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 心結
紅萼領著蘇昇進來,瞧著蘇絮此刻冷肅的表情。垂眉十分恭敬道:“小主,蘇大人來了。”
蘇昇上前一步,打千兒行禮道:“臣蘇昇,給敏嬪小主請安。小主安康。”蘇絮的眼落在蘇昇的烏紗帽上,他今天一身官服,好不正式!蘇絮沒叫起,他自然不能起身。隻能低眉盯著地麵兒,蘇絮剛忍不住想起身去扶,卻到底深吸了一口氣,止住了自己的身子,淡淡道:“起吧。紅萼,賜坐。”
紅萼便搬了圈椅放在蘇絮下手邊一丈遠的位置,引蘇昇坐下。蘇絮瞧了瞧他。又移目在桌上放著的杯盞之上,緩緩吐言,“都退下吧。”
眾人退了,又闔上門。父女二人仍是誰都未開口說話,隻各懷心思的默然不語。
半晌,蘇絮才定了神色,拋開了腦中的紛亂思緒,問道:“菱兒落下了喘症,恐怕要跟著她一輩子。”蘇昇微微一怔,才低低唔了一聲。蘇絮自嘲一笑,沒忍住道:“我多餘同你提起這個,爹既不關心,也不在意。”
蘇昇微微歎氣,仍是不敢看蘇絮,“微臣也自責不已。”
蘇絮冷笑一聲,反問道:“自責?難得蘇大人也能記掛著我們姐妹的死活。”話一出口,蘇絮便有些後悔。她本意並非如此,可卻忍不住要諷刺一番蘇昇。她是那樣的怨和恨,卻又是那般在意,蘇昇的父愛關懷。
蘇昇歎道:“你與菱兒到底也是我的女兒,從前是我對不住你娘和你們兄妹。可菱兒的事兒,我確實不知道。若是知道,必定會找大夫來給她看看。”
蘇絮難得聽見蘇昇這樣軟岩軟語,抑製不住的笑起,忍不住出言問道:“若不是我如今至嬪位,並未被皇上打入冷宮,爹會說這樣的話嗎?”
蘇昇垂首,很是恭敬,“若是小主不得皇上喜歡,今日怎能召微臣覲見?”
蘇絮忍不住苦笑起來,是啊,若不是自己敏嬪的身份。如何還能讓蘇昇如此低眉順眼的在自己麵前安靜的坐一會兒,與自己說幾句話呢?她不欲在深究什麽,神情寡淡,正音道:“今日叫爹來,並不為菱兒,是有旁的事要問爹一句。”
蘇昇疑惑道:“小主請說。”
蘇絮盯著蘇昇,直直開口詢問道:“二舅爺是否捐了官?”
蘇昇揚眉看著蘇絮,點點頭道:“確有這樣的事兒。”
蘇絮麵上一冷,十分憂心道:“爹是吏部的人,自然清楚,皇上明令禁止捐納,還讓二舅爺這樣明目張膽的住到我們家來?”
蘇昇垂目,不以為意道:“皇上雖明令禁止,可捐納曆經孝宗、玄宗、穆宗三代。豈是一紙法令就能禁得住的?不過是官不舉民不究罷了。”
蘇絮低聲,急道:“我不管什麽官不舉、民不究。爹爹是吏部員外郎,官員任免、升調、考評皆是吏部的事兒。二舅爺捐官兒,爹爹可有牽涉其中?”
蘇昇道:“是他自己托人捐的,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更不會牽涉其中。”
蘇絮低眉,也不看蘇昇。神色十分疲累道:“從前官不舉民不究的事兒,如今攤在咱們身上,也要檢點一些。”
蘇昇如何不懂蘇絮話中的意思,更覺著如今被她教訓,未免沒了臉麵,正色道:“微臣在官場多年,自然不必小主來教。也不會出什麽差錯,連累小主的前途。”
蘇絮聽了蘇昇這話,不由得心裏一冷,哂笑道:“我如何敢教爹爹呢,隻怕我處處被人留心,隻等著攥住我的小辮子,讓皇上廢黜了我才開心,到時候連累了蘇家的前程。爹爹也不要怪我做女兒的沒用,原是一家誰也指不上!”
