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衛雲舒一會兒便醒來了。她發現自己正置身一個奇怪又陌生的地方。四周俱是混沌,極遠處和天空是深深的黑藍色,死氣沉沉,寂滅無聲。


  在她的麵前,一條寬廣的河流緩慢而無聲的流動著,河麵上竟不見絲毫波紋。河岸兩旁,大朵紅色的鮮豔得像血一樣的花放肆盛開著。


  “彼岸花?我在……冥界?”她心裏一悸,低下頭望見河麵上倒影出的自己,更加驚悚!她竟然成了一隻白色的蝴蝶,懸浮在火紅的花海上,身上還散發著皎白的薄輝,看上去十分紮眼。


  “什什麽情況?我怎麽變成了蟲子?難道我死了?姬望舒!姬望舒呢?他一定還活著!”衛雲舒急得碎碎念,不由自主的揮動翅膀,在半空中團團打轉。清甜的笑聲從身後傳來,衛雲舒循聲望去,身後正是河流入彎處,一座石造的跨橋橫在變窄的河道上方。橋外中間書“奈何橋”三個字,橋上,年輕女子側倚欄邊,半身向前傾靠,笑眯眯地彎著眼。


  她身著素雅白裙,及腰長發用一根發帶豎起,廣袖裏一對白皙的素手交疊在橋柱上,身姿曼妙,形容慵懶又美好。


  “你是孟婆嗎?”衛雲舒不確定。


  “是的呀!”孟婆好聲好氣的回答道。


  “那麽,請問,我現在是死了嗎?”


  “是的,”似看出了衛雲舒的疑問,孟婆又道,“你那位夫君,與那男子都已入了地府了。來,喝了湯,忘卻前塵往事,便上路吧。”


  “我不願忘了他,可能不喝這孟婆湯?”衛雲舒焦急地問道。


  孟婆考慮了一會兒,道,“也不是不可,得過那往生之路,若過的了,便能不喝。”


  “謝謝您。”


  孟婆根本不在意她本身,“幫你並非我心善,隻因長久的守在這裏,實在太無聊了,你能陪我說會兒話嗎?”


  衛雲舒將翅膀呼扇兩下,“聊吧!隻要你不嫌我煩就行,我話可多了!”


  孟婆保持著用手托起下巴的姿勢,懶洋洋的笑著,“你真可愛,在凡間一定有很多朋友。”


  “你長得那麽漂亮,性情隨和還好相處,要是能到凡間去,想和你交朋友的肯定多了去。”此話一出,麵前的女子臉容霎時黯然,衛雲舒更是後悔不已。


  孟婆屬於冥府,她要長久的守在奈何橋邊,這個“長久”是永遠。


  “對不起啊,我說錯話了。”衛雲舒連忙糾正自己的錯誤,“這些碗裏裝的就是孟婆湯嗎?喝了真的能忘掉所有事,然後了無牽掛的投胎轉世?”


  轉移話題最好的方式,就是向說話的對象不斷提出問題,讓她做回答。


  孟婆果真顧不上糾結之前那些沉悶的緣由,側首看向整齊擺放在桌上的湯碗,“沒錯,這些就是。投胎之前一定要飲下去的斷腸毒藥。”


  “斷腸毒藥?”衛雲舒聽出異意。


  “為什麽你要說孟婆湯是斷腸毒藥?”


  孟婆苦笑道:“我來時,這些湯就已經擺在這裏,原先名叫‘忘憂湯’,我不願飲,不想忘記上輩子的事,在橋頭空坐許多年,後來鬼帝陛下由此路過見到了我,便和我打了個賭,以百年為期限,隻要有三個人不願飲湯,就算是我贏了。而後我呢,就能帶著上輩子的記憶去投胎。可是你看,我在這裏等了許多年,等得我都忘記上輩子的事,卻始終贏不了。有的人陪我等了一段時日就走了,有的說前一生無憾,興衝衝喝下忘憂湯,大步投胎去,看著他們的各自灑脫,反而顯得我小氣。更多的人覺著上輩子過得不好,不願意流戀,恨不得早些轉世為人,好像轉世以後重新開始就能不再犯前生的錯誤。而六界不知在何時把此湯改成我的名字,真真可笑。”


  究竟是可笑,還是可悲呢?衛雲舒抱著一絲僥幸,她問:“你等了那麽多年,真的沒有遇到和你一樣堅持下去的人嗎?”


