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誘高僧

  忙了一天,雲霧館終於關門打烊,門口點起一盞長明燈,給夜行的人照亮。


  賈緣房裏的琴聲透窗而出,眾人早已習慣,紛紛在這悠揚的琴曲中砸吧著嘴半夢半醒,忽然琴聲一斷,眾人都蹙了眉,不舒服地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崔大娘這事是個不得了的預警,我有預感,此事不會完,今天推了個崔大娘,明天還有王大娘、趙大娘,我們能推幾天?”賈七雙手叉腰,瞪著眼珠,表情十分具有震懾力。


  賈緣攤開手,斜斜地看他,“那依你之見,怎麽應對?”


  “額。”賈七噎住了,他最受不了賈緣這個眼神,一副心知肚明卻非要看他笑話的樣子。


  賈七噘噘嘴,閑閑地撫了撫衣袖,“算了,當我沒說,反正你不在意。”賈七拂袖的手忽然一停,似想起什麽高興道,“不如我跟別人說你是斷袖,這樣就沒人懷疑了,你說好不好?”


  “斷袖?”賈緣在嘴裏嚼了嚼,眸光裏滲出意味不明的笑,“你從哪裏聽來這個說法,我不記得哪本聖賢書中有提到。”


  賈七腦子一炸,一年來日日被逼著研習聖賢書的場景曆曆在目,最近由於自己的善舉好不容易才放鬆些,可眼看就要毀於一旦。


  賈七心裏哀鴻遍野,麵上卻一派天真道:“伯奇告訴我的啊,他說斷袖就是聖人,清心寡欲的那種,”賈七眨眨眼,純良道:“難道他說的不對?”


  “伯奇?”賈緣眼裏的光忽的一閃,賈七忙點頭,一臉“你怎麽可以不信我我這麽純潔這麽無辜”的表情,賈緣似笑了一下,“明日叫伯奇來見我。”


  “沒問題!”賈七正氣凜然地點頭,心裏卻不停念:伯奇你的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你死後我一定給你建個長生排位一日三炷香地供著!

  “罷了,以後不要跟他們過多接觸,免得這些市井流氣影響了你,還有,明日把《禮經》抄三遍給我。”


  什麽?賈七心裏哀嚎,《禮經》洋洋灑灑五千字,三遍就是一萬五,以他現在的寫字速度,明天豈不是什麽也幹不了了?雖然心知在教育自己循規蹈矩上賈緣從不心軟,但賈七還是忍不住期期艾艾地蹭過去,拉著賈緣的衣袖搖,“我才剛學毛筆字,罰太多了吧?明日還要開門做生意呢!”


  賈緣將衣袖一抽,隻淡淡道:“讓你從事商賈已是我的極限,再討價還價……”


  “好了好了,不就三遍《禮經》嗎?我抄還不成?”賈七嘟著嘴,委屈之色盡顯。


  賈緣瞧了他一眼,見他眼眶包了一包淚,心裏有些不忍,正要說算了,那邊賈七見他張開口,以為又要教訓自己,忙蹭蹭蹭幾步跑出了賈緣的房間。


  賈緣看著賈七著急忙慌的樣子,眉心輕輕一蹙,但轉瞬又恢複如初。


  “唉!”


  這是賈七第一百三十四次歎氣,他坐在田埂上,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巴掌大的小臉寂寂的,也不知在愁什麽。


  “唉!”賈七第一百三十五回歎氣聲落地,連一向信奉忍者為王的伯奇也受不了了,“老板,你叫我出來到底要幹什麽?你要再不說,我就回去幹活了!”


  “伯奇,你說男人怎麽那麽難捉摸?真是男人心,海底針!”賈七語帶惆悵地開口。


  伯奇拿眼睇他,見他雙手托著腮,一雙丹鳳三角眼看著遠處的山崗,眼裏哪有平日裏的精明,活脫脫一個深閨怨婦。


  伯奇心裏咯噔一下,“老、老板,你該不會……”


  “不會什麽?”


  “不會斷……”“袖”字還沒出口,就被伯奇一把捂住嘴,上回二老板罰他三個月不許吃肉,到現在還沒滿日子呢,他現在看到骨頭都恨不得啃上一口,可不能再犯了忌。


  “斷你個頭啊!”賈七拿眼斜他,“我看你這一年都不想吃肉了。”


  伯奇苦著臉,“別啊,老板,不帶你和二老板這麽欺負人的。”


  賈七懶得理他,轉過頭繼續歎氣,“你說一個男人怎麽說變就變,以前你儂我儂的時候,能為了你拈酸吃醋,雪地裏一站就一天一夜,可現在倒好,相敬如賓,橫眉冷對,好像欠了他錢似的……唉,不提也罷!”


  伯奇大概摸出了門道,抓耳撓腮了半天,忽然以拳擊掌,“我明白了,這是那個男人變心了唄!”


  “變心?”賈七聲調都高了。


  “是啊!”伯奇一副內行人的架勢,“老板你還小,不懂這男歡女愛的事,要說男人啊,最喜歡的就是那些美貌風情的女子,可一旦到手了,就不值錢了,還得再找更美貌更風情的!不是有那麽一句老話嗎,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懂的不少啊!”賈七磨牙霍霍,伯奇心裏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忙站起來,嗬嗬笑道:“天不早了,我回去了,老板也趕緊回吧,啊哈哈!”話音未落,人已經跑得沒影了。


  賈七把嘴裏的狗尾巴草狠狠一吐,“美貌?!風情?!一群禽獸!”


