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出絕境（二）
賈七的傷好得很快，昝白起也慢慢有了起色，反倒是宮九，幾乎和在大燮時一樣，時不時地咳嗽，渾身透著濃濃的倦意。
竹林裏響起簫聲，端的清明悠長。賈七走下樓，正看見宮九倚著青石吹曲。已經很久沒聽到他的簫聲，曲子裏似乎多了點什麽，賈七想了想，大約是人味。
蕭聲繞過竹林，落葉紛飛，三分竹色，二分蕭然，一分春緒。淡漠的曲調，還似風，誰也抓不住，都隨天際飄渺而過。
宮九一半的臉頰罩在麵具下，原本漆黑如墨的長發似鍍了一層銀，月光一照，有了雪色。露在麵具外的一隻眼仍是碧色，碧璽般清灼幽美，羽睫微顫，投下長長一段剪影。賈七忽然想起司馬相如所寫“長眉連娟，微睇綿藐，色授魂與，心愉一側”，大約也不過如此。
“在想什麽？”宮九放下簫，看向兀自發呆的賈七。
賈七回過神，幾步從樓梯上走下，口裏笑道：“想起一句話而已，女以色授，男以魂與，迷人至極，心傾於側。你說你，既身為男子，又有麵具遮臉，卻還能令人神魂顛倒，不是禍水是什麽？可世人卻把這名頭給了我，豈不是睜著眼說冤枉？”
宮九忍不住彎了彎唇，頓時勾出一彎斐然春色，眼底的流光似要勾魂攝魄，“這麽說，色兒也對我傾心了？”
賈七看著他又是一呆，宮九眉目裏的溫柔眷戀鋪天蓋地將她裹住，賈七忙掙開目光，轉身就要往回走。
空氣一動，宮九已站在賈七麵前，賈七像被他的眼神灼傷了般，一觸之下便忙移開目光，宮九不給她退縮的時間，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下巴，目光灼灼不許她退縮，“色兒可是對我傾心了？”
賈七心裏亂成一鍋，好在臉上還帶著原來的麵具，正好遮住了一臉尷尬，賈七壯著膽，幹幹一笑：“你的眼睛能看見了？”眸光這麽瘮人。
宮九倒也不在意賈七忽然轉移話題，坦然點頭道：“用了異眼便能視物了。”
賈七終於抓住了宮九的把柄，忙不迭地反將一軍，“你還說什麽求聖月教教主賜你異眼，你自己不就是教主咯，你騙了我，還口口聲聲說不會騙我。”
宮九鬆開手，抿著唇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沒有騙你，當時異眼在我母親身上，不得她的同意，我確實無法拿到。”
“你的母親也是聖月教教主？”賈七奇怪，“難道聖月教有幾個教主不成？”
宮九側眸道：“我母親已經過世很多年了。”
“那你說……”
“她在生我時便死了。”宮九道，“異眼又名凰玥，傳說由鳳凰銜之，其形皎如明月，故得此名。凰玥是神珠，可護母親屍身萬年不化，如今被我當做眼睛鑲於體內，自然需要征得她老人家的同意。”
賈七看著宮九，那張戴著麵具的臉，沒有了一絲血色，忽然變得蒼白而冰冷，“你並不想用異眼是不是？這麽勉強自己，又是因為、因為我？”
宮九慢慢地點了點頭，語帶無奈道：“如果不這麽做，你一定會愧疚，害我瞎了眼睛，你更要離我遠遠的，不肯再陪著我。”
“你……”賈七無力地看著宮九，一雙三角眼閃著淚光，睫毛顫了顫，淚便不可抑製地掉落下來。
還說什麽呢，還能怎麽說？她無論怎麽做都錯，無論怎麽選都錯！
“別哭。”宮九想為她拭淚，可伸出去的手卻在半途停了下來，改道在賈七肩膀上撫慰似的輕輕拍了拍。
連他也不確定該怎麽對她才好了。
忽然唇上一涼，一個軟軟的觸感抵上他的，宮九不相信般地低頭一看，賈七正流著淚吻著自己。她的吻微微發抖，流露出些許恐懼和不安，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狠意，那種鋪天蓋地而來的痛苦席卷向她，不容自己躲避，她不允許自己的背叛，卻又不得不在這背叛無可挽回地發生後一刀刀親手淩遲自己，這樣的狠毒，不留餘地。
宮九慢慢閉上眼，將賈七攬入懷中，收緊，恨不得藏入體內。吻，成了這一刻他們交流的唯一途徑，也是唯一允許的途徑。
“還沒弄清楚嗎？南越那邊究竟來了什麽人，為何而來？”賈緣麵前坐著崔行念，崔行念已經全無大礙，換了身上的蒙麵和黑衣，峨冠博帶，錦衣短袍，一張臉英氣勃發，尚顯俊朗，眼神幽沉，明顯經曆過大是大非。
“大師容稟，南越這次做的很幹淨，什麽也沒留下，實在查不出是何人。”崔行念道，“不過就是因為如此，我才擔心，南越積貧積弱，想必不敢覬覦我西岐才是，此次如此偷偷摸摸又沒留下半點痕跡，難道與聖月教有關？”
賈緣垂著眸，斂去一切心緒，隻是一雙修長的手微微攥著，似乎有什麽說不出的心思都被攥緊收著。
“既然如此，便罷了，你們去吧，日後不需再來。”賈緣淡淡道。
“大師，你……”崔行念忙站起來要勸，賈緣朝他看了一眼，眼神淡漠，“我不會幫任何人，更不會出入仕途，任大燮國師隻是權宜之計，你不必再做算計。看在你為我找小七的份上，我給你一句忠告，昝白起沒有那麽容易死，他的勢力也不可能那麽容易瓦解，你若掉以輕心，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崔行念還沒出口的話頓時停住，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揖到底，“大師，你救我一命，又肯以如此話相勸，念無以為報，日後若有念能幫忙之事，請盡管開口。至於小七兄弟，我們已經加派人手在找，他武功不弱，想必不會遇到什麽麻煩，還請……”
“你說什麽？”賈緣忽然打斷他，幾步走到崔行念麵前，灼灼地盯住他問。
崔行念怔了怔，忙道：“小七兄弟武功不弱，不會遇到麻煩的，大師放寬心才是。”
“武功不弱？”賈緣急問，“你怎麽知道她武功不弱？”
崔行念一窒，心裏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他……他為護主，與我手下人打了很久，若不是我攔著他，隻怕他現在已經隨主跳下雲霧山崖了。”
“護主？跳崖？”賈緣腦門一炸，在原地微踉蹌了兩步，崔行念忙扶住他，賈緣問：“我問你，當時是否有兩人？一人手執彎刀，一人文弱纖細？”
崔行念忙點頭稱是。
賈緣又晃了晃，他閉閉目，穩定了心神，才開口問：“掉下山崖的是誰？”
“文弱纖細的那位，”崔行念臉一白，“小七兄弟難道是……”
賈緣已經丟開他，幾步越出屋門，朝山上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