  “沒有。”孟婆遺憾的搖頭,想了一想,忽然道:“也不是,若說到堅持,我覺著有個人,我是遠遠不及的。”


  比孟婆還要執著的人會是什麽樣子呢?衛雲舒想想不出來,隻聽她慢慢的講述起來

  “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大約過去幾百年了,但我至今依然記得她。”


  “她因難產而死,還沒來得及與自己的孩兒見上一麵,就被鬼差勾走了。”


  “她長了什麽模樣呢,讓我想想……”


  “啊,我想到了!就像詩經裏說的那樣: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不是很美?”


  “那天我如同往常一樣站在奈何橋上發呆,忽見一行向橋下走來。”


  “鬼差和鬼我都見得多了,有的哭哭啼啼,有的嘻嘻哈哈,有的喜歡同鬼差搭話,問東問西,見著一根草都要伸長脖子望個仔細,還有的草包不知身在何處,一臉驚惶,滿目失措。”


  “唯獨她。”


  “她是那樣安靜,嫻美,一步一步跟在兩個鬼差身後,身姿清卓,氣質高潔,與我從前見到的鬼魂霎是不同。”


  “待她來到橋下,我舀起一碗湯遞給她。”


  “那時的我仿佛已經放棄了,不怎麽惦記與鬼帝陛下的賭約。反正問來問去,來來回回,他們都不會與我一起。”


  “於是我照例告訴那女子,喝下忘憂湯,便可了無牽掛的投胎去了。”


  “誰想女子神色微動,收回遞出的手。”


  “鬼差本就嫌她走得慢,路上耽擱了時辰,見她不願飲湯,拉下臉凶巴巴的罵了幾句。”


  “女子不懼分毫,更不理會。問我,那湯可不可以不飲。”


  “我自然歡喜地點頭說‘可以’,差一點兒就被我忘了的賭約又上了我的心頭,如同一點星火,雖渺小,卻霎時將我的心整個的照亮了。”


  “可是還沒等我遊說女子和我一起等下一人,鬼差偏又多話。”


  “他們勸女子莫要再貪戀人世。”


  “他們說,女子的夫君乃天神下凡曆結,與她區區一世情緣,一世之後,從此再無相幹。”


  “神與人是不同的。”


  “人有很多世,生了死,死了再生,循環而已。”


  “可是神不一樣,神沒有輪回,便是萬萬年後的哪一日真的死了,也是羽化成仙靈,滋養世間萬物。”


  “女子聽後萬念俱灰,她問,是不是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她的夫君。”


  “我來不及安慰她,那兩個鬼差又再多嘴,道是她的夫君早就戰死沙場,那一世死了,劫難也曆完了,約莫此時早已回歸仙位,哪裏還會理會凡間的俗世?”


  “他們勸她死了那條心,老實喝下忘憂湯,忘卻一切煩惱,早早轉世去。”


  “女子哭了,而後又笑了。”


  “她說,她舍不得剛出生的孩兒,忘不掉她的夫君。仙也好,神也罷,既是山盟海誓互許終生,那她便信了。”


  “她信了,就要遵守諾言。”


  “她和我一樣不願喝忘憂湯,更不想再世為人。”


  “她又和我不一樣,因為她已沒了念想,她知道她的夫君不會再回來了,她等不到了。”


  “是以,她竟跳進忘川。”


  “這可是忘川啊……”


  “我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她被忘川裏的死靈撕碎,最後隻剩少許魂魄散落岸邊,滋養了那些彼岸花。”


  “她可真傻啊,比我還執迷不悟。”孟婆說完了,抬手在臉頰上輕輕一觸,再看指尖,恍然道:“我竟為那女子哭了。”


  她再看向自己唯一的聆聽者,眸中閃過訝異,欣慰的綻出笑容,“衛雲舒,你也哭了。”


  “我是蝴蝶,我怎麽會哭?”衛雲舒不願承認,言罷才發現自己已經恢複了本身的模樣。


  “看樣子,你的時辰到了,你就要踏上往生之路了。”孟婆有些失落。


  “去吧!”孟婆手臂一揮,衛雲舒麵前便出現一條路,四周濃霧包圍,看不出模樣。


  衛雲舒不知道的是,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麽往生之路,也不能有人能帶著記憶轉世,這一切都是一個局。孟婆注視衛雲舒緩緩離去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長,這次逆天行事,終究承擔責任又不是她,天塌下來,自有上麵的人頂著,她不過是執行命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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