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過大年
一行人走走停停,過了平陽城後又走了百裏路來到一個南燕的小鎮上。南燕在南方,一路走來都是繁花似錦、綠樹繁茂,直到看到小鎮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眾人才想起來年關將至。
忠伯帶著一眾仆人收拾了一戶小院,小院的主人是個有些年紀的婆婆,無兒無女,倒有兩個丫頭,三四個仆從,都是從前發達時從家裏帶出來的,現下家業敗了,也難得這些丫頭仆人還一直跟著照顧。
這日是年二十九,家家置辦年貨,小鎮被鬧得熱火朝天。在溫色的記憶中,過年習俗有南北差異,他們家尤是。外公是北方人,外婆是地道的南方人,於是一到過年,桌子上便是一頓南北大雜燴。老天似乎也想湊點熱鬧,這天夜裏竟刮了一夜北風,次日清晨,地上潔白一片,天上還在不斷飄著鵝毛大雪。最開心的莫過於未生,一大早就起床,在院子裏追著含垢陪他出去抓鳥。
溫色難得沒賴床,她和小奴並這家院子的兩個丫頭一起將昨天買回來的紅紙都拿了出來,一半寫對聯,一半剪窗花,忙得不亦樂乎。宮九披著厚厚的狐裘坐在她們旁邊,懷裏放著一隻翡翠掐絲海棠手爐,一雙碧眸含笑落在溫色臉上,那清華萬端的氣度,無墨自入畫。
明知道宮九什麽也看不見,溫色還是老臉一紅,口裏嘟囔:“看什麽看,害我都剪錯好幾次了!”
小奴捂嘴直偷笑,笑得溫色老臉一直紅到耳根,直到她狠狠瞪過去才作罷。旁邊那兩個年輕丫頭心眼實在的很,什麽門道也沒摸清,隻見一個道:“公子長得可真俊,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麽俊的人呢!”
溫色手裏的剪刀一頓,看看,誰說古人崇尚含蓄?
“誰說不是呢!嫁給公子的人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喲!”
溫色刺啦一剪,六瓣雪花活生生成了三瓣,小奴瞧了滿眼,死死地憋著笑。
可是就有人不太識相,“要不是我家老太太年事已高,我非要跟公子去,做小我也願意!隻要能天天瞧著公子,隻怕飯都能多吃幾碗!”
“呸,你這個小浪蹄子,有本事現在就去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身邊有我呢,你就是跟公子去了又能怎地?”
溫色手裏的剪刀又是一頓,雪花徹底散架了,溫色若無其事地把剪刀一扔,沒事人似的端起茶盞來喝。小奴將臉埋到紅紙裏,肩膀一聳一聳,溫色幹脆不理她。
宮九從頭到尾都淡淡笑著,偶爾還幫那兩個小丫頭遞張新紙,溫色磨牙,嗬,眼睛都瞎了也不耽誤給人遞紙啊!
“公子,我們聽說你身體不好,可得好好休養啊,依公子的容貌氣度以後定會妻妾成群,不調理好身體,豈不難消美人恩?”
“可不是麽,現在的女子啊如狼似虎的多了,公子可得注意身體……”
“啪!”地一聲,溫色將茶盞重重放下,眾人俱是一驚,宮九也“望”向她。
“不好意思,打斷你們說話了,窗花已經剪得差不多,我去喚人來寫對聯。”溫色砰地站起身,正要去叫忠伯,忽覺手腕被人拉住,溫色低頭看去,宮九正托起她的手,將懷裏的手爐放上去,碧玉眸子含著影影綽綽的笑意,“看你,手都凍僵了,快暖暖,對聯我來寫就好,不需要忠伯。”
溫色嘴一撅,一手抱著暖爐,一手牽著宮九走到案邊。宮九感受著手心裏流出的陣陣暖意,唇角的笑紋越發加深,這還是她第一次牽他的手。
“相公,你眼睛不好,為妻為你鎮紙、研墨。”
在場的人再次怔住,相公?宮九心尖一顫,心底反複回味這聲“相公”,渾身上下流淌出一種莫名的喜悅,他竟一時弄不懂這股心緒。旁邊那兩個丫頭終於有些坐不住了,這兩個人從住進院子以來,一直客客氣氣、話不多說的模樣,他們還以為是對兄妹,誰知竟是夫妻。兩個丫頭尷尷尬尬地隨便尋了個由頭就出去了,順便也把快憋出內傷的小奴一並帶走了。
宮九看不見,每寫一個字,溫色便握住他的手給他比劃一個大小方框,宮九便在那方框裏或曲或直地下筆。溫色還是第一次見宮九寫字,不同於北堂萱酣暢淋漓的磅礴,也不似了緣高山仰止般飄逸,更不像安若穀內斂端莊的寫法,宮九的字看起來行雲流水,落筆如雲煙,實則心手雙暢,翰不虛動,下必有由。字如其人,就像天生的君王,清華高貴,卻威而不露,穩如泰山,一發必中。
許是溫色看字看得久了,宮九出聲詢問:“怎麽?”
