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不見了

  有好多次,溫色想起那晚的談話,還是忍不住苦笑,倘若當時信了宮九,也許以後就不會有那麽多的無可奈何。


  溫色一出門就被人盯上了,她心裏一緊,大年夜萬家燈火,鞭炮聲迭起,若那人想害她,隻怕她很難掙脫,這樣一想,溫色趕緊往自己屋中走去。


  “姑娘,這麽晚了還不睡?”暗處走來一個身影,那身影個頭不高,有些臃腫,手裏拄著拐,一步三晃地走過來。


  溫色蹙眉一看,原來是院主老太,溫色客氣地笑笑,“夫君身子不適,我照看一會,這就去睡,怎麽老夫人也沒休息?”


  老太太白胖的臉上皺紋深重,聞言哈哈一笑,“人老覺少,不中用啦!”


  溫色敷衍地笑笑,“天寒地凍的,老夫人別凍著了,阿色還有事,少陪。”


  老太太也不攔,隻在溫色轉身後才幽幽道:“溫色是麽,你好大的造化啊。”


  溫色渾身僵硬,好半天也邁不出一步,身後的聲音雖隻聽過一次,但她記得很清楚,是陳皇後。


  宮九一夜睡得極不安穩,次日天剛亮,他便披上外衣摸索著出了門。


  “小奴,咳咳,你家小姐呢?”


  小奴剛起床,正在聽忠伯的吩咐打算收拾東西準備明日上路,聞言忙跑過來回道:“天還早,小姐還沒起床吧?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宮九攏了攏衣服,默了片刻,點頭道:“你去吧。”


  宮九在雪地裏站了一會兒,忽然感覺有人走近,宮九淡淡道:“了緣大師,牆角的紅梅開了麽,怎麽聞不到梅香?”


  了緣停了一會,道:“此處距梅樹有些遠,施主自然聞不到香味。”


  一旁收拾的小奴笑道:“殿……公子不知道,小姐就是因為花遠了怕殿下賞不到,這才特地剪了開得最熱鬧的一枝插在公子的屋裏,公子昨日沒聞見花香麽?”


  宮九一怔,冷風刮過,宮九忍不住捂唇咳了起來。


  小奴一見,忙過來攙扶:“公子身子不好,快些回屋吧,一會兒小姐起了見到您站風口吹,非擔心不可!”


  “你家小姐……擔心我?”宮九半垂著眸,明明眼底沒有光澤,卻端的華彩莫名,比玉石尤甚,讓人忍不住貪看。


  小奴吃吃偷笑,“公子現在說話怎麽透著傻氣?小姐為了您的病好些天沒好好休息了,天天研究什麽醫術藥理,怕您醒得少,不肯吃東西,見天愁的什麽似的,廚房裏的粥可是她親手熬的呢,可惜公子就喝了那麽一點。”


  小奴正說著,忽見宮九唇邊越來越明顯的笑意,小奴甚少看到宮九笑,一時竟呆住了。一雙入畫的眸子像盛了月,明明天地一片蕭瑟,卻因了那一笑,頓時萬物花開。


  小奴那時候便想,小姐這一輩子隻怕再也不可能離開眼前這個人了,雖然她從沒有一刻甘願留下。隻是小奴早早便看明白的東西,溫色這個局中人卻始終不看看清。


  “色兒呢?”


  宮九撫著床榻,入手卻隻有空空的涼意。溫色不見了。


  “殿下……”忠伯跪在地上,額頭沁滿冷汗,小奴同情地看他一眼,心想忠伯這次隻怕又要遭罪了。小奴日日守在質子府,她自然知道每次小姐出門,府裏有多少人心驚膽跳,殿下待小姐是絕對重之又重,唯恐出半點差錯的。忠伯是府裏管家,似乎和小姐有些過節,每次小姐出事,他都難逃幹係,殿下對他的懲罰也越來越凶。小奴看著忠伯,白發、皺紋早已堆了滿頭滿臉,哪裏像個半百之人,分明已是古稀高齡,最奇怪的是,自從小姐容貌開始變化,這個老管家似乎也在變化,一日比一日老,實在古怪得很。


  小奴還在想,忽見宮九倏然抬起眼眸,眸底森寒。


  “怎麽回事?”


