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突轉折

  一日天晴,賈七正在井邊洗衣服,腳旁圍著長大了不少的小雞,偶爾朝賈七身上啄兩口。昝白起在院子閉目養神,曉大夫難得沒有出門,兀自在一旁翻曬草藥。一座老宅倒是難得的安寧祥和。


  “曉大夫,”賈七狀似好奇道:“我聽人家說,你年輕時曾得仙子點化,不知可有此事?”


  昝白起似有若無的瞟來一道目光,大有責備之意。賈七暗道,莫非她太心急了?


  曉大夫聞言,頓時一怔,臉上明暗交替半晌,才歎道:“這是他人誤傳,重華姑娘美若天仙,舉手投足氣度超然,人又極聰明睿智,讓人誤以為是仙子臨世也不奇怪。”曉大夫苦笑一聲,“我與她不過一麵之緣,若果真能拜她門下,當真不枉此生了。”


  賈七默了默,有些不忍地繼續問:“重華姑娘?不是叫‘瓊華皇後’的麽?”


  曉大夫有些受不住地低了頭道:“她閨名重華,瓊華皇後不過是嫁入皇室後的封號。”


  “那她來此地所謂何事?這是西岐,虞燕到這裏豈止千裏?”


  “西岐?這哪裏是西岐,這裏分明是虞燕牧野縣下的倉山鎮!重華來此,一為尋訪百姓,二為出遊散心,她身邊帶著一位小公子,二人雖以母子相稱,但以重華的年齡、閱曆應該不會是那位小公子的親身母親才是。尤其我當時為她看過脈,已有五個月的身孕,皇上待她素日親厚,豈會任她遠遊至西岐?姑娘你從哪裏聽來如此無稽之談?”


  曉大夫明顯有些激動,賈七默默回想他的話,心裏疑竇叢生,這個陣法竟然與亡國虞燕有關?懷有身孕的瓊華皇後曾帶著一個和她以母子相稱的孩子一起來過這個陣中?可是若真的來過,以陣裏的時間算,曉大夫不該隻是年過半百的老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謎題沒有解開,而這個謎題應該就是破陣的關鍵。


  昝白起不期然與賈七對視,電光火石之間,賈七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真亦假時假亦真,或許這個陣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曾經發生過的!

  賈七在心中默算,世上一天,陣內一年,那麽按照曉大夫現在的年紀,應該是瓊華皇後來過之後的四十年,換算成外麵的時間,也就是一個多月而已,那麽,陣內現在發生的事大約可以推算就是瓊華皇後生產之前。傳聞,瓊華皇後產後不久便死了,虞燕也因此遭逢大變,甚至亡國,七國爭霸於是變為六國爭雄。如今她和昝白起恰好以這種方式重回那段時間,難說不是有心人有意為之,賈七幾乎可以斷定,接下來還會有事發生。


  賈七還在想,忽見昝白起出現在麵前,隻見他替自己重新打了桶水倒入盆中,水清如練,如今已至初夏,手指觸進去,絲涼溫存,好不清爽。賈七將手埋入水中,忽然心念一動,不動聲色地蹲坐到井沿,青苔濕滑,井水清幽,暗沉的水波印著她那張帶了麵具的臉,身動影動,蕩蕩悠悠,賈七頓時心念一動。


  入夜,賈七和昝白起在井邊會和。昝白起曾說於變中尋不變難,譬如這井,每日就在眼前,竟讓他二人漠視了三個月之久。


  昝白起探了探井壁的苔蘚,苔蘚陰涼濕潤,比之一般水井似乎還要濕滑三分,不禁皺眉道:“這井頗深,你會不會鳧水?”


  賈七鎖了鎖眉,“此事不會這麽簡單,你確定這就是陣眼?”


  昝白起道:“是不是陣眼,我們下去了才知道。”


  賈七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可惜我是旱鴨子一隻,下了水不消片刻就得浮上來,如此怎麽辦才好?”


  昝白起想了想,忽然抓住賈七的手腕,賈七還未來得及反抗,已覺得腕處微涼,一股綿長的冷氣通全身。


  “你”字還在口中,昝白起又從腰間抽出一柄長鏈,正是千機鎖。隻可惜原本雪氣彌漫的白鏈如今通身血紅,死氣森森,不知還能使出多少威力。昝白起用千機鎖將賈七與他綁了個結實,隻剩一隻手臂行動自如,賈七看得瞠目,這麽一來,兩人豈不是一損俱損?

  昝白起提醒道:“我已經給你渡了些真氣,等會下水,記得屏息凝神。”


  賈七凝重地點頭,心裏有些緊張,此番昝白起算是以命相托了。


  昝白起伸出那隻活動的手臂摟著賈七,二人一躍而起,跳入井中。賈七慌忙掩住口鼻,緊閉雙目,等了許久仍不見冰涼的井水覆麵,賈七不禁疑惑地睜開一條眼縫向外詢望,卻見昝白起正撐著身體停在井壁之上。


  昝白起撐著手臂,見賈七睜開眼,雪眸裏難得湧出一抹耐心,“這水涼得很,你又不會水,我們慢慢來。”


  賈七一愣,忙受寵若驚地點點頭。


  昝白起輕嗤一聲,隨即深吸一口氣,轉身帶賈七入水。


  古井很深,昝白起拖著賈七遊了很久,賈七使不上力,兩人的重量全壓在了昝白起一人身上。鼻尖不時滲入涼水,賈七嗆了好幾口水之後,眼前已是一片茫色。


  水麵漸闊,肺裏的空氣越來越少,護在胸口的真氣四散得差不多,賈七隻覺得胸悶氣短,幾欲暈厥。昝白起暗暗提氣護住賈七的心脈,遊速漸快,幽深的銀眸似駐著千年寒雪,隻是麵具以下的臉色越發蒼白,賈七心知他也好不到哪去。


  賈七的意識時斷時續,捂住口鼻的手一點力氣也無,隻能靠嗆水維持短暫的清醒。眼前水域似無邊際,昝白起毫不放棄,賈七卻已到極限,根本無力繼續。正欲放棄,賈七眼前忽然俯下一張臉,昝白起湊到賈七唇邊緩緩替她渡氣,缺氧的腦袋早已不甚清明,賈七隨著他,但覺胸口似乎不像剛剛那般悶如磁鐵。得到緩解,賈七不由自主地纏上他的脖頸,口舌咬合得更深,賈七的舌已竄到他的喉間,肆意掠奪昝白起僅存不多的空氣。千年不化的冰眸終於裂開一條縫,看著賈七毫無意識的肆虐,昝白起雙眉緊鎖,卻到底沒有推開她。


  茫然地睜開眼,昝白起一雙雪眸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奈何光線太暗,賈七實在沒看清他目光裏交織晦澀的深意。


  終於遊到出口,昝白起抱著賈七破水而出,落在岸邊。好容易再遇空氣,賈七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狂喘,胸肺因為剛剛的劇烈收縮此時還一陣陣的疼。收回千機鎖,昝白起坐在地上暗暗調息,看來剛剛那一下果真耗費了他不少真氣。


  休息一會,賈七睜開眼暗暗觀察周圍,麵前一條寬闊的河流淌過,賈七皺眉,原來古井與這河流相連,河麵這麽寬,好在如今旱季,若是雨季,即便她跟昝白起出得了古井,也會被河水衝走。


  昝白起休息地差不多,賈七正想扶他起來,忽然漫天花雨飛下,恍惚間似有隱隱香氣撲鼻,正待猶豫,昝白起已執鞭站起將賈七擋在身後。賈七心裏一沉,屋漏偏逢連夜雨,真是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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