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問心無愧
在堰州的幾年裏，隻要是潘媽媽給三小姐送去的飯食和衣服，就從來沒差過，但這樣的次數卻是太少了。
“你說你對三小姐做過什麽？你個不得好的老奴才，竟然竄掇我對青籮不好，說青籮好了，那青嬌、青豔就會被她壓一頭。”
“我也是鬼迷了心竅，聽了你這個老奴才的，讓下人們抽條了三丫頭的份例，可你們還不罷休，竟然狠心地把她所剩不多的份例也給換走。”
“這些年讓三丫頭吃吃不上，喝喝不上，冬天穿不暖，夏天沒衣衫，你說你們這些狗奴才，留你們何用，你們這些爛了心肝的下賤胚子。”
鄭夫人罵得酣暢淋漓，四邊的人卻各懷心思，鄭大老爺一直在想，自己那個溫柔賢惠的夫人哪兒去了，這個像潑婦一樣的女人，是曾經那個柔軟溫和的女人嗎？
鄭青籮卻在想，這才是鄭夫人的本性吧，說哭就哭，說罵就罵，那她平日裏裝出的那些溫婉賢淑，該是讓她多憋屈。
洛滿心裏想著，你就罵吧，早晚事情會應到你自己的身上，做得孽多了，總會遇上鬼的；潘媽媽則沒什麽可想的，她已經看明白了，自己這是被夫人給當了替死鬼了。
“夫人，我做過些什麽，我想您心中最有數，您要是說我對三小姐不好，奴婢不服，您說的這些，奴婢不認。”
潘媽媽沒有被堵上嘴，所以她還說得了話，她並沒有氣急敗壞，夫人既然想把罪名按在自己的身上，那自己是跑不了了的，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讓自己就這麽背著黑鍋被賣，被打板子，甚至是被賜死，自己是真心的不服，但既然擰不過命運，那最起碼，也要讓大家的心裏也點數，自己是被冤枉的，自己沒承認做過那些事情。
“你還嘴硬，跟洛滿一樣，我看也要堵了你的嘴，讓你無從辯解，敢做不敢認，哼，就算你做了千般狡辯，萬般掙紮，也是沒用的，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爺在看著呢。”鄭夫人不依不饒地叫囂著。
“夫人您還真說對了，這句話我信，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爺在看著呢，誰做的誰自己清楚，老天爺自會給她報應的。”
反正已經逃不過，潘媽媽反倒沒有剛開始的驚慌了，自己這一輩子，做得最錯的事情，就是護三小姐護得太少了，到了臨了的這一刻，自己才知道有多麽的後悔。
“你胡說。”鄭夫人厲聲地喊了出來，潘媽媽這話說得鄭夫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會有報應嗎？誰知道呢。
“把她的嘴也給我堵了，這些賤婢簡直是反了天了，連下人和主子都分不清了，竟然公然跟主子叫板，還有報應，我就先讓你有報應。”
鄭夫人氣得要跳腳了，今天真是諸事不順，隻是抓兩個賤婢，竟然一個兩個的都跟自己做對，自己這十來年的鄭府夫人是白當了，還有沒有點威信可言了。
“隨您吧，我但求問心無愧。”潘媽媽往鄭青籮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卻並沒有說話，她突然不想求饒了。
雖然她在當初幫助三小姐的時候，是想著在自己被夫人厭棄的時候，能求三小姐幫一把，但真到了這個時候，她卻覺得自己沒臉張這個口了。
畢竟，自己是夫人身邊的人，而在三小姐遭遇不公的時候，自己也沒有為她爭過利益，雖然在暗中幫過她，也隻是為了自己的私心而已。
況且，現在要對自己不利的，是自己的主子，自己的主子都想置自己於死地，自己哪還有臉求外人幫忙。
潘媽媽突然有一種生無可戀的感覺，自己這一輩子，活得很沒勁，沒過過一天自己想過的日子，打小就進了鄭府，跟著老太太。
後來大老爺成了親，就又被派到了大老爺的跟前，直到夫人被扶正，就又到了夫人跟前，所有的日子，就沒有一天是自己說了算的。
就算是最簡單的喜歡誰或者討厭誰，都不敢表露，這樣的日子，有什麽意思，這種得過且過的日子，還不如一了百了了呢。
“你可有什麽話說？”躺在床上的鄭大老爺突然開口了，潘媽媽卻搖了搖頭，“奴婢沒什麽可說的。”
大老爺可是一直都聽夫人的，除了上次說要禁夫人的足，就再沒有哪次違拗過夫人的意思了。
