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狀元
殿試放榜,狀元入宮謝恩是在早朝之後。蘇絮等人向皇後請過安,便去了未央宮等候。
蘇絮與姚木槿一左一右攙著齊相宜的手臂下了肩輿,緩緩往恰春堂去。姚木槿隨口道:“太醫可說了什麽時候臨盆?”
齊相宜柔柔一笑,邁過門檻道:“說是十月二十三。”
蘇絮掰著手指笑嘻嘻道:“眼看著便到了!”
齊相宜嗤笑一聲開口,“還有三個多月呢!”
三人進了偏堂的碧紗櫥,姚木槿扶著齊相宜坐安穩了,鬆手坐在她旁邊,撇了撇嘴道:“姐姐倒是渾不在意!你瞧瞧榮貴嬪那邊,七月底便讓穩婆和乳娘都進了關雎宮。如今她的傾香殿成日裏好不熱鬧!”
齊相宜含笑道:“她才是眼瞅著的事兒呢,九月初便臨盆,也快到了!”
姚木槿神神秘秘的笑起,低聲道:“聽說禦醫院的太醫能把脈瞧出宮妃懷的是皇子,還是帝姬。榮貴嬪地問了好幾位禦醫,全說斷不出。你們猜猜,是不是她肚子裏是帝姬,禦醫院才這般敷衍?”
蘇絮瞧著她神色好笑,飲了一口茶方開口,“全後宮的人,便是熹姐姐這處耳報通天,最是靈通!你說是帝姬,那必定就是了!”
姚木槿輕巧一笑,攜著茶盞道:“妹妹若是不信,一會兒問問昭大人便是。也瞧瞧齊姐姐這一胎能不能斷出男女,若是斷出了。榮貴嬪那一個,就必定是個帝姬了。”
今日又是昭雲歸為齊相宜循例請平安脈的時候。幾人話音剛落,昭雲歸便進了門,驀地瞧見蘇絮,神色便有些訕訕的。蘇絮想起他昨日負氣匆匆離去,也極為不自在。她起身隔了很遠坐下,不住的飲著茗茶。昭雲歸眼梢不由偷偷瞧著蘇絮,卻到底不敢太過明顯。他循例問了英貴嬪幾句飲食冷暖的事,便搭脈診看。
熹容華陪在一邊好奇的問道:“本主聽聞五個月後,就能從脈象中查出所懷的是男胎還是女胎。昭大人能診出英貴嬪腹中孩子是男是女嗎?”
昭雲歸麵色略僵,不知該如何作答,低眉道:“千金一科的聖手,是能從脈象中瞧出來。”
熹容華聽昭雲歸這話,仿佛是瞧不出,不由失望道:“昭大人查不出來?”
英貴嬪被熹容華說的動了心,也極是好奇,“昭大人醫術高明,必定查得出來吧?”昭雲歸有些遲疑,並不言語。
熹容華轉眉低聲笑道:“仿佛禦醫院的李大人是擅千金一科,到可以請他來瞧一瞧。”
蘇絮在一旁聽得仔細,姚木槿驀地提及李玉,讓她不禁想起皇後對延泓的殷切期盼。眉心微動,含笑攔道:“不過幾個月便也知道了,現下何必著急呢!”
英貴嬪含笑凝著昭雲歸,輕聲道:“昭大人若能瞧出來不妨直說。”
昭雲歸垂目,恭敬道:“從脈象上來看,英貴嬪這一胎是男胎,且有雙生之象。”
齊相宜聞得此言,將信將疑道:“昭大人說的可是真話?”
昭雲歸沉聲回道:“微臣何必要誆騙娘娘,來日臨盆之期一到,娘娘自然清楚。”
熹容華原本微微怔愣,轉瞬便蓄上了粲然笑意,“若是當真如此,可得好好為齊姐姐賀一賀了!”
昭雲歸一咳,清了清嗓子,道:“雖是如此,卻未必準,十回之中也有三回是不準的。所以幾位娘娘小主若想慶賀一番,不若等臨盆之後。若是宣揚出去,一旦是帝姬。恐怕皇上也要失望了。”
蘇絮睫毛微顫,感歎昭雲歸的心思細膩,曉得委婉的勸熹容華與英貴嬪不宜張揚。蘇絮含笑開口道:“齊姐姐之前遭人嫉妒,險些被害的小產。如今更要小心行事,半分都不能張揚!”熹容華隨著蘇絮連連點頭。
送走了昭雲歸,不多時吳德全便來請三人。蘇絮與齊相宜等人自然不敢耽擱,立時隨著吳德全往建章宮去。
狀元進宮謝恩並不是什麽有趣的事兒,按照禮部擬定的禮儀行禮,霍景嵩難免要訓誡一番。在這般莊重肅穆的場合之中,自然不能隨意問起家室這般無關緊要的事兒。是以謝恩之後,霍景嵩便留了三甲在宮中賜宴。此刻隻攜著近臣,與三甲在建章宮中閑話。
之前敘敘說了好些話都極是無聊,直到霍景嵩問及柳逸錚可有家室時,姚木槿與齊相宜二人才打起精神。柳狀元聞聽霍景嵩的問話,自然曉得皇帝是何用意,婉拒著提及早有心上之人。
霍景嵩哈哈笑道:“狀元郎既有心上之人,你就說出是誰家的姑娘,朕賜婚便是。”
柳逸錚垂首恭敬回道:“她如今已嫁做人婦,微臣從前與她雲泥有別,如今亦是再見無望了。”
霍景嵩頗有興致道:“再見無望?”
