第108章 鐵舒劫獄
馬皇后把酒杯推到朱元璋的面前,又為他夾了幾塊他愛吃的紅燒肉,為自己夾了一根青菜。
「怎麼?皇后又要齋戒嗎?為李善長做福事?」朱元璋盯著馬皇后碗里的青菜冷嘲熱諷。
「沒有。李韓公他有自己的福氣。皇上賜了他丹書鐵券,免他二次死罪,免他的兒子一次死罪。這是多大的福氣啊!」
馬皇后故意提起李善長的丹書鐵券,讓朱元璋覺得自己言而無信。
「他確實是有福氣,可是卻不加珍惜,再大的福氣也會化為烏有。」朱元璋將酒潑在地上。
馬皇後知道朱元璋在告訴她,免死鐵券就像這酒一樣,他想喝就喝,想倒就倒。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馬皇后微微一笑道:「可惜啊,皇上白白賜李韓公免死鐵券了,他不比蕭何,享不著他的福氣。」
朱元璋平定滁州的時候,李善長就投靠了朱元璋,憑著智勇雙全,立下蓋世功勛。
因他和漢代丞相蕭何一樣主管軍中物資供應,朱元璋便將他比作蕭何。
朱元璋瞪了一眼馬皇后,嗔怒道:「皇后是說朕心胸狹窄,不如劉邦嗎?」
馬皇後面無懼色,義正嚴辭道:「劉邦知錯能改,沒有冤殺了蕭何,才有了後來的文景之治。不像秦始皇,所有過錯都由李斯承擔,很快就失去了天下。」
朱元璋啞口無言。
馬皇後繼續說道:「李韓公功勛卓著,但從不居功自傲,為人小心謹慎。他若存有造反之心,當年皇上在前線打仗的時候,他在後方完全可以自立為王,皇上也未必有今天的天下。」
「如今他官至左丞相,授爵韓國公,年祿四千石,子孫世襲,沒有人比他分得更多的賞賜,享有更高的權位,他又還有什麼必要造反呢?他如果和胡惟庸一起造反,即使成功,也是居於胡惟庸之下,能比現在得到更多嗎?」
「皇上硬要說他知情不報,那就更沒有道理了。胡惟庸是他舉薦晉陞的,胡惟庸造反,他勢必脫不了關係,他可能知情不報嗎?皇上如果殺了李韓公,現在沒人敢為他說話,可是後人定會為他鳴不平。」
朱元璋嘆了一口氣,放下筷子,起身走出了坤寧宮。
醇厚的酒香仍在房中飄蕩,逆耳的忠言卻隨著朱元璋一起離開。
幾日後,李善長毫髮無損回到了家中。
料峭寒冬,胡惟庸案已審理半年有餘,與此案有關的或沒關的人都陸陸續續落入法網。
錦衣衛依然沒有停止他們夜以繼日的追捕。
在對一封農青雲寫給林賢的親筆信粗略研究后,錦衣衛將軍帶領著幾個校尉匆匆趕往神農宮。
這半年裡,籠罩在京城的白色恐怖沒有蔓延到偏遠的神農宮。
神農宮上上下下喜氣洋洋,他們正為即將到來的新年做準備。
農青雲自然知道胡惟庸一案。神農宮弟子分佈甚廣,任何一個角落發生的事都能在第一時間傳到農青雲的耳朵里。
他暗自慶幸神農宮素來不與官府交往,自己也不認識什麼丞相胡惟庸。
唯一一個他因為想得到神農鞭而欲結交的官府中人是林賢。幸好林賢故作姿態,沒有搭理神農宮。
農青雲在得知林賢也未能倖免的時候,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神農宮沒有神農鞭最多只是無法在江湖上統領群雄,若牽連進胡惟庸案,朝廷定然派出軍隊剿滅神農宮。
「宮主農青云何在?」大將軍厲聲呵斥,他橫握綉春刀,表明了格殺勿論的決心。
神農宮門人嚇得兩腿發抖,道:「小人這就去請宮主,軍爺稍候!」
「帶路!」大將軍怕農青雲溜了,哪裡肯讓門人去通風報信,一行人在門人的導引下來到農青雲的書房前。
刺耳的嘈雜聲傳入書房內,農青雲迅速起身,打開房門。
「你是農青雲嗎?」大將軍橫眉立目,殺氣騰騰,就像是在宣判農青雲的死刑。
「我是。」農青雲強做鎮定。作為一幫之主,他知道遇事從容的重要性,尤其是在弟子面前。
大將軍從懷裡掏出聖旨,高聲喊道:「聖旨到!」
眾人立即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昭曰:神農宮農青雲涉胡惟庸案,立即進京受審。欽此!」
胡惟庸?農青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努力剋制住驚慌和疑惑,他從容地接過了聖旨。
「農青雲,現在即刻出發。」大將軍道。
「師父!」弟子齊聲叫了起來。
宮主不在了,神農宮怎麼辦?由誰領導?他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像是一場滅頂之災。
