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來世再還
此時此刻,寒鳴臉上的表情仍舊是笑著的,隻是那笑容之中還帶著幾分的絕望來,“你是少沁的阿姐,這論理,我原是也該喚你一聲阿姐,隻是這麽多年的紛紛擾擾,有些話,如今說起來,也當真是令人恥笑,我欠少沁的,和欠兄長的,就隻能夠來世再還了……”
他手上的劍高高的舉起,帶著解脫的笑意,少妤原本以為以寒驍的性子,定是此時此刻會攔住他,或者應該直接打落自家弟弟拿著劍的手,卻不曾想到,寒驍竟是眯了眯眼睛,親眼看著自己的這個弟弟倒在了自己的麵前。
四周圍是一片歌姬的驚叫聲。
這血濺了一地,少妤緊抿著唇不說話,她猜想,在這一片驚叫聲之中定是還有唏噓聲,親生兄長親眼看著自己的親弟弟就這樣自刎於自己的麵前,這麽多的士兵看著,又有哪個知道此時此刻,他們的心裏麵在想些什麽呢?
寒驍的臉色很難看,隻是那難看之中又分明透露出幾分鎮定在,這江山天下,他終究是得到了,他也終究是明白了自己的父皇在他年幼時時常對他說的那一句話,這自古帝王的位子都是踏著血一步一步的走出來的,不管是亂世還是盛世,都是要踏在無數屍體之上的。
這話,他從前不明白,可是到了如今這一刻,卻是明白極了。
他此時此刻的弟弟就那樣倒在血泊之中,那把劍,是他扔在了地上的,如果他先前沒有拿起那樣的一把劍,或許寒鳴就不會有拿起那把劍起來自刎的機會,這樣說起來,他似乎才是個始作俑者的人,他的弟弟脖子上麵的血汩汩的流出來,他的手輕輕地觸摸了一下那血珠,放在舌頭上麵舔了一下,是鹹的。
他很像問一句,阿鳴,疼不疼。
可是已經沒有機會了,疼麽?其實這一刀看似是他自刎了,可卻也像是紮在他的心上一般,守護了這麽多年的人,終究就這樣死在了他的麵前,誰又比誰更疼?
寒驍絕望的閉了閉眼睛。
這一年,六合八荒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寒朝五十九年,明帝崩,瀚帝即位,這亂世之中終於有了要太平的跡象,可是事實上,卻是人心惶惶,早在那很多年以前,瀚帝便有過要統一這個六合八荒的想法,這天下人誰都知道,這統一了之後,就代表著原本的亂世被平定,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太平盛世,可是這天下人誰也不是傻子,誰都知道這太平盛世的背後注定是要有無數鮮血的,而這鮮血則是亂世之中的子民要流的血。
他早已經不是很多年以前天下黎民百姓心中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英雄,而是一個弑父殺君才坐上皇位的人,因此,這天下的黎民百姓並不服他。
這一年的景陽宮開了很美的桃花,少妤坐在院落裏麵看著花開,可是這心情卻是怎麽也好不起來。
“皇後娘娘……你已經好久沒有笑了……”說這句話的不是別人,而正是很多年以前,寒驍賜給她的那個小婢女,阿韶。
這麽多年,物是人非,她身旁的很多人已經漸漸走散了,就連自己的親妹妹,也不知道在這條路上麵走著走著到了哪裏,卻隻有阿韶一直一直的陪著自己,如今這樣細細想來,她倒是也算是自己的大半個親人了。
“本宮很久沒有笑了麽,這本宮倒是不知道……”她淡淡道,細細想來,卻是如此,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如今這天下大局分明已定,寒驍要統一六合八荒的這個大業看上去也是那麽的井井有條,分明那很多年以前的心願在如今似乎都已經實現了,可是她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夫人是因為沁後的事情難過麽?”阿韶給少妤端了一杯茶過來,那茶是剛剛沏好的,上麵好冒著蒸騰的熱氣,自打明帝死後,沁後便一直鬱鬱寡歡,雖說懷了孩子,這當今皇帝也不曾虧待過他們,可是竟是因為太過難過而小產了,丈夫和孩子的相繼離世對於少沁來說都是一個莫大的打擊,那個昔日裏麵言笑晏晏,一臉天真單純的笑意的姑娘,竟是就這樣突然瘋了。
少妤還記得少沁瘋魔的那一日,她跪在宮門口求了寒驍好久,對於寒驍來說跟寒鳴有關的一切,那都是他心裏麵的一根刺,少沁雖是少妤的妹妹,可是在寒驍看來也不例外,但是礙於少妤的麵子,寒驍最終還是同意讓少妤就在她的宮殿裏麵照顧著少沁。
當今皇後的寢宮裏麵住了一個瘋魔的妹妹,那個妹妹還是上一任皇帝的皇後,這說起來便讓人覺得有意思,因此也一時之間成為了民間茶餘飯後的笑柄。
可是少妤卻仍舊是樂此不疲,這是她的親妹妹,她想要一直一直的伴著她,可是她卻從來沒有想到,少沁竟是一個心思那般頑固的姑娘,竟是對於寒鳴的死那樣的心懷芥蒂,那一日,在少妤午睡的時候,她竟是偷偷地跑到禦花園裏麵投了井。
少沁死了,除了一封信,什麽都沒有留下。
那信上也僅僅隻是寥寥幾字,除了感謝少妤這些年的精心照料以外,也不過就是一句,在這個亂世裏麵,命不可怕,隻是人活著,要甘心。
是的,在這個亂世裏麵,命運並不是最可怕的,隻是人活著,要甘心,一定要甘心……這話少妤記了很久很久,從少沁死之後,她一直記到現在,因此,哪怕姣雪進了宮,她也始終保持著一副平淡的姿態。
穆婉傾死了,寒鳴也死了。
她一點一點的看著寒驍從昔日一個鮮衣怒馬的青年一步一步地變成如今的鐵血帝王,一方麵,她既是盼望著他好,可是另一方麵,她看著如今鐵石心腸的寒驍有時候又會覺得心驚和陌生。那個昔日裏麵一直伴著她的人終究是不在了,這些日子,她一直都在感受著什麽是物是人非,又怎麽可能笑的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