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揮霍
徐守真在真達居前挖個大水池,微微蕩漾的水麵上漂著個人頭大小的木球,然後他操控根手指粗細、頂端微平的綠藤,試圖將起伏不定的木球,摁入水裏。
見徐守真摁的有趣,那三人也跑來玩。失敗三十一次後,夜候跑了;失敗一百二十多次後,梁穎英做飯去了;失敗二百多次後,卓明霞去找梁穎英再沒來過。
隻有徐守真在池邊慢慢摁著,一次次的失敗、一次次的重來。
到後來,失敗千萬次的他不僅不放棄,甚至還閉上眼睛,斷去對水池、池水和木球最直接的觀察,而是用神識去觸碰、去感知、去調整。
漸漸的,他不僅摁木球,就連聽師傅傳道、每日日常功課、峰間來回行走等等,都開始閉眼,時間也越來越長,即使摔倒了、撞著了、碰到了也不睜開,摸索著爬起來,拍拍灰塵、揉揉傷處、繼續前進。
峰頂古鬆下。
“神識感應天地靈氣?那可是隻有悟道真人才具有的能力,難道你的寶貝徒弟在練氣四層就已悟道、成就道心?所以你才對他如此看重?”磐石的聲音帶著微微譏笑。隔案相坐的葉蘭天瞟了瞟磐石,“練氣悟道?盡扯淡。”
“三天沒睜眼了吧,那他在幹什麽?”磐石指指遠處再次摔倒的徐守真,“二十四歲在宗門不是練氣十層就是大圓滿,可他才練氣四層,青雲宗修為最低的弟子,偏偏還是你蘭真峰的開山大弟子,多少眼睛看著、盯著。他到好,不去想方設法提升修為,反而胡亂折騰,你也不管管?”
葉蘭天默然許久,“老磐,如果我當初不修劍而是修靈,能結丹嗎?”磐石沉吟片刻,“很難說。”
“你天生適合修體,又對修體無比癡狂,從未迷失過方向,但我呢?”葉蘭天微歎,“師尊離開後我四處遊蕩,學過陣、煉過丹、畫過符、製過器、錘過體、修過靈、練過魂,什麽都學但什麽都學不好,幾次想要放棄修真。直到那晚在師尊墓前摸著師父賜下的法劍,方才找到自己的‘真’、自己的‘道’。”
“也許他的路是錯的、彎的,但不去走又怎能知道?或許他終身都找不到自己的‘道’,一直都在錯,但錯的何止他一個?千萬年來,能真正找到的又有幾人?”葉蘭天望向山道間跌跌撞撞的徒弟,“他起步確實很晚,但我相信,在不久的未來他能趕上並超越任何人!”
磐石有些意外的看向葉蘭天,“你對他這麽有自信?”
葉蘭天嘴角微揚,“宗門弟子,絕大部分都是幼年便被領入宗門,悉心教導下潛心修煉,直到練氣十層或大圓滿方才真正放出去曆練,在萬千紅塵中尋找自己的‘道’。而他,不管在凡間還是修真界,永遠都知道要做什麽、能做什麽、想做什麽,並穩步前進。”
磐石撇撇嘴,“像他這樣的,三百年來我見過不少,但無一人能成就金丹。就算他天資卓越,但修真界最不缺的就是英才,你殺過的英才少嗎?英才天妒,想要一直走下去就必須要有實力,個人的實力、師門的實力,蘭真峰隻有你們兩個,都不可鬆懈啊。”
“嗯。”
這天,徐守真坐在水池前閉目摁木球,成績比以前要好不少,在蕩漾水池中基本每次都能按下小半截木球。
“什麽時候能摁進去?”旁邊突然傳來師父的聲音,徐守真起身行禮,笑道,“該下去的時候它自然就下去了,就是不下去也無所謂,弟子更享受過程。”
“無欲則剛,太過執著反而徒增心魔,很好。”葉蘭天又道,“蘭真峰初創,實力提升當然為當務之急,但也不要過於癡迷修煉,適當的調整調整心情,交交朋友、聊天聊地、張弛有度,方為正道。”
徐守真眨眨眼,“師父是說梁穎英?”卓明霞來的越來越少,夜候跟著大師兄在青雲宗四處交友,倒是沒人陪的梁穎英有些悠閑,或者說無聊。葉蘭天擺擺手,“磐府眾人明天就要離開。你感情上的事為師不問,但要注意:築基前不準破身!結丹前最好不要破身!”
“那化嬰前呢?”“滾!”
真達居靜室,梁穎英坐在檀木椅上,翻看一張張符篆,驚訝道,“你居然還會畫符?”徐守真站在她身後,“畫著玩的,閉上眼。”
“幹嘛?”梁穎英翻動符篆的小手一抖,聲音微顫,眼簾慢慢、慢慢的垂了下去。那心,亂的一塌糊塗。
時間,似乎極快又似乎極慢。
“睜開吧。”徐守真的聲音終於響起。梁穎英慢慢睜開眼,但心中卻微微有些失落。眼前的桌上,多了個藍色玉瓶。
“這是什麽?”梁穎英把玩著玉瓶。徐守真道,“是枚丹藥,我也不知道名字,不過它能消去疤痕。”
梁穎英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一把捏住玉瓶,哪個女兒家不想自己完美無瑕?小手好半天方才拔開玉瓶蓋子,玉瓶慢慢傾斜,丹藥眼看就要滾入小手手心,卻猛的頓住又迅速滾了回去。
徐守真很奇怪的問道,“怎麽了?”梁穎英偏過頭,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聲音平靜,“你這麽想我把臉上的疤痕去掉?”