柳逸錚徐徐道:“她已遠嫁她鄉,微臣隻能相思不相親了。”
霍景嵩撫掌一笑,“想不到柳狀元除了是才子,還是情聖!”
“皇上謬讚。”柳逸錚微頓,才道:“微臣如今年紀尚輕,該為國為民。不急於家室,對她也不過聊以懷念罷了。”
霍景嵩猶自不甘心,含笑與柳逸錚道:“朕考一考柳狀元。”
柳逸錚恭謹道:“皇上請講。”
“《大學》開篇,所言者何?”
齊相宜聞聽霍景嵩這話,不由低笑一聲,轉頭瞧著蘇絮輕輕道:“看來二姑娘的媒,皇上可是要做定了!”
蘇絮尚未回神,隻聽屏風之外的柳逸錚,低沉道:“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他言至此,一頓,拱手道:“微臣以為,狀元做成學問,尚需做得官。微臣雖已登科,卻並沒有修完自身。更不敢言齊家、治國。”
柳逸錚這番話有條不紊,倒是讓霍景嵩再說不出旁的。不覺朗聲笑起,盛讚其才思敏捷,不拘泥於典籍,更有一番不同旁人的獨到見解,蘇家二姑娘的婚事也隻得就此作罷。之後皇上賜宴柳逸錚,蘇絮便與齊相宜等人先行回了後宮。她一時感懷起柳狀元其人,不禁去了棠梨宮與江沁瀾閑話。
蘇絮進門時,江沁瀾正坐在窗邊發著呆,手中繡的帕子隻勾勒出了線條。日光從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窗屜上透過,折灑在她清潤嫻靜的麵上。蘇絮站在屋子外麵瞧著她若有所思的側臉,那樣子極為動人明裏。她微微一嗑,才引了江沁瀾的注意。含笑道:“在外麵也瞧不見個人,所以我就自己進來了。姐姐方才想什麽,想的這樣入神?”
“沒什麽,”江沁瀾柔婉一笑,起身肅了肅道:“她們去領秋衣的料子,又要煎藥。我便都打發她們去忙了。怎麽又過來了?過了病氣兒可怎麽好!”
蘇絮吃吃笑著坐到她的身邊,“若是不知道的聽了這話,還以為是姐姐討厭我、不愛見我的緣故!”
江沁瀾訕訕一笑,低眉小聲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今日三甲入宮謝恩,若非姐姐病著,便能同我與齊姐姐、熹姐姐一道去瞧熱鬧了!”蘇絮笑著接過江沁瀾遞來的茶,悠然道。
江沁瀾倏地抬頭,仿佛很感興趣的開口問道:“狀元郎是誰?”
蘇絮嘴邊噙著笑意,賣關子道:“我便是為著這個來的,有些話與齊姐姐、熹姐姐說不得。又在心裏憋不住,才特意來找姐姐說!”
江沁瀾清淩淩笑著開口道:“是什麽了不得的話,教你這般為難?”
“如今我才曉得,是什麽樣的人,才能寫出《長恨歌》這樣的詩詞!”蘇絮語頓,複言,“今屆的狀元正是江大人的得意門生——柳逸錚。原本皇上是想將我二姐指給他,卻被婉然拒絕,沒得碰了軟釘子!”
江沁瀾淡淡一笑道:“柳狀元是怎麽讓皇上碰了釘子?”
蘇絮將宣政殿之上,霍景嵩與柳逸錚的對話如數說了出來。她這一番話罷,便忍不住嘖嘖歎息起來,“我二姐也是無福之人,不過柳狀元這般才子,自然要配佳人才是。”
江沁瀾一邊聽著蘇絮說話,一邊垂眉繡著絹子,偶爾回她一句。蘇絮言畢,便去瞧她刺繡。疑惑道:“寧姐姐怎的在荷花葉上繡桃紅的線?不是該用綠色的才對嗎?”
江沁瀾此刻手指膩著汗,住了手打量著絹子反問道:“怎麽?我這荷花竟讓你瞧著像荷葉嗎?”蘇絮瞧著半晌也瞧不出眉目,不覺咯咯笑起,引得江沁瀾也是一陣笑。
蘇絮幫她配好了絲線,為江沁瀾重新描樣子道:“姐姐每日這樣開懷,病也好的快一些。左右日子喜也是過,愁也是過。總不能有了愁事兒,自己先病倒了!難道要病一輩子嗎?”蘇絮麵上浮著清淺笑意,似是極為隨意的閑話。
江沁瀾眉心微動,鴉翅一般的睫毛遮住了眼眸。語氣極為隨和,閑適道:“生了根的病豈是笑一笑就能好的?一時好了,過些日子便總會再找回來。倒是各自清淨這才好!”
蘇絮曉得江沁瀾明哲保身,偏安一隅的個性。也不深勸,轉手將繪好的花樣遞給她,含笑岔道:“聽皇上的意思,仿佛中秋的闔宮夜宴會請狀元郎進宮同樂。姐姐那般喜歡《長恨歌》,若是不見一見所作之人,必定要遺憾吧?”
江沁瀾轉眉靜靜凝著蘇絮,徐徐笑道:“由詩觀人,有時便會大失所望。見與不見實在沒什麽可遺憾的!”蘇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隻在心裏存了疑慮,卻如何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