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走一個!
廣場不遠的一個大樹上,坐著兩人。
“叔,劍都架到幕山脖子上了,你咋才出手啊。”
“鍛煉鍛煉幕山的心境嘛。”何勇有些無奈回道。
“那也太危險了啊……”董誌清語氣中,竟然有些委屈?!
何勇瞥了眼董誌清,責備道:“幕山當時可比你冷靜多了!誌清你啊,不能太寵他了。再說了,你還不信叔嗎,他樊小霜汗毛是怎麽動的,叔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
“可惜劉良智都破相了,他老子劉鋤還是不肯露麵,不然叔幫你一起砍了去!”
“島上暫時沒有動靜,估計漂在海裏哪出藏著呢。他們這次謀劃的這麽深,崔石不會讓那幾個小嘍囉亂動的。”
“也是。”何勇點了點頭,又道:“幫手找了沒?”
“恩,等會我就要去布置布置了。”
“趕緊忙你的去,幕山我瞧著。”
董誌清應了一聲,起身後正準備離去,突然朝著何勇躬身長揖,肅然懇求道:“叔,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黃舟今日在劫難逃,董氏全族身陷死境,叔,您答應我,務必優先保證幕山的安危。”
“可你.……”
董誌清堅決道:“若是我父親在世,依舊會這般選擇,叔!”
何勇舉目遠眺,默默無言。
董誌清腰又彎了一分。
“唉。”何勇一聲長歎,指著董誌清怒罵道:“你們這兩父子,都是那強驢脾氣。趕緊滾蛋!瞧見你就煩。”
董誌清抬起頭來,燦爛道:“那叔您可是答應了啊?”
“滾滾滾!”何勇點頭,怒扇著巴掌趕人。
青石、沙石、鵝卵石、石板,腳下路麵變幻,崔石拽著陳幕山,二人停也沒停,一路狂奔至小院,直接撞門進了屋子。
隻見屋中,榆莢癱坐在床沿,雙目緊閉氣若遊絲,額頭發絲淩亂,臉色蒼白,皓白手臂綿軟無力般垂在床沿,手中攢著塊白色絲綢帕巾,其上印著點點玫紅血漬。剛剛撞門的動靜不小,可榆莢卻也一絲反應也沒有。
兩人快步上前,陳幕山眼見這般虛弱的榆莢,心中也不安起來,詢問道:“公公,我該如何做?”
崔公公著急道:“陳公子,小姐病重危急!如今之際,唯有盡快浸入藥浴,方能試著挽救一二。咱家已命人在隔壁備好藥材熱水,就待公子您催動靈寶!”
陳幕山點頭道:“那好,你們先把榆莢抬過去,等你們好了我再進屋。”
“梅兒,你們千萬要小心小姐的身子,動作小意輕緩些,知道了嗎?”崔石對著侍女們吩咐了一聲。
“是,公公。”眾人回應。
屋外,陳幕山背靠著緊閉的木門。
不知為何,先前劍刃逼頸時依舊心如止水的他,此刻心髒卻砰砰亂跳,腦中一片空白。
“陳公子!陳公子!.……”
“啊?!”陳幕山一顫,轉頭望去,那梅兒抓著張有些眼熟的黑布,正著焦急地看著他。
“梅兒,不好意思啊,剛剛走神了,你快給我蒙上吧!”陳幕山的語速比平常快上了不少,他背過身來後退一步,任由梅兒蒙上雙眼。
眼不能視,在梅兒與崔石的攙扶引導下,他跨過門檻,緩緩走進屋內。
水汽撲麵,幽香四溢。
“陳公子,咱家有個請求。”身旁崔石突然道。
“公公您說。”
“小姐此次症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來的嚴重。望公子您待會兒能不遺餘力地催動靈寶,施展神通助小姐度過危機,不論最後結果如何,朝廷必有重謝奉上!”
“拜托陳公子了!”身旁的梅兒也施了個萬福,聲音顫抖道。
“請兩位放心,既然早有約定,我定當竭盡全力!”
熟悉的溫度觸感,陳幕山背靠木桶慢慢坐下。
居心叵測的崔石,與不肯離去的梅兒爭執了一會兒,終是說服了一幹侍女,眾人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一桶之隔,兩臂之遙,房內隻剩陳幕山、榆莢二人。
心無旁騖,靜念凝思,愈加通透的運轉法門,“鎮山、伏水”憑空出現在木桶中,透過水煙花草,投射出微晃的片片清光,映照在屋頂梁柱之上。
藥浴剛剛開始,好似與往日並無不同.……
“嗚嗚嗚……”
黃山山腰處的廣場上,突然響起一聲悠長的號角。
董誌清攜風而來,瀟灑下墜,重新站上木台。
沒有客套寒暄,沒有科普鋪墊。隻見他左臂高揚,“唰”的一聲迅猛揮下,直接厲喝道:“開爐!”
大家甚至還未來的及思考“爐”在哪兒,廣場北端的海麵之上,驟起大風,滔天巨浪接踵而至,那狂風卷著濕鹹海水放肆襲來,吹得眾人衣帶烈烈,耳膜震震鳴響。好似上下呼應,地麵也開始劇烈震顫,地板上的青石長條首尾翹動,與眥臨的沙土摩擦碰撞,飛射出的砂礫彈滾於眾人下身。許多境界不夠的身形站立維艱,人海頓時像稻穀般東倒西歪起來。
“轟隆”一聲巨響,遠處翻滾的海浪中爆起一道雄壯水柱,在狂風怒浪中直衝天幕。
急湍甚箭,猛浪若奔!那水柱迅猛拔高,身遭白浪翻騰飛濺,伴有“嗡嗡”汽爆聲。水柱在升到與黃山等高時,這才止了衝天之勢,停住身形。
廣場眾人歎為觀止間,竭力凝望,隱約可見那駭人水柱底端,有一道長條狀黑影驟然躥升出來,破水遊曳如蛟龍,眨眼便飛升至水柱頂端。
原來黃舟所謂“劍爐”,竟藏於深海之中!
