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再也不用心痛
前麵這個人，隻是個做舅舅的，麵對著妹妹已經去世，而留在夫家的外甥女，都能盡到這樣的心思，自己這個做父親的，究竟是怎麽做到的，九年裏對親生的女兒不聞不問？
鄭大老爺都有點不相信這個人是他自己了，他可是連州裏最窮的人住在哪裏，最不孝順的兒子是誰家的，誰家的嫂子偷偷地賣了自己的小姑子被男人休了，這些雜七雜八的事兒，都統統知道。
他覺得自己是個好官，最起碼是個清官，他下沒有辜負他轄區裏的老百姓，上沒有辜負皇上對他的信任，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問心無愧的，可此時他卻愧疚得無以複加。
就在堰州，就在他自己住著那一處園子裏，有一個叫做鄭青籮的女孩兒，被她的繼任嫡母關在破院子裏，三餐不濟，衣食無著，被她的親生父親，丟在角落裏，九年置之不理，而這個孩子，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你倒是快點呀，走個路還磨磨蹭蹭的。”蔣大人很是不滿，他現在都恨不得像鳥兒一樣的飛過去，不馬上見著青籮好好的，他心裏安不下來。
“哎，就來。”鄭大老爺的腳步越來越慢，此刻的心裏，滿滿的都在想，自己的青籮，究竟是怎麽熬過那麽多的春秋冬夏的，究竟是怎麽在那座陰冷的府裏艱難度日的。
而剛剛在上午，有個皇家的王爺來提親，自己竟然跟人家說，她隻是個前妻留下的嫡女而已，自己還有兩個嫡女，請君任選，當時七王爺的臉色，沉得像鍋底一樣。
一個外人估且能那樣對待青籮，因為對她的不公平而黑了臉，而自己做為一個父親，竟然可以那麽輕易的，就想要毀了她的幸福，還是她得來不易的幸福。
眼前一黑，心口一痛，嘴裏一甜，一口鮮血噴湧而出，鄭大老爺卻突然輕鬆了，如果能這樣去了多好，再也不用心痛。
“大老爺醒了，老夫人，大老爺醒了。”鄭大老爺隻覺得自己的頭沉得像墜著個大鐵球，沒法兒挪動半分，眼皮也沉得像被縫住了一樣，怎麽努力也沒法兒睜開。
咬著牙渾身一起使勁，才感覺自己的右手手指能動了，鄭大老爺用力地抬了抬自己的手指，然後就聽到了一聲尖利的呼喊，震得鄭大老爺的耳朵似乎都跟著顫了。
“明睿，明睿，兒呀——”是母親，怕母親擔心自己，鄭大老爺趕緊應著，“母親，母親……”隻是，鄭大老爺用了最大的力氣，卻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兒呀，你快醒醒，別嚇為娘啊，娘可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可讓為娘怎麽辦哪？”
鄭老夫人的哭泣聲，讓鄭大老爺的心一點一點的碎了，是啊，自己還有個娘親呢，自己為了那個女人，把娘親一個人扔在遙遠的京城，不管不顧九年。
是了，九年，又是九年，這九年裏，自己隻為了那個禽獸不如的女人活著，而忽略了自己至親至愛的母親和女兒，是一場夢吧，自己隻是被夢境魘住了。
再加把勁，這夢魘馬上就要醒了，可是，如果不是夢呢，鄭大老爺長歎了一聲，那就永遠不要醒來吧。
“老夫人，我剛剛明明看到大老爺的右手動了的。”不管鄭大老爺如何不願意清醒，他還是醒了過來，看到眼前哭得雙眼紅腫的母親，鄭大老爺心疼得無法形容。
再看到母親身後站著的人，鄭大老爺的眼角，滑下一顆淚來，那滴淚輕輕自眼角滑出，沒有絲毫的停頓，就滑向額邊，然後墜落，就像鄭大老爺此刻的心情，墜到了穀底。
“青籮——”鄭大老爺張了張嘴，隻是做了個口型，沒有聲音，鄭青籮卻聽到了，她的眼裏也有了些濕潤。
鄭大老爺昏過去的這一天一夜，她已經聽舅舅蔣懷仁蔣大人，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她也知道了，鄭夫人確實用了些手段，才讓自己有了那樣的遭遇。
雖然鄭大老爺多年不去看望自己，才導致了這樣的事情發生，但他終究不是有意的，就像前世侯府的那位姨娘，自己不也是被她蒙蔽了嘛，結果被她害得不得善終。
這樣想著，眼前臉色蒼白的這位父親，也沒有那麽可憎了，吃一塹才能長一智，自己現在能活著，真好。
鄭大老爺眼裏有些霧蒙蒙的，他看不清鄭青籮眼裏的淚，卻在那一個對視間，看到鄭青籮伸出了手，然後，自己的眼尾處，一片柔柔的溫暖，鄭大老爺瞬間眼淚決堤。
