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這個駝背老人一出現,琅樺一看之下,就覺得很像傳聞中的武林怪傑駝背神龍耿直。這個耿直真是名副其實的耿直,他“一飯之恩必報,一眼之仇必複”的怪癖,在江湖中久有流傳。但他一向落落寡歡,很少和黑白兩道中人來往。在江湖中,也很少和人結有恩怨。卻不料怎麽會來在徐州劉宅。琅樺不禁咄咄稱奇。


  駝背神龍一出現,那管家好象對他極為尊敬,叫了一聲“老爺”,就閃向旁側,退居次要了。


  緊接著一個六旬左右,清瘦而沉靜的老者,文雅大方地走出來。從形貌上看,劉府家主劉廣俊親自出場了。


  劉楓朗聲說道:“晚輩奉命求見,是為了獻一副對聯,作為老前輩六十大壽的賀儀。請老前輩笑納。”話一說完,早從袖中取出兩個立軸,刷的一聲,抖了開來,掛在劉廣俊身後的屏風之上。


  劉廣俊隻掃了那副條幅一眼,心頭微震,隻見上聯是:廣闊胸襟,天高任展淩霄誌,下聯是:俊傑風度,海深憑魚躍龍門。


  兩聯之首是廣俊二字,暗合劉廣俊之諱。下邊高度讚揚了他的為人。果然是一副絕妙的祝壽對聯。


  兩人對了下眼神,很為客氣地問道:“今蒙惠賜手澤,我劉廣俊愧領重賜。但有吩咐,廣俊欣然遵命。請少俠麵示!”


  劉楓故意遲疑了一下,劉廣俊早已明白其意,正色說道:“大丈夫立世,待人以誠。凡是劉某身邊之人,皆我心腹。少俠但講無妨。”


  劉楓這才把自己奉命,到此拜請劉廣俊瓦解雙判離開客文芳,並交出她的藏身處所,以便請回禦寶。回京交旨等情,細說一遍。


  別看劉廣俊也是一方人傑,但乍聞此事之後,也嚇得變了顏色。滿口答應,並立即派管家去喚雙判前來計議,那管家立即領命而去。


  劉廣俊請琅樺和曹玉二人重回廳內。眾人坐下不久,外麵有人報說:“黑白雙判到。”劉廣俊一麵吩咐快快請進,一麵請二人閃至屏風後麵,省得驚走了雙判。


  琅樺和曹玉剛剛走到屏風後,彭城雙判赫連方、白連正已雙雙走進客廳,一齊恭敬地參拜了劉廣俊之後,又與駝背神龍見過禮,才並排坐在了下首。


  劉廣俊開門見山他說道:“有件事,兩位老弟堵得真嚴實,直到人家找到了我的門上,愚兄方才得知。你們二人一向在我麵前裝得安分守己,原來連抄家殺頭之罪都不放在心上呀!”說罷,雙眼暴射出兩道逼人的光芒。


  琅樺在屏後暗暗著急,心想,哪有這樣直來直去地逼問一種極為秘密、極為重大的消息的?她哪裏知道劉廣俊在雙判心目中的分量,竟遠遠超過了皇權顯宦。聽了劉廣俊這麽一問,兄弟二人臉色慘然大變,撲到劉廣俊麵前,雙膝一屈,跪了下來。


  劉廣俊臉色一寒,又冷然逼出一句話來:“看樣子,前為附逆罪魁,現是盜寶欽犯的客文芳,真的匿跡此處了?”其聲冷然如冰。


  雙判的身軀陡然顫抖了起來,忙不迭連連點頭。


  劉廣俊一拍手掌,倆人一齊從屏風後閃出。雙判一見琅樺出現,如見鬼魅,一下子跌坐在地,好像癱了似的。


  琅樺反而和顏悅色地說道:“二位若能懸崖勒馬,頓悟前非,足可保全身家性命。快快起來!”


  劉楓一步搶上,扶起了黑白雙判。


  由於三人配合得很好,黑判赫連方顫聲說道:“蒙劉大爺包涵,年島主開恩,我兄弟二人願協助緝拿欽犯客文芳到案。請為小的兄弟二人開脫罪責。”說完,又要跪下叩頭。


  琅樺暗暗歎息,這真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呀!雙判是為了保全自己,出賣了別人。看起來,父王的烏合之眾,怎麽能不一敗塗地?自己還真虧了以辰呢!