溫色回過神,扁扁嘴道:“你的字這麽好看,我的字卻那麽醜,不般配。”
宮九忍不住掀唇一笑,一雙燦若碧玉的眸子看得溫色恍了神,宮九放下筆,將溫色摟入懷裏,“誰說不般配,我說最般配。你若想學書法,等回了鄴都,我便去求國師,讓他把異眼借給我,我便日日在家中教你寫字,你說好不好?”
溫色一聽,頓時從宮九懷裏竄出腦袋,兩眼放光道:“有了異眼你就能看見了?”
宮九笑,“嗯,算是吧。”
溫色高興得一日坐臥不寧,直嚷著過完年一定要馬不停蹄去鄴城。
貼對聯、放鞭炮,熱熱鬧鬧一轉眼已是除夕夜。除夕夜包餃子,吃年飯,小奴帶院子裏那兩個丫頭忙著包餃子,溫色以前跟著外公、外婆學過包餃子,不僅會包,還會各種不同的包法,有了她加入,小奴幾人明顯輕鬆不少。未生跟著含垢打了幾隻斑鳩和野雞回來,還有一隻肥嘟嘟的野兔,家仆難得見這些野味,早拿了去拔毛下鍋。溫色這邊忙得暈頭轉向,一見含垢和未生就招呼道:“快過來洗洗手包餃子!”
未生倒是一喊就應了,忙不迭地跑來嚷著幫忙。含垢瞟了眼自家主子,宮九一手白麵,正一點一點地捏合手裏的餃子皮,那模樣要多認真有多認真,旁邊還放個三五個點上餡兒沒封口的半成品,顯然是有人照顧他眼睛看不見,專給他安排了個捏餃子皮的工作,至於這人是誰,含垢不用想也能猜到。
“含垢,你再不來晚上就不許吃!”某人威脅道。
含垢微微蹙眉,不情不願地走了過去。溫色隻給他演示了一遍,就去包自己的了,間或還要丟幾隻半成品給宮九,再指導一下未生,儼然一個餃子專家。
含垢從沒做過這種事,手裏的餃子皮一點也不聽話,不是被捏碎就是合不上,直看得溫色大罵他“蠢材”,到最後連一貫敬重他的未生和素來懼他的小奴也開始跟著溫色一起嘲笑他。含垢很生氣,後果很嚴重,此後凡是經過他手的餃子無一幸免,全軍覆沒。
“含垢!”溫色磨牙霍霍。
宮九自然幫媳婦,“再弄壞一個,禁閉一個月。”
“不行,兩個月!”
含垢閉閉眼,欲哭無淚。
看著一大碟被捏得不像樣的餃子,溫色想了又想,終於計上心來:幹脆搓成丸子,吃火鍋!
這無疑是個好主意,這個時代還沒有火鍋出現,但好在火鍋好做的很,也就是湯汁底料。溫色從小跟著外婆生活,什麽火鍋湯底不會做,她一個人在廚房鼓搗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一鮮一辣兩種口味的湯汁就做好了。
一群人,不分主客仆人,紛紛圍著一隻紅泥火爐團團而坐,爐上煮著火鍋,每人麵前放著一隻矮幾,幾上放著一盤餃子,旁邊一隻小碟放醬汁醋。
“這麽好的日子不喝酒可不行!”溫色嚷。
院主老太是個愛熱鬧的人,聞言也笑道:“姑娘說的極是,來人,拿我窖裏的好酒燙一壺!”
下人應了,忙去拿,半晌,那人回來,手提著一壺酒,酒未到,已經香味滿溢。
院主老太為溫色斟上一杯,溫色看著那瑩瑩白玉杯,笑嘻嘻地一飲而盡。老太又來斟第二杯,溫色舉杯來接,宮九卻忽然伸手擋住,“你量淺,少喝些。”
溫色撅了撅嘴,也不再堅持。
眾人正吃得暢快,忽聽院外有人道:“阿彌陀佛,晚來雪急,叨擾一杯酒。”
在座俱是一怔,院主老太奇道:“這人是和尚罷?和尚還飲酒?”
溫色自然聽出了是誰,一怔之下笑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說不得是個大造化的。”
院主老太一聽,忙命人去開門。
不多時,了緣走了進來,一身佛光教那身已有幾分破舊的皂色衲衣遮了不少,清俊的臉上依舊巾帕遮目,眉心一顆金剛珠葳蕤光華,頭上戴著笠,一揭開簌簌地掉雪渣。
“大師,快請進,外頭雪冷風大,進來喝杯熱酒!”院主老太熱情招呼。
了緣微微點頭,一雙覆巾的眼睛像能看見似的,落在溫色臉上,半天唇角笑意化開:“姑娘,我們又見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