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良藥苦口天降福星
那粒藥丸化得極是迅速,很快滿口的苦味散開,隻覺口中百般地難受。他想問一問靜己給他喂了什麽的時候,忽然眼睛倦澀難當,甚是疲倦,一下子腦袋渾沉,有些意識不清起來。
恍惚間,聽見靜己似遠似近的聲音說道:“良藥苦口,艱境明心。施主請謹記承諾。兀要再妄自蹉跎了。”
靜己坐在床邊,看著蘇墨終於合上雙目,沉沉入睡,才慢慢站起身。
這粒他好不容易得來的藥丸,本來是要留給他的師父弘光大師,然而弘光到最後,卻拒了這枚藥。
也許留到現在,用在蘇墨身上,正是弘光大師的心願。
前院的蘇問昔,並不知道這邊院子發生的事情。
已近中午,產婆穩婆越發緊張地看著她,反而陣痛愈加頻繁的人倒一派鎮靜地讓她們有些失了主張。
見過生孩子各種驚慌失措的,卻從沒見過生孩子的如此若無其事的。
蘇問昔照便強撐著吃了一頓午飯,一點也沒少吃。身邊圍著的一群人倒被弄得哭笑不得。
男人除了杜鳴都被請去了前院喝茶,女人就在後院陪著蘇問昔。別說勸她,她倒反過來勸別人:“我是學醫的,生孩子的事情我雖然沒有經手過,卻是明白得很。嬸嬸,母親,師母不要緊張……”
蘇夫人:“……”
定國王妃:“……”
孟夫人:“……”
我們真是沒緊張來著,可是被你這一勸,我們還真緊張了。
都一齊轉眼看杜鳴。
杜鳴因為蘇問昔越發頻繁的陣痛已經忍得幾乎崩潰,崩著一張黑臉,握著蘇問昔的手,想安慰她明顯她用不著,想心疼她被這幾位夫人眾目睽睽地看著有些別扭。然而蘇問昔疼的時候,他無能為力得幾近崩潰,覺得寧願是自己打仗受了傷躺在床上任蘇問昔醫治也比現在好過。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覺得女人生孩子原來是這樣的難熬和難奈。時間漫長地讓人崩潰,疼痛頻繁得讓人不忍。他吊著一顆心,上不去,下不來,簡直是不要太殘忍!
蘇墨昏昏睡到太陽將將落山,睜眼醒來,房間裏已亮起了燈。蘇夫人正守在他床邊,看到他醒來,又是激動又是歡喜。
“果然是醒了!靜己大師說得沒錯,那兩個孩子,真真是天降福星!”
看蘇墨尚餘怔忪,蘇夫人臉上的笑容像溶在臉上似地:“阿宣生了兩個兒子,每個都足有五斤,一生出來哭聲震了天,咱們在外麵都給驚著了。可真是能鬧騰的兩個小子!且能吃得很,幸好備了兩個奶娘!”
蘇墨才知道,原來蘇問昔已經生了。
“阿宣可還好?”
蘇夫人笑:“好得很。子規守著,這會兒已經睡了。這兩個孩子也是著急,誰都沒想著能生得這樣快,穩婆產婆還真是找對了人。阿宣要我跟你道聲謝,說她能安安穩穩生這兩個孩子,都是你為她操心!”
一邊說一邊笑,末了拍著蘇墨的手,“阿墨,你要快快好起來。靜己大師說這兩個孩子是天生帶福相能旺家的。阿宣說,你要好好養著身子,她的兒子日後還要靠著你。”
蘇墨知道蘇問昔說的是將要入宮的那個孩子。皇上那邊早已做好的準備,隻等蘇問昔將孩子生下來就換過去。蘇問昔當時應得雖然痛快,然而曆了這麽多辛苦將孩子生下來,心裏必是不舍的。
“阿宣真的……”
蘇墨覺得心裏有些難過。
他自出生就離了父母,之後的許多年,直到父親臨終才見到父親一麵。而他和蘇問昔的母親,因為他被送走,生產後本身虛弱的身體都沒有養繼便那樣去了。他想一想那個從未謀麵的母親,心底總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刺疼。
因此更擔心蘇問昔。
蘇夫人低了聲音,輕聲說道:“阿宣想的再開,那也是她八個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阿墨,你趕快好起來吧。阿宣的孩子交給你,才會放心。”
蘇墨愣怔了一會兒,問道:“阿宣想把哪一個給送皇上?”
蘇夫人再壓低了聲音:“那兩個孩子裏有一個生下來腳心就帶了七顆痣。孩子當時是產婆接的生,你父親的意思是,那個產婆不能留了,好生給她家裏些銀錢……”
蘇墨閉了閉眼,緩緩說道:“別的人沒有注意到麽?”
