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Loser

  不知什麽時候,那隻手機開始在程嘉樹的手心裏“嗡嗡”地振動著。他如夢方醒,有些迷糊地站起身,剛要接電話,蕭靜雪就從後麵撲來抱住他:


  “嘉樹!你怎麽不進去啊?外麵多冷!”


  她跳到他麵前,笑靨如花:

  “我厲害不?竟然沒有迷路啊,太難得了吧?”


  “是啊,”程嘉樹溫聲說,“你好棒,怎麽做到的?”


  蕭靜雪紮進他的懷裏,小腦袋蹭來蹭去:

  “因為我想著我的嘉樹需要安慰啊,你肯定很難過很難過,我必須第一時間出現……我是來分憂的,不是來添亂的,一定不能讓你再操心了。嘉樹,隻要你說一句需要我,就是隔著千山萬水、天上下刀子我也會趕過來,就是有個迷宮擋著我也能順利通過,你知道女人一旦急眼了智商超過愛因斯坦,什麽都能做得出來吧?”


  程嘉樹笑了,笑出了眼淚。他摸著蕭靜雪柔麗的頭發,挫敗感更加深切,默想著:


  “世上還有這樣的女孩,如天使一般,可我又為她做了些什麽?我值得讓她如此疼愛嗎?我配得上她嗎?我連她喜歡的項鏈都買不起……”


  他擁住自己的女孩,在洶湧而來的懊喪的思潮裏,低喃道:

  “靜雪,靜雪,你這麽好,為什麽要拒絕劉敬平?當初為什麽不選擇他?你為什麽想不開,一定要跟著我這個loser啊?”


  蕭靜雪在他身前一僵,隨即使勁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恨恨地瞪著他,揚起手打了他一個耳光。


  程嘉樹愣住,慢慢撫上自己的臉。她打得並不重,卻像一把千斤鐵錘結結實實地砸擊在他的心上,痛得他不能再說話。


  “你不是loser,”蕭靜雪後退了半步,冷峻的小臉頓時英氣逼人,接著她聲嘶力竭地喊,“承認了自己是loser,你才真的是loser!”


  下一秒,她衝上去緊緊地箍住程嘉樹的腰,哭著說:


  “敬平哥都已經告訴我了,我什麽都知道了……你記得在靜園裏和我說過的話嗎?你說你不能決定很多事情,不能選擇出身和成長環境,事實已經是這樣了,改變不了,但你有可以選擇的東西啊。你說你有頭腦,有雙手,就可以開辟未來,現在你怎麽能說自己失敗了呢?”


  她抬起頭,淚眼清亮:

  “我們生下來,活下去,本來就很艱辛,但是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組織有資格宣判你為loser。好在今天的社會充滿了各種可能,各種通向更好的生活的路徑,哪怕有一絲希望,我們也不能放棄啊!如果你連奮鬥的勇氣、同生活戰鬥的心勁都沒了,你就真正宣判自己為loser了。你說,你不奢望改變世界,隻想改變自己,那就努力去改變啊!嘉樹,你要自信點,像你這麽聰明這麽能幹的人都說自己是loser的話,別人就沒活路了!再說,我們幹嗎要和別人比較?做最好的自己就足夠滿意了啊!”


  程嘉樹抱著她,仿佛抱著一件絕無僅有的珍寶。淚水在臉上漫流,他把這苦澀的液體吃進嘴裏。


  “你哭吧,”蕭靜雪的手在他的後背輕撫著,“我想起你從前凶巴巴地不許我哭,說淚水是軟弱的表現,其實不是啊……”


  “我就軟弱了又怎樣,”程嘉樹帶著濃濃的鼻音說,“靜雪,我沒那麽堅強,我也渴盼有人安慰我,允許我任性地哭一回。我說淚水是軟弱的表現,是因為我不知道找誰哭。我活了二十一年,幾乎沒有人在我最崩潰的時候陪著我,讓我盡情地痛哭一場。小時候,我媽說男孩子不能哭,我一哭,我爸就要打我。我哭給誰聽呢?靜雪,剛才我糊塗了,不該那麽說,我說那種話真該打……我今天把最軟弱的一麵展示給你了,所以才控製不住自己,才會說出那麽難聽的話,你別生氣。你知道我一感到壓力過大,情商就下降為負,就口不擇言,靜雪,你了解我的啊!今天我用語言傷害了劉敬平,又傷害了你,如果你都不肯原諒我,那麽我就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棲息的地方了……”


  蕭靜雪摟著他的脖子,哭得不能自已:


  “嘉樹,你哭吧,想怎麽發泄就怎麽發泄,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你別責怪自己——不把最脆弱的一麵給我看,還能給誰看呢?我打你,不是因為你脆弱了,是因為你把我說成了那種女生,混帳……你侮辱了我!我在你心裏,就是那種嫌貧愛富、當你處於低穀就拋棄你的人嗎?就是那種在你最難過的時候離你而去,把你一個人扔在孤單裏的人嗎?你要相信我,我連世界末日都不怕,隻願意一直陪著你,在黑暗裏尋找那一道光,不論它有多微小。”


  “靜雪,讓你跟我受苦了,”程嘉樹哭累了,疲憊地將腦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們都被物質打敗……”


  “打敗我們的不是物質,是我們自己!別動不動就把鍋甩給物質,人家不背!物質也不能打敗愛情,能夠打敗愛情的隻有不愛了。”


  程嘉樹耗盡了力氣,坐在花壇邊,讓蕭靜雪坐在他腿上。他抱著她,閉上哭得腫脹的眼睛,尋找她的嘴唇,兩個人吻得熱烈而纏綿。


  很久以後,他離開了她的柔唇,稍稍低下頭,他們的鼻子碰在了一起。蕭靜雪感覺到他涼涼的鼻尖,心裏一酸,把他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胸口。


  “嘉樹,你是不是很冷?別感冒了,咱們進商場吧。來的路上我團購了裏麵一家店的套餐,他家的鰻魚飯超級好吃!”