  劉廣俊招手喚來二判近身,附耳安排了幾句。黑白雙判肅然點頭,告辭而回。劉廣俊如釋重負地說道:“事情總算很圓滿。其他的,恕劉某無能為力了。請二位轉告唐少俠,今晚二更天,到黃茅崗東側,雲龍山西麓那一片桃林之中去緝捕客文芳到案。並請回禦寶吧。”


  琅樺與劉楓二人回到三元客店,唐以辰正閉目靜坐。聽到腳步聲響,唐以辰睜開雙眼,琅樺說了一切經過。唐以辰點了一下頭,又閉上了雙眼。


  琅樺留下劉楓,她獨自回到了住房。她知道唐以辰所以隻點了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不和她商議如何行動,是為了不想讓自己親自前往,以避免親戚見麵尷尬。但是,這件事太大,她豈能放心?看了一下時光尚早,也和衣躺臥,打算養足精神,晚上自去。


  不料,一覺醒來已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慌忙起身,另兩個人早已不見了蹤跡。知道他們是故意拋下自己,前去緝捕客文芳去了。她找到店夥計,吩咐鎖上了房門,也往黃茅崗趕去。等到了黃茅崗附近,時已入夜。夜風襲人,萬籟俱寂,一切都靜得可怕。她剛剛要進林中,猛然發現黑白雙判正站在倚山而築的三間石室門前。


  琅樺怕雙判口是心非,泄露了機密,借桃林掩護,緩緩貼近。隻見石室大門根本沒關,雙判站立門外,好象是求見客文芳而未被獲準。琅樺深知客文芳的狡詐,正想再貼近一些。不料右肩一緊,已被一人輕輕按住,而且那人的身軀也緊緊貼近了自己。


  常言說,“心有靈犀一點通”,那隻手一搭上她的香肩,她就知道是自己的丈夫唐以辰到了。遂把聲音壓得極低,說道:“到這時,為什麽還不公開露麵?驚飛了她,可就難以追尋了。”


  唐以辰輕輕答道:“我和楓兒早已把這一帶統統給封死了,客文芳跑不掉的。隻怕她人急毀寶,所以才明鬆實緊地故意耗上了。想激她攜寶出逃。這是上策。”


  琅樺一聽,心中放下了一半。就在這時,忽見石室中走出了三個人來。中間一人,竟然是那個唐以辰已經見過的酸女人,原來她就是客文芳!另外兩個黑衣中年人,不要說就是塞外黑風峽吳覺仁的兩個師弟槍霸、斧王了。隻見這兩個黑衣人在客文芳左右侍立,左邊一人手挾一支五尺長的短槍,右邊那人肩插一柄極大的月牙巨斧。


  月光下,客文芳滿麵笑容地對黑白雙判說道:“我已告訴過你們二位莊主,沒有特別大事,不得擅自來此。今夜突然前來,必有要事。說說看,有什麽天塌地陷的大事?”


  黑判赫連方剛想出言恐嚇三人,將其驚走,好叫唐以辰等捉拿。他二弟白判白連正忙搶先賠著笑臉說道:“回小姐的話,這幾日,此地來了幾個行蹤不明的人。我倆弟兄怕有閃失,特來稟知,以防不測。”


  據白連正想,這一番話不僅能驚走客文芳,也不至於引起她的狐疑。可是,他太小看了客文芳啦!就聽客文芳說:“二位莊主按我的吩咐,托病閉門謝客。這消息是從何人口中得來?請喚來讓我仔細詢問一下,也好重賞。”


  黑判、白判料不到客文芳突然有此一問,都不由得愕然一怔,噤若寒蟬。


  客文芳噗哧一笑說:“大概二位莊主靜極思動,守不住我的口諭,自己出門了吧?既然這消息是你們二位親自打探得來,我客文芳也照樣有賞。”


  琅樺的粉頰突然離開了唐以辰的麵龐,低呼一聲“雙判要糟”,剛想撲出搭救,狂聽客文芳沉聲命令道:“強、富二位發賞。”話音未落,赫連方已披一槍紮穿咽喉,白連正也被一斧削去了腦袋。赫赫有名的黑白雙判,一招沒遞,已雙雙斃命。足見使槍使斧的兩個黑衣人手段迅猛毒辣,確是勁敵。


  唐以辰隻說了一聲:“你盯死客文芳的退路,我來收拾黑風峽的二位狠角。”身形一晃,形如冰上滑行,施展出一向不曾使用的“踏虛淩波”輕功,已橫身在客文芳等三人麵前,袖手而立,微然冷笑。


  按理說,唐以辰的突然出現,身為偷盜朝廷禦寶的欽犯客文芳應該驚恐萬狀,覓處逃竄才對。不料,她見隻有唐以辰一人現身,神情氣定,緩緩說道:“這位就是唐少俠吧,果然名不虛傳!”


