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離開了
翌日,北堂萱下旨取消宮九的質子身份,著令九皇子一家遣返南燕。三日後,宮九攜溫色並一眾家仆大大小小十數輛馬車,由洛邑城門緩緩駛去。那日,北堂萱孤身一人站在城牆上目送了很久,久到連身旁的溫綃都忍不住搖頭歎息。
馬車裏,溫色倚著軟榻念書給宮九聽,現在她幾乎成了宮九的眼睛,除了睡覺上廁所,幾乎事事都替宮九做了。宮九坐在溫色對麵,背靠著軟墊,一雙碧眸沉如深海,亮如碧璽。未生當中而坐,腦袋一點一點,要睡不睡的,顯然起得早了,現下有些撐不住。
溫色念著念著,忽聽宮九笑道:“串行了,色兒。”
“哦,嗯?”溫色一愣,忙仔細一對,果然串了,溫色歎了口氣,將書往桌上一放,端起茶盞抿了幾口。
“怎麽?”宮九問,自從沒了眼睛,他反而比過去更能精準地把握溫色的心情。
溫色放下茶盞,挑起簾子往外看了看,“出洛邑了。”
宮九“嗯”了一聲,算作應答。
“宮潯不肯走,莫不是還想對付容華?”溫色猶猶豫豫地開口。
宮九一雙碧眸微微一動,瞬間蒙上一層淡淡的霧氣,“四哥做事狠戾慣了,此仇不報,隻怕不會甘心,況且,十妹是他送給皇家的禮物,現下送不出去,他豈會罷手。”
溫色靜靜地看窗外的風景,半天沒說一句話。
宮九見她不說話,眉心微微一動,“四哥曾去找過昝白起,似乎想和他聯手對付容華。”
溫色牙關一咬,“當初閹了他真是便宜他了!”
宮九垂著眸,眸光微閃,“不過,昝白起沒有答應,想必他看不上四哥那些陰損的手段。”
溫色鬆了口氣,回頭瞪了宮九一眼,“你說話幹嘛大喘氣?害我嚇了一跳。”
宮九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溫色趴在窗前,腦袋擱在手背上,纖腰伸得老長,“你以前不是不想回南燕嗎,還要我離皇室遠一些,這次怎麽改主意了?”
宮九側了側眸,神情有些倦,但唇角依舊噙著笑,“現下我身體不大好,需要回南燕調養一段時日,等我好一些,我們便去你想去的地方,好不好?”
溫色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好。”
宮九淡淡一笑,雙眸緩緩閉上,看樣子是在休息了。溫色下巴搭在手臂上,霧靄沉沉的雙眸落在車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知道他傷得不輕,可究竟重到什麽地步,她卻一點也不知道。回南燕就能調養好麽?溫色不由想,若確實如此,就是讓她上刀山下火海也要陪他回南燕的。
一行車馬連續走了兩個月,眼見就要出了平陽關,平陽關一出就真的要離開大燮領土了,可宮九卻一次比一次睡得久,連氣息也越來越淡,溫色每次看著他一臉慘白地躺著,都會忍不住想他會不會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舅舅為什麽還醒不過來啊?”未生趴在宮九身旁,說話的聲音有些不安。
溫色拿在手裏的筆一顫,頓時一滴濃墨汙了紙。
“我們什麽時候走?這裏太破了,連個好郎中都沒有,舅舅怎麽醒的過來?”
未生過去的跋扈難纏最近愈演愈烈,連一貫寵著他的忠伯也幾天沒給他好臉色,溫色心知他是太過擔心宮九的緣故,她不會安慰人,更不知道怎麽回答未生的話,她呆了呆,回過神又伸手換了張幹淨的紙,繼續對著書寫寫記記。
未生看溫色不理自己,一股氣貫通全身,“你!你一點都不關心舅舅!”未生怒極,氣得滿臉通紅地瞪著溫色,就在溫色以為他又要赤口白舌地一通胡說,誰知未生竟坐在那半天不響。溫色向他看了一眼,隻見他眼眶紅紅,正縮著小身子一抽一噎,臉上的淚珠大顆大顆地往下落,見溫色看過來,又忙不迭地抹淚。
“你、你不要以、以為我不知道……不知道舅舅是、是為了救、救你才這樣、這樣的。”未生抽噎著,連說話也不利索,“舅、舅舅待你好,你、你卻總不、不愛待在他身邊!我知道,你是、你是因為討、討厭我,你、你也討厭含垢哥哥,還、還有忠爺爺,忠爺爺對你、對你磕頭認錯,我都、都看到了,我們、我們有錯,都改好了,你怎麽、怎麽還是不理舅舅?”
