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趙弦真
“今日眾位卿家大人前來朝賀,實在是我大燮之福澤,昭示著大燮永遠繁榮昌盛,太平安康!”老皇帝站起身,朝眾人道,“今日,朕在此要宣布一事。”老皇帝朝身邊的近侍使了個眼色,近侍得命,幾步走到殿前,舉起聖旨道:“萱王接旨!”
北堂萱似沒聽見,他端起麵前的酒壺仰脖便灌,連杯盞也不用。
滿座嘩然。
“萱王接旨!”近侍再喚。
溫色看著北堂萱,他喝得很急,酒水順著他的臉頰、脖頸流入衣內,打濕前襟。
“萱王接旨!”近侍三傳。
安若穀有些看不下去了,幾步走到北堂萱身旁,奪過他的酒盞,微垂的眼眸暗流湧動,“王爺,該聽旨了。”
北堂萱冷嗤了一聲,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安若穀,又看了看對麵的溫色,眼底的諷刺和嘲弄簡直要溢出眼眶,他搖搖晃晃站起身,安若穀想扶他,卻被他一手揮開。溫色平靜地看著,不語也不動,連最善察言觀色的容華也看不明白。
北堂萱踉蹌著走到殿前,慢慢俯身跪倒在地。
近侍鬆了一口氣,忙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昔朕皇考,聖哲欽明,睿哲光遠,仁濟於宇宙,功格於上下。疇谘群後,爰輯大命於朕身。予一人畏天之命,用不敢違。惟朕寡德,負荷洪烈,惴惴惟懼,罔知所濟。萱王皇四子,人品貴重,深肖皇考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欽此!”
“臣、嗝,接旨!”北堂萱接過聖旨,老皇帝立即撫掌大笑,在座眾人無不跪地迎接新皇,山呼萬歲,一時大殿中萬歲之聲不絕於耳。
北堂萱端立高位俯覽群臣,溫色抬頭看著他,二人目光交錯,無數人影交疊在兩人中央。
你高興了?
……對不起。
你錯了,總有一日我會證明給你看。
對不起……十分的對之不起……
……
北堂萱似乎笑了,似乎又沒有笑,隻是極淡地看著溫色,兩邊搖曳的燈火在他們之間撒下一片光影,映得兩人的臉都漸漸模糊不清。
“太上皇帝,臣妹前些日子特意學了支舞,想要今夜跳與新皇同眾位殿下、大臣們觀賞以示慶賀,不知太上皇帝意下如何?”宮潯拱著手,對老皇帝謙恭詢問。
老皇帝讚道:“難得南燕公主有心,準!”
“是。”宮宓被點到名,忙忙地起身去做準備。
北堂萱換了身皇帝冕服,衣之以綺,玄表朱裏,組綬佩玉,龍鳳紋章,麵容雖俊卻冷,神情雖和卻淡,溫色低頭飲了一杯酒,雙目膠著在杯中的燭火上,久久不見抬頭。
“人各有其命,即便沒有色兒助瀾,他也不可能永遠潛藏深底,所以你不必介懷。”
溫色不語,端起酒盞又飲了一杯,口中淡淡道:“沃以一石杜康酒,醉心還與愁碰麵。街頭酒價常苦貴,方外酒徒稀醉眠……這麽好的詩,可惜以後沒人同念了。”
宮九撫了撫溫色的手,隨即緊緊握住,溫色一怔,正要推拒,便見大殿門外便走入十幾個衣著精致的舞娘,為首的便是宮宓。宮宓的舞很柔美,看她跳舞就仿佛看著一株柔柔的蒲公英迎風飛舞,煞是動人,很顯然,這場演出宮宓是動了不少心思的。
果然,一曲結束,殿內掌聲雷動。宮宓羞澀一笑,但眼底卻瞟向宮潯,在看到宮潯麵露微讚時,才悄悄舒了口氣。
溫色看得直搖頭,宮九拉著她的手輕笑,溫色低聲道:“你們皇家真是個怪地方,父子不像父子,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像兄妹,我實在好奇,這樣毫無人情的地方為何還有那麽多人趨之若鶩?”
宮九眸光一閃,忽而哧哧笑了,溫色奇道:“怎麽?”
宮九目光深深灼灼圈住溫色,“沒什麽,隻是覺得你有這樣的想法實在好得很。”
溫色納悶,他不也是皇家人麽,被人罵了還這麽開心?
宮九輕輕摟住她,“你能這麽想,便會永遠遠離皇室,如此我便能少擔心點。”
“你很擔心我與皇室牽扯?可你不也是皇子麽?”
宮九搖頭淺笑,“南燕皇室早已與我無關。”
溫色怔了怔,料想他定是被南燕皇室宗親所棄,才生出如此薄涼心思,遂安慰他道:“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天下之大,除了南燕還有很多去處,不沾皇族,不惹官場,人生也有說不盡的樂趣逍遙!”
