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離去
晨風露重，或許是因為天氣越來越冷，再加上昨晚挨到淩晨才睡，半夜還被撞碎在樹上的風嘯聲吵醒了一次，阿絕竟然直接睡到將近中午的時候。
他睡眼惺忪地用手撐著身子坐起來，迷迷糊糊地衝旁邊道了一聲“早安”，結果卻沒有得到回應，阿絕立刻清醒過來，扭頭一看，沒有發現肖茵。
他連忙打開門簾，發現太陽升得老高，現在已經快接近中午了，他楞在原地發了好一會兒呆，才磨磨蹭蹭地去拿牙刷臉盆到公共廁所去洗漱，想著應該是肖茵不忍心打擾他睡覺自己去拾荒了吧。
果然，阿絕等了不到一個小時，就看到肖茵滿頭大汗地抱著午餐跑回來，阿絕狐疑地看了看已經隱到雲層後邊的太陽，又感受了一下周圍的冷風，對肖茵的滿頭大汗表示非常不能理解，想到會不會是肖茵發燒了，頓時緊張起來：“你，怎麽了？怎麽，流了，這麽多汗，是不是，生病了？”
肖茵連忙擺手：“哎呀你別擔心，我就是怕你餓著跑得急了才出汗的，我好著呢！”
阿絕歎氣，掏出紙巾輕輕地擦去她額頭的汗水：“我不餓，你別這樣跑。”
“我知道了。”肖茵顯然沒有阿絕的話聽進去，敷衍著答應他，把懷裏的袋子打開，是一個盒飯。
“隻有一個？”阿絕苦口婆心道，“再怎麽省，吃，總不能，省吧？你可別說，什麽讓我給你，留兩口，你就能吃飽，你這樣，我也不吃了。”
說完把飯盒往肖茵手裏一塞，轉過身背對著她，氣呼呼地不說話。
“阿絕。”肖茵可憐兮兮地拉拉他的衣袖，“我已經吃過了，這是給你帶的，真的，我還要幹活呢，怎麽可能不吃飯呢。”
“真的？”
“真的啦。”肖茵狗腿地替他把飯盒打開，裏麵是韭菜炒肉，幾乎半盒都是韭菜，肉就那麽零星幾塊，阿絕早就習慣，他當年連過期的泡麵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何況是這樣寒酸但是好歹新鮮的盒飯。
阿絕不管多餓，吃飯也都是斯斯文文的，顯示出曾經受過非常良好的餐桌禮儀教育，小口多嚼不傷胃，就是看著太秀氣了些，肖茵還曾偷偷嘀咕，說他吃飯的時候比女孩子還像女孩子。
肖茵看阿絕乖乖開始吃飯，鬆了口氣，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對著阿絕道：“阿絕，你今天就乖乖地呆在這裏不要跟我去了。”
阿絕一愣：“為什麽？”
“誒，今天早上宿管阿姨說要給我錢讓我幫忙打掃女生宿舍樓的樓梯轉角台什麽的，你一個男孩子不方便去女生宿舍的。”肖茵說著，但卻低著頭不敢看阿絕。
阿絕看她閃躲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有什麽事瞞著他，但他也不說破，假裝相信了，含糊地點點頭，心裏卻打定主意一定要偷偷跟上她，看看這個傻乎乎的小丫頭片子到底有什麽了不得的事情瞞著他。
肖茵麻利地收拾了一下就離開了，阿絕見她走出大門，立刻抱上飯盒拔腿跟上，一邊跟蹤一邊還往嘴裏扒飯，樣子真是滑稽極了，沒辦法，過了這麽久的窮日子，阿絕是真的一點都不敢浪費，這裏麵每一粒飯那都是他和肖茵的汗水換來的。
阿絕跟著肖茵七拐八拐，走了約摸有一個鍾頭，方向和他們常去拾荒的師範大學完全背道而馳，竟然是越往一片安置區工地走去。
很快，肖茵就到了地方，這裏正建著一小座一小座的安置房，包頭工見肖茵來了，點點頭，讓肖茵趕緊開工。
肖茵麻利地圍上土灰色的圍裙，從一旁的小推車上拿過一個幾乎要和她一樣高的鐵鏟，然後加入一群成年男人的隊伍，奮力地開始鏟起沙子開始攪拌水泥。
肖茵是很瘦弱的，甚至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長得也不高，頂了天也就一米六，她的力氣更是不大，平日裏在小餐館幹活的時候，二十個盤子疊在一起拿，憋勁都能憋得滿臉通紅。現在卻是用她那小胳膊舉著長長的鐵鏟去攪動沉重得成年人都覺得有些吃力的水泥，阿絕看得心驚肉跳，真怕下一秒她那小胳膊就要斷了一樣。
但是肖茵滿臉的認真堅持，卻讓他楞在當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包工頭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沒忍住，將肖茵叫了過來，嚴肅地道：“小姑娘，你這細胳膊細腿的，真的不適合幹這個，你看旁邊的叔叔，每一個手臂都跟你大腿一樣粗，你在這裏打工萬一出了點什麽事，叔叔我也負責不起，這樣吧，我把工錢結給你，多給你兩天的工錢，你就不要再來了，去找個輕鬆點的活計，你一個這麽秀氣的女孩子幹什麽要做這種重活呢？”