就像今天，夫人說了這麽多，罵了這麽多，大老爺竟然一次都沒有開過口，可見還是相信夫人的，那自己說得再多又有什麽用呢。
潘媽媽真的心灰意冷了，唯一在心裏還有一點遺憾，如果早知道躲也躲不過，反正都是落得個這樣的結局，那當初為什麽沒有拚一把，把三小姐的事兒捅給老夫人知道呢。
就算那時候自己被夫人處置了，好歹也算是為三小姐做了點實在的，這時候再想起來，潘媽媽心裏是無盡的後悔。
“你就不想為自己辯解兩句？”潘媽媽的狀態，讓鄭大老爺有些新奇，謀害嫡親小姐的罪名一旦落實，那就絕對沒有好結果的。
這個潘媽媽倒是沒有半點反抗，接受得挺平靜的，那個被堵著嘴的洛滿，到現在還在掙紮呢，一看就是心有不甘。
“事已至此，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做或沒做，也沒那麽重要，公道自在人心。”潘媽媽自暴自棄的態度，讓鄭大老爺更加的疑惑了。
他可是斷過不少的官司呢，越是做壞事的人，越是不會輕易地妥協，反倒是那些無辜的人，更容易認罪。
他們會因為對事件中的受害者感到痛心或是憐憫，以至於自己也因為沒有幫上受害人，輕易地就放棄了求生的機會。
此時潘媽媽的表現，跟這些人太相似了，鄭大老爺反而不相信潘媽媽會做出這種事兒了，“你真的沒活兒說？”
“我真的沒活說。”潘媽媽的話音剛一落了，就有人接了話，“我有話說。”滿屋子的人都看向了說話的人——鄭青籮。
“你有什麽話說？”鄭大老爺看向三女兒，眼神都變得溫柔了，“父親——”鄭青籮看向躺在床上的鄭大老爺，然後把目光挪向了潘媽媽。
“父親，潘媽媽是我在那段時間裏，唯一的溫暖。”這話一出口，潘媽媽淚如雨下，“三小姐，奴婢沒做過什麽的，奴婢不值當你為奴婢求情。”
她確實沒想到，三小姐能為自己說話，著實地論起來，除了最後那幾個月裏，自己偷偷地幫著三小姐買線賣繡品，還真就沒幫過三小姐幾次。
而三小姐能在此時站出來為自己求情，潘媽媽已經感激不盡了，她可不想再拖累她，別為了自己，再累得三小姐被厭棄。
“潘媽媽，你為什麽不為自己辯解？”鄭青籮之所以一直沒有說話，也是因為很疑惑潘媽媽對這件事情的態度，奇怪為什麽她沒有一點反抗，奇怪她為什麽沒有一點爭辯。
“三小姐認為奴婢爭辯有用嗎？如果奴婢爭辯了，那結果無外乎是這樣。”潘媽媽伸手指了指洛滿，屋裏刹時一片安靜。
是的，就算是辯解有用嗎？肯定沒用的，夫人既然說了她有罪，那就跑不了她的罪過，這鄭府的後園子，一直是鄭夫人邱氏說了算的，這個所有人都知道。
鄭青籮不得不承認，潘媽媽說的是對的，即使她剛才為自己爭辯了，也不過是在她說出真相之前，被人堵了嘴罷，再不會有更好的結果。
“那我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解釋？”鄭大老爺有點兒生氣了，明明自己剛才問她了，“夫人的話你不能違背，那有我在，你又有什麽不能說的？”
“有您在？大老爺，夫人剛剛堵洛滿嘴的時候，您在不在？”潘媽媽的語氣愈加地嘲諷，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也沒有比這更壞的結果了。
“老爺您什麽時候違背過夫人的意誌了？隻要是夫人說的話，您統統相信，那奴婢們還有什麽好說的，辯解也許會招來更大的懲處。”
“大老爺，不是奴婢瞧不起您，在鄭府這個院子裏，您還真是個說不上話的，所以，鄭府發生的所有事，您才是最大的罪魁禍首。”
“夫人無論說什麽您都信，這是您的偏聽偏信，夫人做的所有決定您從不過問，這是您的縱容，府裏的下人之所以敢於為所欲為，就是因為他們知道，他們不會為所做的事情受到懲罰。”
“隻要夫人在鄭府一天，他們就安全一天，因為，您是夫人最大的靠山，而您又是這個府裏的天，天不塌，那就萬事大吉了。”
這話說完，潘媽媽就再也不肯言語了，言盡於此，大老爺能聽進去，就算是府裏的福氣，聽不進去，也就當自己是對牛彈琴了。
潘媽媽的一番話，說得鄭大老爺無話可說，的確，沒有自己的縱容，鄭夫人根本不可能成事，所以，一切的因果，都著落在自己身上，才是最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