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兩段
“如此,你要怎麽做?”宮九站在賈七身旁,微微低頭淡笑道,“聽他的話就此收手,還是——讓我幫你殺了他?”
“宮九!”賈七猛然一驚,“你怎敢!”
“為何不敢?”宮九那張風華絕代點塵不驚的臉上溢出笑紋,“你忘了我是聖月教教主的事了麽?從來我東方月想殺人,絕無失手的可能。”
“不!你絕不能!”賈七眼神裏的恐懼有些刺目,她一把抓住宮九的手臂,許是賈七的動作太猛烈,掙得宮九胸前血漬又深了深,宮九卻似沒知覺般,依舊如沐春風地淺笑,“若非如此,以了緣的個性絕不會放你尋到寶藏,如此可如何是好,色兒?”
“不要……不要逼我!”賈七睜圓了眼,一雙流盼多情的清眸蓄滿慌張和憤怒,這樣的賈七看得宮九忍不住又是一笑,“我不逼你,我隻問你,我和他之間,你能不能偶爾公平一點?”
賈七猛地一怔,她分明看出宮九臉上一閃即逝的苦澀,卻抖著唇說不出一個字來。
“了緣,我來與你戰。”宮九拂去賈七的手,走到了緣麵前,手中不握一兵,神色淡漠清冷。
了緣淡看他一眼,“請賜教。”
“主上!”含垢忙阻道,“你的傷……”
宮九冷眼望去,止住了含垢口中的話,“退下。”
了緣看了看他,“你的天機鑒呢?”
宮九傲然一笑,“對付你,我東方月何須用到天機鑒?”
了緣微斂眉心,隨即長指落於琴弦之上,輕輕一撥,如春風化雨,當下兩位內傷頗重之人均臉色一白。
“住手!”賈七猛然出聲,擋在宮九身前道,“了緣,此戰由我來!”
宮九微惱道:“你鬧什麽?”
賈七卻回頭看他,目光皎皎,誠如明月,“我不是鬧,我在給你要的公平。”我和了緣之間由我自己解決,否則對你就太不公平了。
後半句話賈七沒有說出口,可宮九卻聽得一字不漏,他睜著那隻空洞的月眼,默然無聲地看著賈七,原本寸草不生的心竟忽然長出荒蕪:和了緣相比,他永遠是個外人。
“伏色公主,你不懂武,恕貧僧不能應戰。”了緣站於月光下,一身佛光清華萬端,卻那麽不堪人世。
“我不與你武鬥,我隻有幾個問題要問,你若能答,我便毀了開寶藏的秘鑰碧落簫,讓寶藏永不現世;相反,你若答不出,便請即刻離開息壤秘境,再不許過問寶藏一事,如此,你可答應?”
了緣久久不語,末了才輕聲道:“貧僧若能答,還請姑娘毀了碧落簫,卸下釵黛綾羅隨我一同上山清修,此生再不問世間事,姑娘答不答應?”
賈七驀然一怔,隨即苦笑問:“若你不能答呢?”
“貧僧若不能答,便即刻返還山林,此生再不下山,再不與姑娘為難。”
再不下山?再不與她為難?賈七嗬嗬一笑,茫然地看著抿唇不語的賈七,那雙集天地靈秀的清眸,不含任何雜質,挺秀高頎的身量,一襲葛布單衫也遮不住那股豐姿奇秀,那股神韻獨超的高貴清華,仿若天地一切肮髒也染指不了。
賈七忽然心生忿恨,若說原本她愛他如心中神明,如今,她是真的想親手毀了他。
賈七哈哈一笑,咬出一個“好”字,好,她應了,好,她不如他心狠。她一心一德地望他記起她,望他與自己再續前緣,可在他眼中,她不過是個將會為禍蒼生的妖孽,既如此,她還有什麽好說?
賈七撫著發絲,笑得天地失色:“大和尚修為深,我且問你,你修佛所謂何事?”
了緣答:“為渡己,也為渡人。”
“渡己為何,渡人又為何?”
“為眾生不苦。”
“你也是眾生之一,你苦嗎?”
了緣一怔。
賈七哈哈大笑:“你若不苦,便不是眾生,你若苦,便是六根不淨,六根不淨是謂人,你修佛是為不想做人。那麽,何謂人?人觀螻蟻如佛觀世人,佛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何謂佛?佛法不仁,以人渡人,何謂人?”
了緣怔怔聽著,天外鳥倦歸巢,遠方池水汩汩流淌,遍地花白如雪絮,天地外物都不能為他解惑。
佛生惑。天地同悲。
賈七冷笑一聲,“我最討厭你們出家人說的那套空話,萬般苦難,皆往生業報?不過是教萬民伏誅的好想頭!須知,人活於世,或苦或樂皆個人造化,極樂不存在,人死如燈滅,莫使金樽空對月才是大道!”
了緣麵色頓驚,仍按捺道:“阿彌陀佛,佛教給人的是放下,是諸般理性,以智慧觀人世,方得超脫。”
賈七嗤笑,“敢問大和尚,一隻青蛙被人煮入熱湯,諸般般若能解它出困厄麽?”
“能解心之困厄。”
“不,你不懂人世。”賈七笑得刺人目,“一顆琉璃心存於醃臢地,心便不能持久,或者蒙塵,或者坑壞肉身。倘若真如你所言,那人便真要苦透了,她絕活不過天明。”
了緣驀然住聲,他垂著眸,長長的睫毛投下陰影,佛不懂人世。
佛不懂人世,賈七以人世相問,佛必不能答,這場詰問,佛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