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敞心扉

  年初一,雪停放晴,家家戶戶出門拜年,院主老太年歲長、輩分大,前來給她拜年的後生絡繹不絕,可這卻煩透了未生。未生年紀小,又唇紅齒白長得比年畫上的善財童子還俊俏,進院拜年的見到他沒有不逗他摟他的,甚至還有些小姑娘特地跑來看他,一時間未生被煩得滿院子跑著躲。


  宮九身體不好,受不得冷,溫色便陪著他留在屋中。


  “色兒,咳咳,什麽時辰了?”宮九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他如今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每次睡著都像再難醒過來一般。宮九披著鶴氅坐起,屋裏似乎沒人,他叫了幾聲也沒人應,宮九正欲起身看看,忽聽一聲琴音乍響,繼而悠揚的旋律流瀉開來,當真引商刻羽、駟馬仰秣了。


  屋外有人道:“大師的琴曲真是好聽,人也長得俊,隻可惜年紀輕輕就出了家,否則……”


  “哎呦呦,否則什麽?你沒見那位阿色姑娘麽,那樣的人物,才配得上大師!”


  “說的是呢!方才我見兩人站一塊兒,嘖嘖,那般般配啊,郎才女貌我今個才算見識!”


  “我聽說大師千裏迢迢追來這裏,就是為了阿色姑娘呢,我看啊,這家出不了幾天了!”


  “哈哈,你個小浪蹄子,說這些髒話荼毒佛祖,趕明兒佛祖夜裏托夢撕爛你的嘴!”


  “我說的可是實話,佛祖那裏聽不得實話麽……”


  宮九有些不可忍受地伸出手覆住雙眼,不過片刻疲憊的臉上便冷汗涔涔,沒了血色。忽然,門吱呀一聲響了,溫色從門外走了進來,手裏抱著一摞書,還有一大枝怒放的紅梅。


  “咦,你醒啦?”溫色忙把書放到桌上,幾步走到床邊,“你怎麽了,身體又不舒服了?是不是冷,還是餓了?臉色怎麽這麽差?”


  溫色想摸摸宮九的額頭,可是指尖才觸到宮九的發絲,便被他一手攔住了,“我沒事。”宮九笑了笑,“你去吧,今天年初一,你也該好好出去玩一玩,我還想再睡一會。”


  溫色默了默,半晌才低聲道:“還要睡麽,先吃口東西吧?你這幾日睡得多,醒得少,又不大吃東西,這麽下去胃要餓壞的。”


  宮九沉默了片刻,終於點頭笑道:“也好。”


  溫色頓時高興了,忙出門去弄吃的。


  宮九坐在床上,許久才幾不可聞地低喃了一句:“院角的梅花果然開了啊。”


  溫色很快就回來了,手裏端著一碗粳米粥,還冒著騰騰熱氣。溫色幾步都到床邊,宮九又睡著了,上半身披著鶴氅,還是方才坐立的模樣。


  他已經這麽虛弱了嗎,這麽一會兒都挺不住了呢。溫色放下粥,輕輕為宮九掖好被角,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宮九再醒來已是深夜,夜深人靜,屋裏隻有沙沙的落筆聲和極輕的翻書聲以及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咳咳……”宮九未語先咳,溫色忙丟下筆走過去扶他,“你醒了?廚房裏留了粥,我去端來。”片刻,溫色帶了一身寒涼回來,手裏的粥依舊冒著熱氣。


  宮九就著溫色的手喝了一口,他的嘴裏沒有滋味,粥也嚐不出好壞,但仍舊點頭笑道:“很好喝。”


  溫色為他攏好衣服,指尖不小心觸到宮九的臉頰,宮九一把握住她的手,語帶嗔怪:“怎麽這樣涼?”