  半夜,賈七趴在床上睡覺,後背隱隱有股灼燒的痛感,恍惚間似乎聽到一個多情的女聲:“那個和尚是個石頭心腸,你誘惑不了他,不如讓我來教你啊!”


  賈七半夢半醒間,一巴掌拍在什麽東西上,“走開,我自己的男人自己來!”


  賈緣摸了摸被賈七打得通紅的臉,神色複雜地在賈七的臉上逡巡片刻,微微歎道:“又動了什麽邪念?一點都不安生。”


  “休假?!”


  雲霧館裏炸成一片,誰也不知道自家老板葫蘆裏又在買什麽藥。


  “對,休假!大家都收拾收拾,要回家的回家,出去探親、閑遊都行,去賬房一人領一個月工錢,權當這一個月大家沒休,一個月後在雲霧館大門口集合。實在沒地兒去的,也可以留下看看屋子掃掃地,你們可明白了?”賈七站在石階上衝大家吩咐。


  “老板,這……”眾人一臉發蒙地看著賈七,早就知道這個老板本事大心思活,可這白給錢不幹活的事也實在太沒譜了。


  “去吧去吧,你們再不走,我就扣你們一個月工錢!”賈七這招厲害,眾人一聽,忙作鳥獸散。


  賈七得意洋洋地轉過身去收拾,忽見賈緣正站在身後雙眉微蹙地看著他。賈七挨過去,笑眯眯道:“這麽快就忙完病人了?我還以為你又得忙到天黑呢!”


  俗話伸手不打笑臉人,賈緣卻不領情,板著臉問:“你又在弄什麽幺蛾子?”


  賈七不高興了,“什麽幺蛾子?我看大家最近太辛苦,放他們一個月假怎麽了?你才當老板一年,就要學周扒皮搞剝削?”


  賈緣懶得問周扒皮是誰,隻淡淡一句“既是好意,便罷了”,說完抬腿便走。


  “什麽‘便罷了’?”賈七嘟著嘴,拽住他的衣袖道:“我是專門為了你才搞這次休假的,你也快去收拾收拾,我們明天出去玩!”


  賈緣有些意外,“為了我?”


  “對啊!”賈七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你成天那麽忙,我想讓你放鬆一下嘛。”


  賈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眼神慢慢暖了,“我沒事,你若想出去玩便去吧,我這裏還有病人,走不開。”


  “你不去?”賈七蹙眉看他。


  賈緣點點頭,“這裏走不開,況且我在也能幫你打掃打掃屋子,一個月不算短。”


  賈七驀然抽回拽著賈緣衣袖的手,有些賭氣道:“你不怕我跑了?不怕我出去害人?”


  賈緣也聽出了他在賭氣,正要勸,忽見賈七伸手在下頜狠狠一撕,頓時麵皮被揭下一塊,賈緣忙一把攥住他的手,將他連拖帶拽地弄回了房間。


  賈七臉上粘著一塊沒撕下的皮,看著就像畫皮女鬼,十分嚇人。


  “你做什麽?!”賈緣看著他不人不鬼的樣子,心生不耐。


  “你不理我,還不許我去找別人?阿九可比你好多了!”賈七也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竟連賈緣素來的忌諱都忘了。


  果然,賈緣被徹底激怒,忽然一把拽住賈七的手腕,“你要回去找他?你還沒忘掉他?”


  賈七有些後悔不該提這一出,但話已經說出口,再收回就難了,賈七隻好硬著頭皮道:“是啊,我就是沒忘記他!他曾說我是他今生唯一的妻,會待我好,你看我消失這麽久他也沒停妻再娶,我現在還是堂堂南越九皇妃,我……唔……”


  賈緣覺得自己一定魔怔了。眼看著這張喋喋不休說著別的男人如何如何待她好的話,心裏竟酸得發疼,什麽辦法也沒有,隻能不顧一切地封住那張嘴,而至於他為什麽要封住賈七的口,這麽做之後會有什麽後果卻是他顧不得的了。


  其實賈緣什麽也沒做,他隻是以唇抵住賈七的,賈七心裏竊喜,卻又有些不滿足,隻好忍著羞微張檀口,伸出小舌在賈緣唇上點了點,賈緣渾身一僵,一把將賈七推開。


  唇上還殘留著一點濕濡的溫香,方才那觸電般感覺簡直要將他湮沒,如果是夢,他竟希望這一刻不要醒來!

  許是賈緣反應太大了,賈七有些不安地推推他,“秦歡?”


  “我不是秦歡!”賈緣幾乎是吼回去的。


  賈七被嚇了一跳,“你怎麽了?”


  賈緣閉上了雙眼,胸腔卻起伏不定,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氣,有些無力地,“沒事,魔怔了。”


  賈七小心翼翼地,“那我們明天……”


  “明天我還有幾個病人要處理,弄完他們的事需得上山采藥,這次我打算去久一點,有些藥需走遠一些才有。”賈緣直接打斷他,沒給他再次說話的時間,轉身便離開了屋子。


  賈七在身後靜靜地看著他走遠,一雙三角眼慢慢染上落寞,細細看去竟清麗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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