“你父親當時在外麵候著,我在裏麵陪著阿宣。那產婆想來當時以為是胎記,並沒有聲張。屋子裏除了阿宣和穩婆,並沒有別人。”
“就按父親說的辦吧。”
“宮裏已放出了平妃昨夜生產身體不繼,產後血崩的消息。宮裏已經開始治喪了。”
蘇墨默默聽著,沒有說話。
過了良久,才慢慢說道:“跟父親說,宮裏的事情,我們不必參與。”
蘇夫人又陪著蘇墨坐了一會兒,侍女便進來給蘇墨送湯食。蘇墨前番吐血,胃口已虛,尋常吃食不能進,隻能慢飲湯食。都是喬老頭兒點名讓熬製的,用的都是上好的食材加補藥。
蘇夫人接過湯碗要為蘇墨喂食。蘇墨笑道:“母親為阿宣操勞這一天,也去休息吧。我的身體無事,母親隻管讓阿宣好好養著身體,萬事寬心。孩子不管在皇上手裏還是在我手裏,都不會有閃失。”
蘇夫人被蘇墨連連催促,見蘇墨一覺醒來,精神看著不錯,身邊有喬醫正親自督治病體,前番又有靜己大師的話,更加篤信蘇墨會好起來,看著侍女喂了他幾口湯食,他吃得並不勉強,才放心地走了。
先去了蘇問昔那邊,蘇問昔睡得正實,杜鳴坐在床邊,認認真真守著蘇問昔,自她走是那個姿勢,她回來居然還是那個姿勢。一時間不由想笑。
那邊榻上,整整齊齊睡著兩個穿著一模一樣上衣的兩個孩子,正閉著眼睛,張著小嘴,睡得正酣。
蘇夫人自己沒有生得了孩子,看見這兩個孩子的小模樣,一顆心都要化掉了。由不住就走上前去,在榻邊的矮凳上一坐,一雙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真是越看越愛。心裏想,無怪定國王妃和孟夫人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地舍不得走。
這時平安和豆蔻進來,看著屋子裏的兩個人,忍不住抿嘴笑。
平安輕聲笑道:“夫人,將軍,再看再守也該用晚飯了。這裏且交給我和豆蔻來守著罷。”
杜鳴應了一聲,沒有動身子。
平安就拿眼睛看蘇夫人。
蘇夫人就笑道:“兩個丫頭說的是,再守也得吃口飯。走吧!走完飯,今晚說不得要你守夜。這孩子可不是好伺候的,何況還是兩個!”
蘇夫人發了話,杜鳴自然不好回駁。人站起來,心思卻還有些不能回轉。
他從前的記憶裏,便是幼時孤單地長在守將府裏,早晚都盼著義父的馬蹄在府後響起。義父雖然對他很好,身邊又有杜姨對他照顧有加,然而他記起來最多的,卻是自己孤伶伶一個人,在落雪的溫泉池邊,一遍一遍在地上踏著雪花,想看到一個影子。
他想,生命原來是這麽奇妙的東西。因為有了這兩個孩子,忽然一下子,他孤寂的血液裏仿佛多了一股溫暖的力量,這種感覺和當初成親的時候不同,和蘇問昔對他撒嬌的時候不同。這是一種責任,一種感動,一種驕傲,一種為人父的莫名喜悅。從此之後,在這個世上,他要好好當一個父親,好好愛護他的孩子,好好陪著他們成長……
他的心忽然又落了下去。
因為他意識到,他也許隻能陪著一個孩子成長,而另一個,注定要成為他永生的愧疚。
蘇問昔這一睡去,居然夢到了兒時的豆芽菜。大大的眼睛,細細的脖梗,警惕又複雜地看著翻牆而落的她。
“嗨,豆芽菜,你怎麽這麽瘦啊?我的兒子可不能養成你這個樣子!”她審視著豆芽菜,分外有些嫌棄地說。
然而她又看到了蘇老爺,仿佛已經忘了蘇老爺不在人世的事情,笑嘻嘻地撲過去,像兒時一樣蹭著蘇老爺撒嬌:“爹爹,我能不能不嫁給豆芽菜?將來我的孩子要像他一樣弱不禁風可就慘了!”
蘇老爺嗬嗬笑:“我看你的孩子生得挺好!”
“那當然是!”她得意地笑,“我們蘇家的基因是很強大的!”
忽然一下子蘇老爺的臉變成了前世父親的臉。
“阿寧!”
蘇問昔愣了一下,覺得那個名字那麽陌生又遙遠,她反應了一會兒,下意識的動作是後退了一步。忽然才發現,其實她早已習慣了現在的身體,那個名字,那個從前,那個曾經,早已像隔了世紀一樣,連對那個名字的反應也已不在潛意識之中。
蘇問昔看著這個男人憔悴疲憊的臉,心裏歎了一口氣,心底某處刺痛了一下,然後輕聲說道:“我在這邊過得挺好。你不必掛念我。”
男人黯然說道:“我不是因為怕你過不好才掛念你。我掛念你,是因為你是我的女兒。”
蘇問昔沉默了一下,慢慢說道:“我母親,過得也十分好。她已經重新開始了,忘掉了從前。”
男人也沉默了一下,許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