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天燈

  在場諸人驚叫著逃開,免不得一陣騷亂。霍景嵩身邊早有護衛進前,眾人紛紛後退,讓蘇絮動彈不得。霍景嵩被人護衛著退避,回身正瞧見蘇絮眼中眸色焦急的樣子。他快步往蘇絮那裏去,燃著的竹心兒裹著燈布正往下落。蘇絮瞧著戰栗不已,直直的便要衝過去。霍景嵩看她驚駭的樣子,不覺快走了兩步。那燈布幾乎是貼著霍景嵩袍腳而過,將將燃上。


  蘇絮瞧見一切無虞,這才緩了神色,安心下來。眾人被這忽然而來的火唬的狼狽不堪,各自平靜著,稍整儀容。便瞧見霍景嵩攜著蘇絮的手關切道:“綰兒,方才可傷著你了?”


  蘇絮顧不得旁人的灼灼目光,垂頭瞧著方才霍景嵩險些被火布燃著的袍腳,驚悸未平,“嬪妾離著那邊遠,倒是皇上可安好?”


  英貴嬪就站在旁邊,心裏不覺有些酸澀,幽幽笑道:“妹妹懸心皇上,方才正要衝過去。皇上又惦記著妹妹的安危,讓人瞧著羨慕不已。”


  蘇絮麵上一紅,難免有些不自在。她微微掙開霍景嵩的手,轉眼落在英貴嬪身上,笑容和暖道:“姐姐身子可還好?”


  霍景嵩也回過神,溫和關切道:“貴嬪也還安好,可嚇著了嗎?”英貴嬪輕柔著笑起,緩緩擺首。諸位後妃瞧著三人這般軟膩的樣子,皆是掩不住一陣醋意不悅。


  榮貴嬪也是有孕在身,瞧見霍景嵩此刻連提也沒提起自己,大為不快。立時揚聲嚷著肚子疼,聽得這話,才將將讓霍景嵩落心在她的身上。眾人簇擁著將榮貴嬪先安置在就近的抱廈內,立時著人去請了禦醫過來。


  霍景嵩陪坐在榮貴嬪身邊,軟聲安慰著她,才將諸妃的目光引到了榮貴嬪那處。蘇絮陪坐在齊相宜身邊,二人瞧著榮貴嬪這番嬌嗔模樣,眼神來去,皆是心照不宣。曉得榮貴嬪必定是為了搏得霍景嵩的關懷、注意。


  惠淑媛眉間頗有怒色,福了福身與霍景嵩道:“請皇上重懲做天燈的匠人,原本是為皇後祈福的燈籠,如今起火,驚了聖駕與榮妹妹的胎,實在不吉利!”


  放天燈原本就為圖個吉利,沒有上天,難免要讓人覺著忌諱。惠淑媛這話說的極為得體在理,讓霍景嵩也不禁蹙眉道:“確實不吉,沾手的宮人,一人杖責三十大板。”


  靖夫人幸災樂禍的睨了葉箏一眼,不疾不徐道:“關宮人什麽事兒呢?若是宮人的錯漏,為何那麽些個燈籠,都安然的上了天,唯獨葉嬪的燈籠無故起火。”靖夫人言下之意,大有葉箏不祥的意思。


  蔣順儀也在一旁附和著道:“若是隻因為葉嬪的燈籠起火,就杖責所有置燈籠的宮人,實在有失偏頗。”


  葉箏心裏大為氣怒,“嬪妾與靖夫人的燈籠不是一塊兒起了火麽?”


  榮貴嬪扶著肚子,蹙眉小聲道:“祈福的燈籠無故失火陷落,實在晦氣。”榮貴嬪這話是照實而說。她話落,麵上便有些憂心忡忡,“說來,那些宮人都是最善做天燈的。”她這番話點到為止,並不深說,可那憂慮卻不言而喻。說來葉箏原是榮貴嬪的宮裏人,如今竟也不出言幫著說一句。蘇絮雖有心說話,卻到底怕之前的謀劃前功盡棄,隻能默然不語。


  宣順夫人微微一嗑,清了清嗓子道:“雖是最善做天燈的匠人,卻未必沒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熹承嫻姚木槿也隨著附和道:“所幸,咱們這眾多的燈籠都升了天,祈福的心意也到了。”


  霍景嵩聽著這些人三言兩語的聒噪不止,大為煩心道:“平常的事兒,也讓你們這些多口多言的人說不吉利了!”眾人見霍景嵩一時怒氣不止,宣順夫人當即帶著諸位妃嬪跪地請罪,求霍景嵩息怒。


  惠淑媛膝行著上前,叩首道:“到底是臣妾的主意,如今出了差池,都怪臣妾好心錯著。請皇上降罪。”惠淑媛這話原是指著自己多此一舉,可這天燈祈福,雖是她的主意。到底是宣順夫人一力準備下來的。


  宣順夫人低眉,麵無波瀾道:“若是淑媛這樣說,那臣妾準備不周,也是罪過。到底給皇後娘娘祈福是大事兒,一點差池都出不得!”


  惠淑媛不緊不慢的接口道:“夫人要處理後宮瑣事,分身乏術。如何能處處妥當,事事周全!”