農青雲抬起手,示意弟子們安靜。
「鐵舒,神農宮就交給你了。田奴,你輔助鐵舒管理宮中事務。」
「爹!」農鐵舒面如土色。
「師父!」鮑田奴表現出從未有過的慌亂。
「農青雲,走吧!」大將軍不給農青雲一刻停留的時間。
農青雲朝農鐵舒點了點頭道:「放心吧,我很快會回來的!」
庚申年的最後一天,農青雲離開了神農宮。
他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麼樣的命運。
有時他樂觀地想象,神農宮與胡惟庸並未有牽連,到了京城或許只是問訊而已。
有時他悲觀地猜測,自己恐怕將不久於人世,他一生所追求的名與利終究還是成了浮雲。
在舟車勞頓和恍恍惚惚之間,農青雲和錦衣衛到達了應天府。
農青雲被押入大牢,沒有被提訊,沒有見到皇上。
牢房裡的黑暗是他一輩子都沒有見過的,鐵鏈的聲音和囚犯的囈語是他唯一能夠聽到的聲音。
他一度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是因為他害怕這種環境,而是因為他害怕自己再也不會離開這裡。
農鐵舒沒有遵從父親的囑咐,留在神農宮主持大事。
她暗中跟著錦衣衛來到了京城。
此時她才知道自己對父親的感情超出了她的想象,以至於她的腦子裡常常闖入的另一個聲音也沒能阻止她去救農青雲的性命。
「武叔如果命令她殺掉農青雲,她會怎麼辦?」這個曾經盤旋在她腦海中的問題顯然已經有了答案。
救農青雲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因為這裡不是神農宮的地盤。
若在神農宮的地盤,無論多麼難辦的事,多麼難救的人,神農宮都有辦法。
現在農鐵舒只能藉助他人的力量,她最先想到的是恕妃。
恕妃曾經是神農宮的弟子,如今又是皇宮裡的人。農青雲被關入皇宮中的大獄,恕妃應該有辦法了解到農青雲的情況,或許她還可以求皇上開恩放了農青雲。
農鐵舒抱著一線希望,買通了皇宮中的層層守衛,來到了瑤月宮。
恕妃對於神農宮的人有一種本能的抗拒。因為怕暴露曾經是神農宮弟子的事實,她很不希望神農宮的人到皇宮裡來找她。
和上次與雍門廣見面一樣,恕妃支走了所有的宮女,只留下農鐵舒和她。
「你找我何事?」恕妃開門見山。
「我叫農鐵舒,農青雲是我的父親。」恕妃的冷淡讓農鐵舒有些局促。
「嗯。」
「我想求娘娘救我爹一命!」農鐵舒當即跪下。
「起來!」恕妃向窗外張望。
農鐵舒站起身來,以從未有過的乞求目光,望著恕妃。
「你爹的事不好辦。胡惟庸的案子,皇上震怒,沒有人敢替案犯求情。」
「求娘娘看在過去和我爹,和神農宮的情分上救我爹一命,鐵舒做牛做馬報答娘娘的恩情!」
「本宮也想救師兄,可是……」恕妃搖了搖頭,一縷頭髮掛在冷若冰霜的臉上,彷彿立即凝結成冰。
「你回去吧,本宮再想想辦法。」
「娘娘……」
「回去吧,如果讓別人看見你,事情就更不好辦了。」
農鐵舒咬了咬嘴唇,眼見懷揣的希望全部變成泡影,她的心中產生劫獄的念頭。
黑夜伸開了巨大的懷抱,保護著農鐵舒的冒險行動。
農鐵舒打探了詔獄的位置,前往探查。
詔獄是雙層門雙層牆的結構,固若金湯,守衛森嚴。
四個官兵站在牢房門前,左右兩邊各兩個。
他們身著盔甲,手持長槍,儼然是上陣臨敵的架勢。
詔獄里關著的都是朝廷中最重要的犯人,一旦有人逃脫,所有看守的官軍都將面臨著最嚴酷的懲罰。
農鐵舒撿起一個石頭,嘗試性的朝守衛附近的一顆樹打去。
樹枝劇烈晃動,樹葉嘩嘩作響。
「你過去看看。」一個守衛鎮定地對另一個守衛說道。
那個守衛跑到樹下,前後左右仔細地查看了一番,又跑回原來的崗位。
「沒有異常!」他大聲彙報。
其餘三個守衛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他們的崗位半步。
「果真是天下聞名的詔獄,一隻蚊子都飛不進去!」農鐵舒心想,「我該怎麼辦?」
一隻冰冷的手搭在了農鐵舒的肩膀上。
她驚得跳起身來,但是憑著超乎常人的控制力忍住了叫聲。
「誰?」農鐵舒低聲問道。
「我!」比手更冰冷的聲音在黑暗中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