霎時間水勢更甚,洶濤怒浪互相拍擊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水柱急速被湧出的後浪吞噬融合。
一道璀璨虹橋忽現,飛躍與海天之間。萬道金光從烈日中投射而下,彩虹周圍冒起滾滾紫煙,又有數朵瑞彩祥雲徐徐浮遊。
瑞氣彌漫,水柱漸寬,彩虹靜懸。
動靜相宜間,似有雲上仙境神殿,降落凡塵蒞臨世間。
“仙器?!”一聲不可置信的呐喊。
舉眾嘩然!
何謂仙器?
五千年前,天道崩壞,諸天神佛隕滅消亡。世界失去秩序掌控,地震海嘯席卷人間,大陸一分為七,千山崩壞萬靈盡殘。世間再無瑤池天宮、陰曹地府之鬼神地;再無三皇五帝,十殿閻羅之掌禦神;再無輪回往生、得道羽化之通玄事。
變晝為夜、撒豆成兵、揮劍成河、呼風喚雨、掌雷馭風等曠世法術皆煙消雲散,斷了傳承。金箍棒、芭蕉扇、枯骨刀、誅仙劍、玲瓏寶塔等神兵聖物,皆灰飛煙滅,失了蹤影。
如今世人所謂之“神兵”,何解?質地奇珍,通心順意,即為神兵。上榕知府陸靜堂座下客卿楊鳩弑師所奪“刨鱗刀”、春水堂堂主劉鋤家學《蹚水棍》所附“水龍吟”、張文鬆手中鮮為人知的拂塵“撣灰”、何勇百年之前祝
劍會所得利劍“槐葉”之流,暫不論品級,以上皆在此列。
靈器之上,謂之神兵。神兵之上,便是仙器!加上平平無奇的鋼鐵凡器,此四大類,便囊括了當今世界的所有兵器。
仙器,器者巔峰也。蘊移山赦海之絕世神通,含萬物生滅之自然秩序,浩然法理隱匿當中,蓋世威能孕育其上。傳聞仙器誕生之初,自有靈智。聖人有雲:良禽擇木而棲,禽替之器也,木替之人也。仙器,則是蘊藏仙人術法、至智通靈之兵器。
在願寧洲廣勃的疆域上,仙器,寥寥兩把而已。清風觀鎮觀之寶“明珠鼎”,現今在觀主徐元陽手上。第二件,便是隨著大淵趙室祖輩開辟江山,定鼎願寧的那把“大雁”刀。傳聞被當今聖上趙軒接手後,供奉在皇宮某處禁地之中。
黃舟島上,千人萬人,現如今,竟有這般天賜福緣,能親眼目睹這絕世之物出海現世。
人群已然沸騰瘋狂。
廣場之上,人推人,人擠人,視線不好的,都學那地鼠伸頭跳躍起來。
瞬間有近百身形騰空而起,直直朝海邊奮力飛去。
黃舟島祝劍會,規矩很簡單:戰!
戰至最後一刻,戰到隻剩一人。誰能從眾多英豪中脫穎而出,握住那把劍,那他便是劍的主人!
事後要付黃舟多少靈石奇珍,多少承諾人情,那便是之後的事。又有一不成文的約定:佩劍若是黃舟島劍爐產出,那佩劍的主人便是黃舟護劍之人。
以誠感人者,人亦以誠而應。這就是黃舟董氏的處事之道!這就是董氏五百年風雨下依舊屹立不倒的根基底蘊!
若是有人奪劍後想無賴白嫖,對不起,你當這五百年來,所有董氏的護劍之人都是吃素的嗎?!
各色靈光在天幕中劃過,目標隻有一個,那磅礴水柱頂端,氤氳中悠悠翻騰的長條劍影。
原先擁擠的人群全部朝臨海位置湧去,木台周圍瞬間空曠起來。
台上董誌清負手遠望。
“可沒有人規定,黃舟坊的坊主不能奪自家的劍吧?”董誌清身旁突然多了個笑眯眯的老頭兒。
董誌清會心一笑,打趣道:“仙器哪是說拿就能拿的。再說我現在人都傻了,得緩緩。”
“是得緩緩。我原以為,你這瘦猴身為董氏曆代坊主中境界最高的人,這輩子的機緣也就到頭了。未曾想今日,嘖嘖嘖。”
“我董誌清哪有什麽機緣可言,承蒙先人恩惠罷了。我董家曆代先祖,勞心傷神於董氏存亡,如今這世道好了些許,我這坐享其成的不肖子孫,境界高一點也不奇怪。”
那老頭環顧廣場四周,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有甚區別?”
“雖有小人橫行,卻是大道可期。終歸是好了不少的。”
老頭聞言朗聲大笑,一股氣勢油然而生,他豪邁道:“與你董誌清成為朋友,真乃我齊令先此生幸事!”
沒想到董誌清卻是神情苦澀,轉頭看向好友真誠道:“莫要把那幸事,變作憾事。”
“滾捏馬的!咱們年輕時候,在江湖上摸爬滾打的那股狠勁哪去了?也才十五年未見,如今你董誌清咋娘們唧唧的?!老子要去砍人了,你就說能不能殿後吧。”說完,齊令先一身氣勢已攀升至頂峰。
董誌清明白好友心意已決,索性放下心頭憂慮,暢快笑道:“哈哈哈哈,與你相識一甲子,哪次打架不是你跟在我屁股後頭撿漏來著?”
“忒多廢話!走一個?”
“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