  忠伯有些顫,“後院找到一具屍首,臉上皮被人剝了,看起來像是院主人。”


  宮九雙眸微眯,“你是說有人用院主的皮製了麵具,冒充院主把色兒劫了去?”


  忠伯點頭,“這個可能性最大。”


  宮九又望向含垢,“你覺得如何?”


  含垢想了想道:“方才屬下審問了院中上下,並未發現疑點,想必正如忠伯所言。”


  宮九微微蹙眉,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實在教人看不清心思。


  一旁的了緣合手道:“此事容貧僧一言。”


  宮九淡淡道:“大師請講。”


  “此事隻怕沒那麽簡單。”了緣道,“貧僧檢查院子時,發現了昨夜積雪上留下了幾個腳印,貧僧比對過,正是阿色姑娘和院主人的。腳印不亂,且有幾對模糊,幾對清晰,可見當時阿色姑娘已經發現問題,但又不十分確定,她想回屋中再作打算,故而留有幾對模糊的腳印,可她應該又察覺了什麽,走到半途停下了,所以才留下幾對清晰的腳印。如此看來,可能不是此人擄走了阿色姑娘,還是阿色姑娘自願隨那人離去的。”


  宮九在聽到“自願離去”那幾個字時,忽然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那依大師所見,色兒是隨何人離去的?那後院的屍首又是怎麽回事?”


  了緣道:“貧僧查看了屍首,屍身僵硬,屍斑已經長遍全身,在這樣的數九嚴冬屍體變化如斯,隻能說明此人已死了很久。貧僧愚見,隻怕施主一行早在別人計劃當中,這戶院落是一個局,就是為了帶走阿色姑娘。”


  了緣話音一落,滿屋人頓時一窒,竟有人花這麽大代價隻為了帶溫色走?那個人究竟想要什麽?溫色又為什麽要跟他離開?


  含垢忽然想起什麽,沉聲道:“莫非是容華公子?他和娘娘……甚為親厚,又知道我的存在,懂得鑽我的空子,最重要的是他會製人皮麵具,又甚懂喬轉打扮,若是他,娘娘跟了去倒是很有可能。”


  了緣卻搖頭,“容華公子現下正在回岐梁的路上,是獨孤放親自去洛邑接的,絕無可能現在出現在南越。”


  “是陳瞾,或許還有陳謝。”宮九忽然開口,分明有十分篤定。


  “陳皇後?陳國舅?”一屋人俱驚。


  忠伯最明白自家主子和這兩個人的關係,一驚之下便是滿腹焦慮,陳謝還罷了,隻是這個陳瞾狠辣歹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尤其對自家主子,大有勢在必得的態勢。原本他就奇怪,陳氏倒台,她怎麽會如此安分的再不露麵,原來她竟早早地埋伏在這裏,專等他們上鉤。


  含垢問:“他們究竟想做什麽?娘娘又為何會心甘情願地跟過去?”


  “他們想要我。至於色兒為什麽跟去,我卻不知。”宮九聲音極淡,麵上無情無緒,甚至眼角眉梢還有一絲絲笑意,可是含垢和忠伯卻身軀一震,明顯受了不小的驚。


  “要、要、要、要殿下?”小奴已經口齒不清,在她的認知裏,宮九和這二人的關係是絕對不敢見天日的,如今這陳家兄妹竟然抓了自家小姐威脅情郎就範?這、這、這實在是太不要臉了!

  宮九對向小奴站著的位置:“小奴,明日你隨忠伯先行回鄴城,我在此等候他們,你們不走,他們不會出現的。”


  “可殿下一個人……”


  “貧僧願助施主一臂之力。”了緣開口。


  “不必。”宮九淡笑,“我的妻子我自己救。”


  了緣默了默,沒有再出聲。


  忠伯和含垢相視一眼,反對道:“可是殿下您的傷……”


  宮九長眸掃過,二人頓時噤了聲。


  “無妨,你們都下去吧。”


  眾人領命,不得不退下。


  許久,宮九收回按住床沿的手掌,隻見掌下已硬生生凹出一掌五指。長指覆上一雙碧眸,指縫間透出的斑駁的光影,竟有股攝人心魄的冰冷。


  “陳瞾,你走了一條不歸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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