  唐以辰心中一動。他怎麽也料想不到客文芳竟然不令手下二人對付自己而乘機潛逃保命,反而和自己真正朝相對起話來。他不得不冷笑一聲說道:“不敢當,客小姐才是別樣風華呢?”


  客文芳兩隻秀麗的大眼中,好象閃現了一絲火花。照得她的如花美麵容光煥發,哪裏還有往日那焦黃浮胖的顏色。但是,這絲火花僅隻一閃即熄,令人難以捕捉,可唐以辰卻是千真萬確地看見了。


  就聽她反口笑問道:“是一種什麽樣的別樣風華呀?能說給我聽聽嗎?”


  唐以辰冷笑說道:“閑話少說,獻出禦寶,認頭打官司,是你的上上之策。否則……”唐以辰說到“否則”兩字,袖在衣袖裏的雙手緩緩地抽了出來。


  客文芳格格格一陣子脆笑,反口相詰道:“唐少爺,你說的這上上之策,能免去我夜入皇宮、盜寶欺君的彌天大罪嗎?要是不能,我客文芳砍頭活剮同樣一死,又犯的哪門子傻,去投案打官司呢?所以,隻好請唐少爺按‘否則’的辦法辦我了。你請‘否則’吧!”


  好個客文芳,大敵當前,生死關頭。她還能巧語如珠,娓娓說來,沒有一絲驚恐、一絲慌亂、一絲暴怒,甚至沒有一絲絕望!

  唐以辰也是一副傲骨淩人的脾氣,一見客文芳的生性,簡直和琅樺不相上下,俏麗也平分秋色,不禁對她微生憐意。他脫口而出道:“客文芳,我現在改變了主意。隻要你獻出禦寶,讓我能在朝廷麵前交差,我就網開一麵,放你逃往天涯海角,終了一生,你看如何?”


  客文芳聽了唐以辰的話,凝神端詳了唐以辰許久,然後微微閉上了那雙秋水盈盈的秀目。半晌之後,突然睜開了美麗的雙眼,冷靜地說道:“這兩樣禦寶,關係皇帝的登極周年大典。天佑剛愎自負,又生性多疑。我命邵一目盜寶時留下你的名字,這早已國人皆知。


  假若你放走了欽犯,縱然是雙手捧寶上朝,你能交得了差嗎?為了皇上的尊嚴,他能怎樣處置你,你想過沒有?”


  唐以辰顫栗了一下,陷入了沉思。他對天佑對自己的冷淡和懷疑,是最清楚不過的。江鶴被殺後,他又通過清平郡王傳諭,逼迫自己去石城島騙殺琅樺。如今,琅樺未死,他能容許自己和她雙雙並立朝堂嗎?縱使自己找回禦寶,卻不把欽犯捉拿歸案,豈不是正好給天佑帝剪除自己找到了借口。他素來不說謊話,又不好實話實話,隻好默默無語地怔在了客文芳的對麵。


  客文芳又格格地笑了起來,極為嬌媚地叫了一聲“唐爺”。接著清朗地說道:“謝謝你並不騙我,你知道皇帝絕不會饒恕於你。事情明擺著,我不獻禦寶固然得死,獻寶也難活。我又不憨不傻,不瘋不魔,你想,這寶我能獻嗎?可你就不同了,沒有這兩件禦寶和我客文芳的人頭首級,你就真交不了差。看起來,你的處境比我要糟得多了,是不是?”


  唐以辰不願再聽下去了,雙臂一抬,打算動手。人影一晃,一條五尺鐵槍和一把巨型大斧搭在了一起,攔在了客文芳的身前。


  客文芳飛快地掃了唐以辰身後一眼,沒有發現有人潛藏。因為,琅樺已悄悄地掩到石室後邊去了。客文芳真的相信隻有唐以辰獨自一人了,她倏地臉色一變,粉麵罩霜,恨聲說道:“我對君實在恨不起來,恨的隻是那個該死的郡王。我早已覓就一處世外仙境,想求君陪我同去,作一世逍遙神仙。求君憐我一片癡誠,平生夙望。彌天大禍,一走自消。是敵是親,在君一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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