蘇昇麵色亦發冷峻下來,一言不發。蘇絮緩了緩胸中怒氣,斜了身子對著窗外。眼圈兒發紅,強忍著淚。待過了半晌,蘇昇才軟言開口道:“梓裕可給你來了消息?”
蘇絮也不瞧蘇昇,冷冷道:“深宮內院的,我上哪兒得三哥的信兒。若是爹爹心裏還惦記這個庶子,勞煩也打聽打聽!省著馬革裹屍……”蘇絮一頓,隻覺著氣話說過了,又覺不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不自在,蘇昇起身,對著她行禮,道:“時候不早,微臣也不便多留。”話罷,沒等蘇絮讓他走,便已起身。
蘇絮忍不住衝口而出道:“爹爹,我並不是在意前程。如今到這個地步,咱們都是騎虎難下。不過盼著一家平安,各自康泰而已。”
蘇昇如何不知道蘇絮在後宮生存的難處,一路從紅萼嘴裏也聽到些她的不容易。當即於心不忍,麵上也十分難看,卻到底也沒回頭與蘇絮說一句關懷的話。不過是滯了腳步,身子一頓,背對著蘇絮道:“那也請小主好自珍重,微臣也盼著小主能步步高升。”說罷,推開門,緩步走了出去。
蘇絮的眼淚到底沒忍住,刷的一下就落了下來。她死死的攥著絹子頂在鼻尖上,直把鼻子都揉紅了。蘇絮竊竊的哭聲讓廊下等候的昭雲歸聽得清楚,不覺也跟著蹙了眉。他在廊下候了多時,蘇絮在屋裏跟蘇昇說的話,也絲絲縷縷的飄進了他的耳朵裏。
白檀進屋兒瞧見蘇絮這般情狀,哪兒還敢請昭雲歸進來。忙掩了門,去勸她:“奴婢知道小主心裏苦,可蘇大人好不容易進宮一趟,小主便是再怨,往後還能見著幾麵呢?”蘇絮也不言語,緩緩吐了一口氣。白檀低眉為蘇絮換了帕子道:“方才蘇大人出門,還叮囑奴婢好好照顧小主與五姑娘。奴婢鬥膽說一句,十個手指還不一邊兒長呢。可到底都是自己的骨肉,當真砍下一個,也是要疼的。”
蘇絮別過頭,聽見外麵一陣咳。才徐徐開口道:“誰在廊下?”
白檀回道:“是昭禦醫,來給五姑娘請平安脈來了。”
蘇絮聞言,便有些訕訕的。連忙擦幹了眼睛,與白檀道:“請進來吧。”
昭雲歸進門,打千兒行禮。蘇絮一擺手,便讓他進內室為蘇菱請脈。她自己則盯著窗邊酸木枝八角花幾上擺著的一盆墨菊愣住了神,她想,她與蘇菱、蘇雲飛對蘇昇,也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人。如白檀所說,當真砍下,疼必定是要疼的。不過疼個兩日三日的,便也就會忘了吧?