肖茵一聽包工頭要她走，立刻就急了：“叔叔，我，我一直有很努力做的，您看我早上的時候雖然還不熟練做得慢，但現在我已經手熟了，我這的可以做的！叔叔，您再給我個機會好嗎，我一定會更努力的……”
包工頭歎了口氣，覺得有些頭疼，這麽一個小小的可憐女孩，他真的是不忍心讓她在這裏幹著成年男人都覺得辛苦的重活，於是還是苦口婆心地勸道：“孩子，不是你做得不好，是你年級太小了，身體又這麽瘦弱，長期幹這種活你會受不住的，這對你來說不是長久之計，你去餐廳裏端端盤子，錢是少了一點，但在餐廳裏有暖氣又輕鬆，不用費這種死力氣……”
“不，不行的。”肖茵連連擺手，聽宿管阿姨說德臨高中那邊有規定，拖欠學費超過五個月就要退學，阿絕離開學校來到她身邊已經有三個多月了，就剩下一個月多一點的時間，她一定要把學費湊齊才行，拾荒端盤子這樣的工作就能夠應付她和阿絕的日常生活，要攢下學費來根本不夠，眼看隻剩下這麽點時間，要是包工頭不要她，她要做什麽才能夠賺到這麽多錢？
肖茵想到這，著急之下竟然嗚嗚咽咽地哭了出來。
包工頭一看就慌了，有些手足無措地拍拍她消瘦的肩膀，正要開口安慰，卻聽肖茵哽咽著道：“我弟弟在高中念書，但是學費沒湊齊，弟弟會被退學的，我真的沒辦法……叔叔，拜托你，不要趕我走，我一定，一定會努力工作的，叔叔，求你了，求你了……”
肖茵哭著一口一個懇求，又是為了自己的弟弟來打工湊學費，包工頭被肖茵觸動，在她可憐兮兮地目光中敗下陣來，長長歎了一口氣，還是答應肖茵繼續在這裏工作，但是非常嚴肅地叮囑肖茵要注意休息，不要錢沒湊齊，先把自己累進醫院去。
說完有去和幾個工人交代多照看一下這個可憐的小女孩，工人們都非常淳樸，一口答應會幫忙分擔肖茵的工作，肖茵對著工人們一個一個地鞠躬道謝。
阿絕站在遠處默默地看著她，心裏酸澀得一塌糊塗。
阿絕看著肖茵那小小的身影擠在人群裏揮舞著鐵鏟努力工作，一直看到日頭西斜，看著肖茵摘下圍裙，從包工頭手裏接過盒飯，但卻沒有吃，隻是摸出了一個塑料袋將盒飯裝好，開始往另一個地方走去。
阿絕看著她拐去了秋奶奶的小鋪，買了兩個大饅頭，仍舊小氣巴巴地不肯買一瓶礦泉水就這麽蹲在路旁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好幾次都把自己噎得滿臉通紅。
阿絕心裏大罵笨蛋，有盒飯為什麽不吃，又突然想起他們晚飯明明可以在打工的小餐館解決，這個肖茵是把好東西都留給他留出了習慣，拿到盒飯第一個反應也是留著給他，自己饑餓難耐的時候隻是用兩個幹巴巴的饅頭草草解決。
肖茵回到青楓公園的時候，阿絕已經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她怎麽回來得這麽晚，肖茵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果然將舍不得吃的盒飯遞給了阿絕，阿絕本來想開口罵她傻，為什麽不去打工的地方再解決。
但是看著肖茵疲憊的臉，他就什麽也沒說，默默地接過飯盒，第一次沒有管什麽養胃什麽禮儀吃香，學著肖茵吃饅頭的的樣子，也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起來，直接把肖茵看愣了。
“你，你很餓了嗎？”肖茵有些愧疚地問道。
阿絕埋首飯盒，鼻子酸澀，怕一開口就暴露自己的心緒，或者在肖茵溫柔的目光下沒出息地哭出聲，於是隻是忍住心酸，悶悶地嗯了一聲，將所有的情緒都拚命地咽進肚子裏。
晚上二人來到餐館，老板招呼他們過來吃飯，肖茵才傻乎乎地想起他們晚飯是可以在小餐館這裏解決的，一時對著阿絕淡然的神色就有些不好意思。
她幹了一天重活才吃了兩個饅頭，此時自然也還是餓著的，看到老板招呼，紅著臉瞥了阿絕一眼，阿絕道：“想吃就去吃，我又不會笑你吃得多像豬。”
“阿絕！你今天說話好流利呀！”肖茵驚喜道。
阿絕擺手趕她：“去吃飯去吃飯，吃完了趕緊幹活。”
“哦哦哦。”肖茵想起她還要努力工作為阿絕攢學費，於是也就不再顧忌麵子，撲過去拿起筷子準備開動。
然而，肖茵很快就為自己今天的體力透支付出了代價，她連連三次拿起筷子卻又因為手在不停顫抖而落下，阿絕默默地看著她一次又一次拿起筷子，一次又一次抖落，最後是肖茵抬起頭，還是那樣溫柔地笑道：“哎呀，我這凍得筷子都拿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