徐守真微楞,“不是,你們女的不都想漂漂亮亮的嗎?”梁穎英飛快接道,“所以我現在很醜?所以你特意找來這丹藥?”
徐守真楞了好久好久,搖搖頭,轉身走出靜室。身後,梁穎英的聲音驟然高了幾分,“你去找卓師姐?你在凡間認識的第一個女性朋友?”
靜室門口,徐守真駐足良久,方才輕聲道,“這世間,不管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都來之不易、當如履薄冰,不要肆意揮霍。”
滿心惆悵的徐守真走出真達居,望著滿天星辰,隻覺世事無常。
成功得藥後,他曾無數次幻想過梁穎英疤痕祛除、容顏無缺後的種種反應,甚至還有些綺麗美景,但偏偏就沒想到這一種。即使前世他娶妻十幾年,還曾談過兩次婚前戀愛,但他依然不了解女人。
這世間,又有誰能完全了解女人?
女人,本來就是世間最神秘、最莫測、最美麗的生物,也正因此才更為之著迷。
背後,腳步聲響起又逐漸遠去。
靜室,玉瓶依在。
夜,青雲宗某座傳承峰的腰間,一片竹林隨悠揚琴聲輕輕搖曳。
林間,竹屋前,石亭間,白衣少女微微低首,素白纖指一顫,婉約琴聲戛然而止。微不可查的輕歎中,她躍上亭簷、遙望某處。
“在想他?”五彩繽紛的小鳥從夜空滑下,落在肩頭。少女毫不奇怪腦海中突然響起的女聲,拿出袋鬆子倒在手心,“是也不是,小妹還以為姐姐去他那邊了。”
“跟了他快一個月了,他還真的什麽都不管、不問,連吃的都要姐姐親自解決,什麽人啊!也不想想,它才一級,青雲宗誰都比它強,姐姐不在時它怎敢捕食。他就是存心想餓死它!”南宮氣呼呼的邊啄邊道,“味道真好,還是妹妹心細,還特意查了它的喜好。他,哼!哼!哼!”
卓明霞笑著將手抬高點方便小鳥啄食,“他最近事情多又沉迷修煉,每次都說不了幾句話,怕是沒想起姐姐。我弟弟忙起來也是顧頭不顧尾,每次都要幫他收尾,男人都這德行。”南宮哼哼幾聲,“對了,想不想知道姐姐在他那邊聽到了什麽?”
“不想。姐姐,聽牆角不好。”卓明霞輕輕搖頭。南宮嘻嘻一笑,“姐姐隻是夜遊青雲宗,偶然間有聲音鑽入耳朵,又不是特意、故意去的。真不想知道?”
卓明霞捋起垂下的長發放在嘴邊,“小妹不否認對他有些許好感,甚至當初逃離大越也和他不無關聯,但最多僅僅隻是好感,也許還有好奇。不管是在卓府還是王宮,隻有他真正視小妹為同齡人,沒有任何背景、普普通通的同齡人。”南宮揮下翅膀,嘀咕道,“可姐姐喜歡看熱鬧。”
“要不小妹給姐姐彈上一曲?”卓明霞提議。南宮立時叫道,“好呀!姐姐就喜歡聽琴,來曲激昂、激烈的,嗯,就第一次聽到的《死戰》吧。姐姐當年最好的道友就擅琴,琴音一起、天地失色、萬物皆黯。那年她獨守宗門,一曲《散天揮地》逼退四道,芳名赫赫、威震天下。”
卓明霞雙目一亮,“琴聲竟能有如此威力?”南宮點點頭,“那當然!天下萬物修到極致都具有莫大威力。當年修真界初現,百技爭強,馴獸、禦毒、機關、養蟲、音律、書畫、卜算各領風騷、何等驚豔。哪像現在這般死水一潭、毫無生氣。哎。”
竹林中,鏗鏘激昂。
磐石帶著大弟子、夜候、梁穎英走了,黃澤娟為師父頂罪去了黑風洞受罰,卓明霞潛心靜修,師父葉蘭天高居峰頂靜修,蘭真峰恢複了往日的安靜。
早已習慣孤寂的徐守真,反而更加專心的修煉起來。
每天清晨在峰頂古鬆下,聆聽師父傳道,其後是各種功法、技法的日常功課,其他時間不是閉目四處遊走,就是專心在池邊繼續摁木球,日子過的自在充足。
直到某天他終於能將木球完全摁入水中,極大滿足下終於睜開閉合數十天的雙目。當前所未有的清晰而立體、生動而多彩的真實世界重新出現在眼前時,他無比愜意的發出聲呻吟。
良久,他突然一呆,隨即猛然哀歎,拔腿就朝峰外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