  溫色任由他握著,好半天才道:“可能看書看久了,沒事的。”


  宮九將空碗放到旁邊,碧璽般的眼眸沉在暗處,看起來像常人一樣漆黑一片。


  “了緣說……你的身體……”溫色說不下去了,宮九睡著時,她特地找了了緣替他看看,了緣摸了很久的脈,隻說了一句:“油盡燈枯,能撐到現在實屬不易。”


  “嗯,我知道。”宮九闔上雙眸,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溫色在坐在床沿邊坐了許久,直到燭火啪的一聲脆響,溫色才倏然站起身,“我、我去把碗放回去。”


  宮九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臉上又掀起倦意,他似乎又要睡過去,忽然感覺一個溫暖的身體將自己抱住,宮九瞬間驚醒,心底的某處忽然顫了顫。


  溫色把臉埋在宮九毛茸茸的鶴氅裏,甕聲甕氣道:“我不想你死。”


  宮九輕輕一笑,“嗯。”


  “有了孩子你就不會死了?”


  宮九一怔,繼而又輕輕道:“嗯。”


  溫色咬了咬牙,似下了很大決心似的,“你的身體……可以嗎?”


  “嗯?”宮九愣住。


  溫色臉像火燒一般,“我想和你……可你的身體……我怕……”


  溫色越說聲越小,宮九摸索著將她的腦袋從衣服中扶起來,一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竟有股“逼視”的力量晃入溫色的心底,“色兒,為什麽不想我死?”


  溫色一怔,沒想到這時候他關心的竟是這個問題,她細細地看著宮九,宮九也認真地“看”著她,半晌,溫色回道:“你是為了救我才變成現在這樣,我豈能坐視不管?”


  “為了報恩?”宮九手心頓時涼透,溫色點點頭,但隨即想到他看不見,隻好道:“你才華滿腹,正當年華,最該好好活著,這些天,我翻遍了能找到的醫書,可是就像了緣說的,沒有辦法,藥石無醫,既然你說那個辦法可行,我們就試試,即便最後證明是個沒用的法子,可是能讓你心生念想總是好的,人活著沒有念想就太可憐了,我們……”


  “罷了。”宮九倏然放下撫著溫色臉頰的雙手,重新躺下,那張皎皎清華的臉沒了生氣,與死人無異,“快去睡吧,我都知曉了。”


  溫色不走,她兀自坐在床沿邊很久很久,久到蠟燭快被自己的蠟油湮滅才慢慢開口,溫色的聲音很淡,響在這燭光幽微的夜裏顯得格外悵惘。


  “你想我怎麽做呢?愛上你,死心塌地地留在你的身邊,為你治病也好,為你生孩子也好,將一顆心都奉給你?”


  宮九不動。


  溫色倏然歎出一口氣,“我若這麽做了,便活不成了。你太複雜,引魂香、解連聘、質子府地宮、婆婆……南燕這麽遠,我們馬不停蹄走了兩個月才到邊境,你竟然幾天便是一個來回。往生咒是什麽?起死蠱又是什麽?初見時,你說的天命,還有我身上的禁製、封印、兩個魂魄,林林總總,我不深問,因為我覺得問不起。如今,我情願做一個萬事不知的棋子,為你助力,你還想我怎樣?你要了這顆心又能如何?你別告訴我你喜歡上我了!”


  溫色憋在心頭的話終於都說出了口,她和宮九到底是什麽關係?夫妻?朋友?同伴?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他不要她受傷,她見不得他受苦,像極了前世的秦歡和溫色,隻是秦歡已死,她卻可以救他,也算世事輪回,往生報業,倘若要求再多,就太過分了啊。


  宮九靜靜地躺著,不語不動,連鼻尖的氣息也似有若無,溫色淺歎一聲,正要起身出門,忽聽宮九在身後淡淡道:“你是我命定的妻。”


  溫色一怔,這句話他說了很多遍,這是這一次她似乎聽出了別樣的味道,但到底是什麽,她又想不清了。


  “你是我命定的妻,所以不要同別人太近。”宮九這句話說得很慢,每說一個字都有力竭之勢,但他仍徐徐說來,“了緣是個大造化的,你會害了他,留在我身邊,不要選別人,好不好?”


  溫色有些摸不清宮九的意思,聽他的話絕不是簡單的情人間拈酸吃醋,可是究竟話裏麵有什麽深意,溫色卻一點也不懂了。


  “選什麽別人?”溫色笑了笑,眸光陷在燈影裏,“過去現在,我一直沒得選,我能走的隻有一條路而已,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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