宮九摟著溫色的手緊了幾分,溫色聽他在發間一呼一吸,有些暖有些癢。
“你啊,成日裏逍遙自在的掛在嘴邊,該不會有一日真的棄我而去?”宮九的聲音有幾分不安,“我生來喪母,又不得父親喜愛,自幼體弱目盲,一十二歲便被遠派異國為質,無親無友無妻無子,你再拋下我,於心何忍?”
溫色在他懷裏愣了很久,直到從頭頂傳來宮九長長的歎息她才回過神來,“你說笑了,我已嫁你為妻,還能去哪?”
宮九不置可否,隻是閑閑地鬆開手,端坐一旁笑望著她。溫色有些心神不寧,她覺得胸口有些悶,她想可能是這大殿裏的人太多了。
“皇上,臣妹的舞跳得如何?”宮潯笑著看向北堂萱。
北堂萱涼涼地瞟他一眼,“不過如此。”
這話說的實在不巧妙,眼見宮潯的臉色頓時沉了幾分,溫色忍不住搖頭。
容華那廂素來唯恐天下不亂,聞言大笑道:“好沒臉!晉王爺,你巴巴地送來親妹子巴結討好,可人家並不領情,這可如何是好?依晉王爺素來的小人做派,接下來該不會要你那妹子當場撞柱,或者脫光送去新皇床上,或逼或誘以做新皇後宮第一人?”
宮潯咬了咬牙,忿恨地瞪了容華一眼,那一眼著實有將容華千刀萬剮的仇恨,“容華公子慎言,今時不同往日,大燮新皇登基,公子若禍從口出著實不好!”
“喲,人家登基,幹卿底事?莫非正應了那句話‘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噗——”溫色忍不出將口裏的酒悉數噴了出來,雖然早便知道容華一開口絕對三尺之內,片甲不留,可溫色還是被嗆得不輕,太監啊……容華真敢說,也真是……應景。
在場所有知情人無不忍著嘴角的笑意,一臉神色莫辨。
宮潯咬牙切齒,額上的青筋浮了又浮,眼底火光衝天:“容華!”
老皇帝看出不對,忙息事寧人道:“公主容色俱佳,頗具風儀,方才這支舞跳得好極,來人,看賞!”
宮潯卻忽然站起身,拱手道:“此次朝賀之行前,父皇曾言要同大燮修永世之好,臣妹便是父皇的誠意!兩國聯姻,福綿子孫,可保長久太平,太上皇帝當不會反對才是!”
嗬,溫色忍不住冷笑,聯姻一事不問新皇倒去問老皇帝,真會撿軟柿子捏。
“這……”老皇帝摸摸鼻子,斜瞄了一眼身側的北堂萱。這個兒子他了解,逼上這個位子已經不易,再逼他做別的……隻怕懸得很。
誰知北堂萱輕啟薄唇,似笑非笑道:“難得南燕帝一片誠心,朕豈有不應之禮?便請太上皇帝速速納了公主,日後閑在宮中,有此等年輕貌美的女子相伴,豈不好?”
“噗——”
“啪——”
“砰——”
大殿裏響聲一片,有碰壞了酒盞的,有噴了人一身酒的,有瓜果灑了一地的,隻差沸反盈天。
“皇帝!”老皇帝怒氣衝衝,一張老臉白一片紅一片。
“朕剛剛即位,尚有諸多要事處理,於這後妃之上並無心思,望各位卿家使臣莫為朕憂。不過朕為親王時,曾得一女子看顧,此女子溫婉淑德、嫻雅端莊,有後妃之德,朕即刻擬旨,將其納入宮中,眾卿家可有異義?”
眾人又是嘩然,有些新晉官員曾和北堂萱有些接觸,一聽這話,都道定是那位太白先生的高足阿色姑娘,他們對太白先生多有仰慕,對阿色自然也敬重之至,紛紛道即便阿色姑娘相貌不好,但勝在寬厚多才,一時沒有人不讚成的。
這些人聲音不小,一字一句真真切切響在大殿之內,溫色低著頭,不語不動。座上的北堂萱笑得厲害,烈酒一杯接著一杯,隻是滿眼的寂寥看得人無端發澀。
“不知皇上心儀之人是誰?”宮潯仍舊不死心。
“趙老將軍的義女,趙弦真。”
北堂萱的話音未落,便見輕紗覆麵的女子從人群中款款走出,她身著一襲月白拖尾拽地對襟收腰振袖百水裙,上繡雲英紫煙籠芙蓉,紫緞做的披帛自肩上拖至腳踝,秀眉修長,羽睫如扇,拿著侍女扇的手指白若瑩雪,整個人看起來既端莊高貴又嫻靜溫雅。
底下議論紛紛:“這位小姐似乎不是阿色姑娘啊!”
“怎麽不是?看她戴了麵紗不正是為了遮醜?阿色姑娘容色極差,如此這般才能混過禮官不是?”
“話雖如此,可她這身量形容也不大像阿色姑娘啊!”
“你懂甚?所謂人靠衣裝,衣服一撐,人便顯得高挑了!”
“嗯,說得有理……”
……
“趙弦真?”宮潯蹙眉上下打量剛剛出現的女子,眼角眉梢分明透著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