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相見歡
賈七這幾天有些不對勁,不是嚷著要和含垢一起下山買食物,就是要陪昝白起去林子裏走走幫助恢複,是個人都明白,她在變著花樣躲宮九。
夜已深,竹樓的長廊上掌起了燈,昝白起和含垢早已回房休息,整座竹樓因而顯得格外靜謐。賈七正趴在欄杆上看天,天上掛著一輪滿月,也不很滿,還是缺了一小塊,但卻十分明朗,皎然如水。
風一吹,屋簷下的簷鈴便響起叮咚聲,賈七半眯著眼,忽然長長一歎。
“怎麽了?發這麽長的歎息。”滾珠落盤,如玉之聲,不是宮九還是誰?
賈七微微一僵,忽然伸了懶腰,邊打哈欠邊笑道:“這麽晚還不睡?我快困死了,先去睡了!”
賈七說完便轉身,宮九在身後淡淡道:“你以後都打算這麽躲著我?”
賈七腳步一滯,半天沒有聲響。
“那晚……”宮九道。
賈七忙打斷他:“那晚是我不好。”
“你不好?”宮九雙眉慢慢攢起,一字一慢,“你有什麽不好?”
“我不該……”賈七心裏五味雜陳,口中不停斟酌詞匯,“我不該勾引你。”
“勾引?”宮九將這兩個字放在口中嚼了嚼,許久才輕笑一聲“嗬。”
賈七攢起的拳頭緊了又鬆,一張臉也過於蒼白了些,許久,她閉閉眼,驀然回頭,直視宮九的月眼:“你愛我嗎?”
這個問題賈七並不好奇,她知道不可能問出什麽結果,這個人是不知愛為何物的,何談愛她?
宮九果然沒有回答,隻是殷切地看著她徐徐道:“我會待你好。”
賈七心裏一鬆,直接忽略了心底另一頭莫名的失落,攤攤手道:“你看,你並不愛我,我也不愛你,我們這樣誰也不輕鬆,何苦來?不如……”這話說的有些負氣,賈七幾乎是脫口而出,往下要說什麽?不如什麽?賈七卻沒想好,明明話已說到這個份上,接下來不過是些好聚好散的話,她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告別,然後回到秦歡身邊,可是心底的某個聲音卻又分明不舍得、不願意走遠,如此她隻好卡在那個“不如”上,心裏卻是惱得發酸。
宮九想等賈七把話說完,可她說到一半便停了,宮九隱約明白,話到這裏已經露了餡,至於究竟話外有什麽,他卻又不很明白。
賈七忽然覺得委屈,月亮被雲遮住了,天地一片漆黑,隻剩長廊上的燈還有些微燭火。
賈七咬著唇,忽然轉了話題:“總點這麽多燈做什麽?質子府是,這裏也是,反正你眼睛看不看得見都不要緊,莫非你怕黑不成?”
宮九搖了搖頭,耐心地解釋:“我知道你不習慣太黑,我便讓人點了幾盞燈,左右不會顯得太昏暗,你也能將就習慣一些。”
賈七怔了怔,她確實不習慣這異世到了晚上處處黑燈瞎火的樣子,蠟燭再多也比不上點燈,這也罷了,可外麵連盞路燈都沒有,也確實太不方便,她曾為這個事確實不滿過,但也從未跟誰說起,可宮九是怎麽知道的?
“有些事不必說的,你到了晚上總會多歎幾口氣,多皺幾次眉,我見了幾回,便大約猜到了。”
遮月的雲漸漸散開,月光下賈七怔怔地看著宮九,一雙明晃晃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那眼底的流光異常清冽,似乎一眼便能醉人。遮月的雲漸漸散開,月光下賈七怔怔地看著宮九,一雙明晃晃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那眼底的流光異常清冽,似乎一眼便能醉人。隻是慢慢的,那雙眼眸忽然淌下淚來,兩滴清淚,不太長,不太濃。
宮九一頓,不知所措地伸手替她擦,“怎麽了?”