  蘇絮聽著惠淑媛前前後後的這一番話,實在好奇她這一場天燈祈福,到底藏了多少個心思。先指葉箏不詳,再指宣順夫人一人實在應付不住後宮諸事。


  霍景嵩麵無表情的開口道:“朕何時要問你們的罪,都起來吧。”皇帝話落,眾人才依旨起身。這時間太醫也已進門,來的正是照養過惠淑媛胎的夏承。夏承忙進前請脈,諸位妃嬪便都是靜默著不言語。


  “榮貴嬪的胎如何?”見夏承診脈完起身,霍景嵩關切道。


  夏承垂首恭敬回道:“方才受了驚嚇,貴嬪娘娘腹痛不止是動了胎氣,需好好休養,不宜驚動。”夏承這番幫忙周全的話正中榮貴嬪下懷,她原本就是想讓霍景嵩多多留心注意。夏承這般,正幫他搏得霍景嵩的憐愛。霍景嵩免不得要軟言安慰榮貴嬪幾句,又讓禦醫細心照料,開方煎藥。


  眼瞧著方才不吉之言就要被這樣輕易岔過,惠淑媛不疾不徐著開口與霍景嵩道:“所幸榮貴嬪此番有驚無險。”她語頓,曼聲道:“既然方才祈福並不順利,就請道士過來問問吉凶,看看如何趨避。”霍景嵩頷首同意,立時著人去請通明殿祈福的道士過來。


  惠淑媛閑閑陪著榮貴嬪與英貴嬪,敘說了幾句懷胎之苦,道士便被請了進來。蘇絮笑意盎然,睨了英貴嬪一眼。諸人皆落心在道士那處,並沒有人注意她二人。英貴嬪極輕聲的開口說道,“上一次說你與惠淑媛命格相克便請了道士,這樣的法子,她們當真百試不厭!”


  蘇絮低低道:“凡人敬畏神明,縱然皇上是天子,也不能免俗。這樣的法子往往是最行之有效,不會被疑心的!”


  二人低低耳語之時,便聽見眾人七嘴八舌的問著話。那道士頗有一番道骨仙風,“天燈落地,是有不吉之象。請問放天燈的是哪位貴人?”


  葉箏姣好美麗的額頭一揚,很是高傲,“是我,道長有何指教?”


  那道士撚須清潤笑起,“小主日月角之間隱有戾色,恐怕周身是非太多,遮了天庭,不得庇佑。”


  蘇絮不解道:“何為日月角?”


  道士微微含笑,轉首與蘇絮道:“回小主,日月角是兩邊眉頭。左為日角,右為月角。”蘇絮微微頷首再不多問。


  那道士話裏說的明白,旁人自然沒有不懂的。葉箏也不氣惱,含笑與道士道:“那也請道長看看這位娘娘的麵向,除了我的天燈陷落,這位娘娘的也一同陷落了呢。可否是我二人都有戾色,不得庇佑的緣故?”


  道長隨著葉箏的手去看向靖夫人,細細看罷,轉眉溫和道:“夫人眉亂,天庭隱隱有異色。想必夫人今年該是多事之身,尤以靜修為宜。”


  這道士所言,入木三分,聽得霍景嵩大為相信。不由開口詢問道:“既然道長也說天燈陷落是不祥之兆,可有趨吉避凶的方法?”


  那道長撚須一笑,極為神秘道:“自有福壽雙全之人彌補,天機不可泄露,貧道也不好多言,先請告退!”霍景嵩也不追問,頷首允了他告退。


  蘇絮眼梢餘光去瞧葉箏,見她大為抑鬱,喃喃道:“危言聳聽。”


  因著葉箏此刻就站在霍景嵩的身邊,這話立時就進了皇帝的耳中,他清一清嗓子,麵無表情道:“既然你二人都是多事之身,且各自回宮靜修便是。”話罷,也不等葉箏與靖夫人多說,轉頭與榮貴嬪道:“你身子不爽,早些回去歇著吧。”靖夫人與葉箏瞧見霍景嵩這般,自然曉得多說無益,便都懨懨的躬身告退。


  榮貴嬪怏怏不樂道:“皇上要回哪兒去?”


  霍景嵩捺著性子道:“去瞧瞧皇後。明日你好些了,朕再去看你。”榮貴嬪這才有了些笑模樣,由宮人扶著回了關雎宮。


  旁的後妃早早的告退回宮,蘇絮原本也要送齊相宜回去。卻在諸人告退之時,瞧見霍景嵩對著她擠眉弄眼。她曉得霍景嵩必定有旁的意思,便先作別齊相宜,跟著聖駕率先出門。霍景嵩走在前麵,回頭瞧見蘇絮亦步亦趨的跟著,含笑道:“陪朕同去鳳寰宮瞧瞧,之後朕陪著你去長樂宮。”蘇絮默聲應下,心裏不覺溢滿了甜蜜的歡喜。


  二人並未乘轎輦,隻並肩走在通往鳳寰宮的宮巷裏。霍景嵩攜著蘇絮的手,靜靜的也不言語。正走著,便瞧見前麵一盞天燈徐徐落下,剛一落地,燈芯兒便沒了光亮。


  蘇絮望了霍景嵩一眼,頗為驚奇道:“不知是哪位後妃的天燈。”蘇絮話落,額頭之上便又有光亮,她抬頭去瞧。正見右邊十餘個紅色的燈籠冉冉升起,她心裏咯噔一跳,那個方向,仿佛是毓秀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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