“對不起，青籮，對不起！”嗚嗚咽咽的哭聲，像野獸的哀鳴，那股掩不住的悲傷，讓屋子裏的人，全都鼻子一酸。
老夫人趕緊示意下人們都出去，兒子畢竟是個從四品的官呢，讓下人看到他這麽沒形象的哭，終歸有失體統。
“青籮，對不起！”太多的對不起，卻不能用對不起來請求原諒，隻能用對不起來表達悔過的心情。
“沒關係的，父親，我是你女兒，您不用說對不起。”鄭大老爺聽了這話，卻哭得更厲害了，是的，做為一個父親，我不用對女兒說對不起，可我正是用我的身份，傷害了你。
鄭大老爺在床上足足躺了十天，大夫說是失了心血，就算能動了，也得靜養一段日子，而且，萬不能再受刺激。
“我想去外麵走走。”鄭大老爺對著坐在床邊的女兒說，鄭青籮卻柔了聲音道，“父親，您再躺兩天，大夫說了您得多養養，您別著急。”
拿過大丫鬟遞過來的溫布巾，鄭青籮給父親仔細地擦著臉，大概是因為吐了血，身體發虛，鄭大老爺不停地發汗，隔個一小會兒，就要擦拭一遍，不然臉上就會是一層的汗珠。
“哼！”看到大丫鬟，鄭大老爺重重地哼了一聲，那天的事情，他還記得呢，他走了以後，因為沒人叫起，大丫鬟硬挺著在側書房跪到大半夜。
後來還是小六子來告知老夫人，說大丫鬟一直在側書房外麵跪著，老夫人這才免了她的跪，隻是，現在她的腿還不利索呢。
“父親，你別生氣了，她又沒做過害我的事。”她隻是沒有阻止罷了，那樣的環境，又有誰敢阻止呢，大概，敢於說話的人，此刻都已經不知道被賣到哪裏去了。
“你去叫夫人來。”鄭大老爺用眼神示意著大丫鬟，他倒不是生別人的氣，他隻是還有些不忿罷了，這幾天躺在床上，被女兒溫柔地對待著，他也想了好多。
也許，這是老天給了他一個機會彌補，雖然自己大病了一場，可卻換回了自己的女兒，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著前一段時間，女兒對自己的視若無睹，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這時有了點精神，就忍不住想要整治那個罪魁禍首。
“父親，等你好一好了再見她吧，若是再受了刺激，那可不得了了。”大夫可是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再讓病人受刺激的。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青籮你不用擔心。”被女兒關心著，鄭大老爺心情頗好，聲音也分外地柔和。
“老爺，您怎麽樣了，他們都不讓妾身來見您，可妾身擔心您呀。”鄭青籮正勸著呢，鄭夫人卻自己闖了進來，鄭青籮搖了搖頭，悄悄地退到了了床角。
“老爺，您有沒有好一點？妾身擔心死了。”鄭大老爺處置針線和廚子的事兒，鄭夫人當然知道了個清清楚楚，趁著鄭大老爺養病的這幾天，她把事情好好地想了又想。
最後決定，先下手為強，不能等著鄭大老爺來處置自己，她要搶得先機，所以，今天便不顧洛滿、洛淺的阻攔，硬是闖了進來。
“我不是讓你老實地呆在房裏嗎，怎麽沒經我允許，你就自己出來了。”鄭大老爺一看到鄭夫人邱氏，自是氣不打一處來。
再看到跟進來的洛滿、洛淺、洛清三個人，他就感覺自己的腦仁都疼，這一屋子不受待見的，還來得挺齊整。
“您病得這麽重，妾身哪能不擔心，就算是回去再受罰，妾身也是一定要來看您的。”再不來，事情就會變得更加的不可收拾了。
鄭夫人可是聽說了，這幾天，一直是鄭青籮守在鄭大老爺的床邊，本來鄭大老爺就受了針線房和後廚房的刺激，憋著氣兒地想要為鄭青籮出氣呢。
如果鄭青籮再給添點油、加點醋，那結果可就大大的不妙了，自己一定要抓住先機，絕不能讓個賤丫頭得逞。
“老爺，事到如今，妾身也不想再隱瞞了，是，妾身是做了些錯事，可這一切，都是身邊的人教唆的呀，她們跟妾身說，如果讓青籮得了誌，那青嬌、青豔就會被壓得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自家的閨女自家疼，如果妾身不疼愛，那還有誰來疼愛，妾身也是一時糊塗，竟然受了這樣的挑撥，老爺，妾身真是知道錯了，現在就把那兩個人交給您，您看著發落吧，都是妾身識人不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