  “走吧,”程嘉樹笑顏俊美,“何以解憂,唯有美食啊。”


  他倆手牽著手,小跑著進了商場的大門。


  公路上,邁巴赫穩穩地行駛著,車內,燈光柔柔地鋪開,後排那個私密的空間顯得靜謐可人。


  “他不肯接受吧?”劉父看了看劉敬平的表情。


  “嗯,”他失落地垂著眼簾,“我現在都懷疑,程嘉樹他到底有沒有拿我當朋友。”


  “如果他不當你是朋友,就會收錢——他解決了問題,就應該拿工資;你黑你的網站,他掙他的錢,不摻雜感情的交易就像按規章辦事,再簡單不過。”


  劉父說著,從車載冰箱裏取出一瓶酒,倒在高腳杯裏:


  “來,陪老爸喝一杯吧。”


  劉敬平猛捶了大腿一下,叫道:


  “我再也不喝酒了,喝酒就是誤事!昨天我如果不是喝醉了的話,也不會走漏消息。本來我打算把自己的設想咽進肚子裏,不讓第二個人知道,誰知喝醉了以後就全說出來啦!”


  “你隻想瞞著程嘉樹,沒想瞞著別人。”劉父說。


  “對,尤其是她……”劉敬平一想到方若璿,就有點煩躁,舉起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口酒。


  “剛才還聲稱再也不喝酒呢,”劉父一樂,又收起笑容,“記住,以後在外麵不要喝太多,不安全。”


  “爸,你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沒有?當你孤身一人時,再醉也能堅持回到家,關上門之後才不省人事。而知道有人在旁邊照顧你時,你就很容易醉倒,完全喝斷片兒了。”


  “昨天誰在照顧你?”劉父淺啜著酒問他。


  “呃,嗯……這個,”劉敬平支支吾吾地說,“是我喜歡的女生,同校的……”


  劉父感興趣地凝視著他:


  “哪個學院的?”


  “中文係的。”


  “你覺得差不多了就帶回家看看。”劉父叮嚀道。


  “唉,爸,”劉敬平有些沮喪,“是我喜歡人家,人家不喜歡我。”


  劉父一怔,思索片刻:


  “你哪裏不好?”


  “不是我好不好的事!況且我倆關係好得都能拜把子。她是單身主義者,根本不談戀愛。”


  劉父想了一會兒才說:


  “沒有人天生是單身主義者。”


  “爸,咱不說這個了吧?”劉敬平問,“我黑了網站,你是不是很生氣呀?”


  “氣倒不氣,”劉父搖晃了一下酒杯,“就覺得你倆有意思……你爸我年輕時可做不出這種事來!”


  他添了一點酒,沉聲說道:

  “單純談利益很好辦,這涉及協調的智慧,可是談到感情就太複雜了。我創業以來,看盡了形形色色的背叛、出賣和反目,所有人,幾乎是所有人,從來隻有為了利益拋棄感情,沒有為了感情放棄利益的。這麽多年,我自以為看透了人性,卻被你們兩個年輕人震撼到了。真的,爸爸並不覺得你天真幼稚,可能人與人之間確實有一種很珍貴的情誼存在吧,隻不過都保留在孩子那裏了。”


  “能夠交到這樣的朋友,隻能說明你比我幸運,”他繼續說著,眉頭微皺,“不希望將來你們變得找不回當初的模樣,但那又怎麽可能呢?……對了,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啊?”


  劉敬平回憶起來:

  “我們的緣份很奇怪。他調查過我,我也調查過他。一開始,我說我也來查查他是何方神聖吧,但也隻是那麽一說,後來見了他本人,我就好奇得很,也就真的去做那種沒節操的事……”


  他想整理一下記憶,理清思路,細細地給父親講一講,可是從何說起呢?從自己的失戀說起,還是從鵲橋的一篇帖子說起?從一見麵的冷嘲熱諷說起,還是從自始至終的鬥嘴互黑說起?從查到他的曆史那一刻的唏噓說起,還是從女生們美其名曰“樹平杯”智能體大賽的對決中的震驚和歎服說起?從他邀請自己去清華、真誠地敞開心扉說起,還是從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諒總是用毒舌傷人的自己說起?

  劉敬平忽然發覺,他的生活中,程嘉樹的影子無處不在。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卻產生了奇妙的交集,也在他的一生裏劃出濃墨重彩的一筆。這時候的劉敬平和程嘉樹都不可能知道,他們在對方心裏意味著什麽,將會給各自的生命曆程帶來什麽樣的影響。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