賈七不常哭,前世外公外婆過世,她都沒有哭,大約覺得沒有用,今生太太自殺,她眼睜睜看著,也沒哭,因為震撼大於難過,隻是在看到溫綃要自毀以報仇時,才急得落了淚,那也不算哭,隻是為這麽好的女子不自惜而惱怒,如此算來,這算她這幾日一次接一次地流淚,都是為了宮九。為了宮九什麽呢?賈七不肯找尋那個答案,可能正是因為這個不肯,才越發加強那股無處發泄的痛苦,於是隻好屢次流淚。
“哭什麽?若是我惹了你,你便打回來,好不好?”宮九有些急,連素日冰涼無汗的手也慢慢從手心滲出薄汗,撫在賈七的臉上有些濡濕。
賈七忍不住噗嗤一笑,愁緒似水被風吹散了些,又迅速收攏,還如從前。賈七苦笑:“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豁達不了,還學人家從容,我落到現在的境地,實在是自找。”
宮九動了動唇,沒有說話。
賈七搖頭淺笑,臉上掛著淚,那笑容就有些淡了:“很晚了,明天……嗬,明天再說罷。”
宮九看著賈七的身影消失在門中,天上的月依然清朗,簷鈴叮叮咚咚,響得悅耳。
次日,紫竹林來了一個人,那人一襲青白衲衣,外罩赤衣袈裟,項戴菩提子,手拿一串青玉念珠,麵目清俊,蕭蕭肅肅,高而徐引,美得慷慨磊落,尤其額間一點金剛珠,半沒入膚中,閃著瑩瑩菩提光,有超然佛性。
竹樓上的簷鈴響得厲害,賈七從屋裏走出,正看見含垢與一人對峙,賈七看向那人,驀然怔住。
“了緣?”賈七幾步走向樓梯,忽然身後被人用力拉住,賈七回頭一看,正是宮九。
“你放手。”賈七低著眉,急急道。
宮九毫不鬆手,“你不要去。”
賈七驀地一僵,有些無力地歎了歎,宮九抿著唇,手上的力度卻慢慢輕了。
了緣見到賈七,神色頓時一鬆,“小七,你可還好?”
賈七忙向他點頭示意,“我很好,你別急。”說著便甩開被宮九鉗製的手腕跑下樓去。宮九看著她慢慢遠離自己跑向了緣,忽然心口的一塊有些凝滯,他看著樓下相見甚歡的兩人,一隻月眼比冰石還冷,含垢看了他一眼,默然退至一旁。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賈七驚喜地一路小跑到了了緣麵前,她臉上沒有戴麵具,七尺長發鬆鬆地綰了個髻,脂粉未施的臉美得驚人。
了緣輕笑地看她,忽然伸手將她兩鬢的亂發撫平,賈七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嚇了一跳,這還是了緣第一次對她表現得如此親近。
了緣神色複雜地看著賈七,“雲霧山穀裏的那些東西我都見了……還好你沒事。”
賈七還是第一次被了緣如此溫柔相待,一時竟不知如何反應,隻好呐呐道:“是阿九救了我,若沒有他,我肯定逃不出來。”
了緣聞言也點頭,他伸手將賈七拉入身後,衝樓上的宮九道:“多謝九皇子出手相救,日後若有機會,了緣必報大恩,如此,我先帶小七走了。”
“慢著。”宮九淡淡開口,“色兒是我的妻,你要帶她去哪?”
了緣看著他,好半天才道:“溫色已經不在了,我帶走的是賈七,至於去哪,就不是東方教主能置喙的。”
宮九十指交叉,擱在憑欄上,他神情淡漠,似乎天地崩於前也不會有所動。
“你知道的似乎不少。”
“你的事我並不想理會,既然師父饒過你,我便不會如何,至於小七,我勸你莫再打主意。”
宮九淡淡挑眉,“她是我的妻,與你何幹?”
了緣抬眸,“你的妻是溫色,她不是。”
了緣話音未落,忽的一股強勁之力迎麵攻來,根本沒有考慮的時間,了緣側身卸下肩背的洗凡琴,五指一揮,琴刃疾馳而去,直擊宮九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