蘇絮想著入神,便聽白檀喚道:“小主,昭禦醫過來了。”
蘇絮拿絹子拭了拭眼睛,轉頭去看昭雲歸。他弓著身子,頭也壓得低低的。恭謹道:“這兩日五姑娘養得好,身子也沒什麽大礙了。至於喘症,也隻能好好調理,切忌動怒、情緒激動。”
蘇絮聞言,才放下心來。問昭雲歸道:“她若是喘病當真發作起來,恐怕現熬藥總是趕不及。不知道昭禦醫可有旁的法子,能做些藥丸一類的。若是發了病,也能快快的用了見效。”
昭雲歸溫潤一笑歎道:“小主聰慧,臣一時渾忘了。等回去,便給五姑娘準備一些丸藥與香包。”
蘇絮微牽嘴角道:“昭禦醫一向不與我做嘴上功夫,也難得聽你讚我一句聰慧。”
昭雲歸微笑著開口,“小主這是在說微臣刻薄了。”
蘇絮輕笑一聲,對白檀道:“給昭禦醫搬把椅子過來。”言罷,又吩咐著讓人準備茶來。昭雲歸也不推辭,道了謝便欠身坐下。蘇絮含笑道:“還未來得及恭賀昭禦醫升任右院判之喜。”
昭雲歸微微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微臣飲了這杯茶,當做是小主的恭賀之禮。”
蘇絮抬一抬眼,緩緩笑道:“昭禦醫倒是為我省了心思,原還想著禦醫費心費力了這麽許久,該準備什麽禮好,如今一杯茶全能省下了。”
昭雲歸聞言抬頭笑道:“小主言重,微臣身為禦醫,治病救人是應該的。”
蘇絮一笑,擱下手中的茶盞道:“如今昭禦醫要料理皇後的身子,恐怕往後總忙不過來了,可我也隻能勞煩你,旁人我信不過。”
昭雲歸眉心一動,目光中便漾上了幾許暖意,卻依舊聲音平和如常道:“小主信任微臣,是微臣的福氣。”
蘇絮含笑,待要再說什麽,常跟著昭雲歸的小於子便進門道:“皇後派人來請昭禦醫過去。”
昭雲歸起身告退,蘇絮自然也不便再留,遣人送昭雲歸出門。
白檀收拾了茶盞,又讓人搬走那椅子,低聲對蘇絮道:“昭禦醫如今身為禦醫院的右院判,咱們也是該好好拉攏拉攏了。奴婢瞧著,今日昭大人對小主,難得的和顏悅色。”蘇絮心中一動,便也不多說旁的,卻在心裏記下了白檀的話。
蘇菱的身子一日好過一日,孩子心性,在流華閣是一日也呆不住。因為蘇菱進了宮的緣故,流華閣比起往常也熱鬧許多。
月份進了十月,天兒也是漸漸涼爽下來。這日閑著無事,蘇菱便嚷著蘇絮帶她去禦苑裏轉轉,綠楊幾個紮了好些雞毛毽子給她,幾人便去了禦苑的萬春亭裏遊玩。蘇絮坐在亭子裏看著蘇菱撒歡兒一樣的歡喜愜意,自己心裏也高興的很。
白檀陪著她笑道:“五姑娘進宮之後,小主的笑模樣也比往常多了。”
蘇絮嘴角蓄著笑意,望著遠處湛藍湛藍的天歎道:“菱兒脫了險,我心裏歡喜的很。如今皇上又特別恩典,讓她陪在我身邊。如何能不高興呢!”
白檀感歎,笑吟吟道:“宮裏有了孩子就是熱鬧,什麽時候等著小主為皇上添一個小皇子。咱們閣裏就亦發歡聲笑語不斷了!”
蘇絮微嗔著剜她一眼,紅了臉急急道:“原先挺老成持重的人,如今也跟著紅萼與綠楊她們一樣,越來越猴兒嘴了!”
白檀笑道:“奴婢慪小主一笑罷了,前幾日因為熹婉儀的事兒,小主心裏難受。又掛心著五姑娘,總愁眉不展。”白檀話落,蘇絮忍不住歎道:“這都過了這麽些日子,熹姐姐總不見好。見了麵,樣子也是懨懨的。我當真怕她因為那日的事兒往心裏去,再生了嫌隙可怎麽好。”
“小主自己去看過作了解釋,又領著五姑娘過去了兩次。熹小主若是還不諒解,也實在沒有旁的辦法。”白檀抿唇,半晌低聲道:“奴婢也勸小主一句,這人與人之間,也要看一個緣法,合則聚。”
蘇絮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便聽見遠處尖聲怒道:“這是哪裏來的野丫頭,沒長眼睛嗎?”蘇絮心裏一緊,往蘇菱踢毽子的空地看去,卻哪兒還能瞧見蘇菱與紅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