這回溫色再也寫不下去了。她早就知道未生是個聰明又敏感的孩子,雖然平日裏總是囂張跋扈、唯我獨尊,但那些不過都是自我保護的盾牌,他沒有父母、家鄉,也沒有同齡的朋友,身邊隻有一個舅舅,舅舅既是他至親至愛的長輩,也是他敬佩學習的榜樣,如今這樣的人卻虛弱無力地躺在自己麵前,任誰都會有些受不了,更何況這麽小的孩子。
溫色放下筆,慢慢等著未生哭完才道:“我沒有討厭你,也沒有討厭含垢和忠伯,我隻是……”溫色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該怎麽說,“罷了,以後我就陪在你們身邊,你舅舅身體這麽不好,我不在身邊怎麽放心呢?”
“你說的是真話?”
溫色正要點頭,忽覺不對,她忙抬眸看向床上,宮九已經睜開眼,一雙碧色眼眸落滿笑意。
“舅舅!”未生又驚又喜。
“噯?你、你醒了?”溫色正坐在桌子旁翻書,一見動靜忙站起身幾步跨到宮九麵前,,麵前小山似的書卷散了一地,那猴急的樣子看得未生忍不住鄙夷。
宮九喘了口氣,聽聲音也知道溫色這般著急忙慌的模樣不會很好看,輕笑道:“唔,我睡了很久?”
溫色睨他,“你說呢?兩天兩夜都沒動靜,嚇死我了!”溫色說著,推推旁邊的未生,“去叫忠伯煮些清粥來,再打盆熱水。”
未生“哦”了一聲就要出門,可沒走幾步忽然覺出不對,他什麽時候聽她使喚了?未生一跺腳正要生氣,忽見舅舅淡淡地瞟他一眼,盡管看不見,也絲毫不影響力道,未生心裏一瑟縮,隻好忍氣吞聲地出門找忠伯。
“在看什麽書?”宮九清楚地聽到溫色站起身時的動靜,那麽多書也難為她現下還看得進。溫色在質子府時便常愛翻幾本閑書打發時間,每次她有事出門,宮九便會看看那些書,除了幾本才子佳人的話本,大都是各國地方誌,可見她想離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聽剛剛的動靜就知道書不在少數,她又在看地方誌,又尋思著要走?可她方才又說以後要留在他的身邊,難道這些話都隻是哄哄小孩子,隨口胡說的嗎?
“你說那些啊?”溫色回頭瞅了眼書堆,神情有些沮喪,“都是些醫藥的書,那日我見郎中來瞧你,便向他連借帶買弄了好些來,這兩天也翻了個大概,可卻沒一本對你的病症,我真是……噯?”溫色話沒說完,就被宮九一把抱進懷中,“你、你幹嘛?”一股淡淡的藥香縈繞鼻頭,溫色難得老臉一紅。
“你是為了救我,唔,我還以為……”宮九將下巴擱在溫色頭頂,口中像是喃喃自語。
“以為什麽?”溫色好奇。
“以為你要走。”宮九老實道。
溫色怔了怔,忽然伸手擁住宮九微涼的後背,宮九隻著單衣,瞬間後背一僵,隻聽溫色道:“我們還要生個孩子呢,我不會走的。”溫色話音未落,宮九抱著溫色的手臂倏然一緊,溫色被摟得有些喘不過氣,正要說話,宮九忽然鬆開手,像情人間的愛撫般輕輕摟住她道:“孩子的事不急,你願意留在我身邊,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