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富貴王孫氣,公子世無雙
傍晚時分,日頭總算稍微沉下,隨著一席晚風吹起,河水中的潮氣被送了過來,總算給燥熱的石湫城增添了些許涼爽。
此時逸仙居裏的茶客也漸漸散了場,他們該回家的回家,該吃飯的吃飯,有的想要去江邊看看晚景,還有的就在街上閑逛。說起來,石湫城裏的生活,一向這麽自在。
送走了茶客,王綏總算是閑了下來。他收起自己的醒木和折扇,又忍不住往堂中望了一眼。可惜那個白衣公子已經走了好久。
桌麵上還擺著切好的牛肉片,旁邊放著半壺尚未喝完的湫江醉。肉是好肉,酒是好酒,不是尋常人家能夠吃得起的。
雖說那個白衣公子三番五次搗亂,見他失去了蹤跡,王綏心中竟有一陣莫名的失落!王綏發誓,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般溫潤如玉的公子,看他俊俏的模樣,連他這個大男人,都忍不住去喜歡。
如果家中的是姑娘,而不是那個頑皮小子,王綏一定會腆著臉去讓這白衣公子當他家的姑爺,雖說人家多半看不上自己。
這般好看的臉,每多看一眼都是打心底的喜歡!
王綏望著桌上的酒肉,心中始終跟撓癢癢似的。這般好酒好菜,就這麽扔掉實在可惜了點!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坐在了那個白衣公子方才坐的位子上。
王綏回憶著白衣公子的樣子,將左腳放在凳子上,左手搭在腿上,右手輕搖折扇,臉帶微微笑意,怡然自得地享受著傍晚的涼爽。
突然,他“啪”的一聲將折扇合攏,在手中舞了個扇花,折扇轉了兩圈後停在指尖。
王綏用扇端輕輕將酒塞挑起,眯著眼睛,頭顱輕晃。品鑒片刻之後,他將湫江醉遞到鼻尖,深吸一口氣。哇!好香的酒味!
“唉,這動作一樣,表情也相差無幾,可偏偏學不到那個公子的半分瀟灑……”
王綏歎了口氣,回想著方才白衣公子的雍容氣度,頓覺自慚形穢。
有的東西,始終是模仿模仿不來的。
王綏自嘲一笑,將就著那個白衣公子的碗筷,夾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裏,又給自己斟上一杯湫江醉,一口咽下,直覺得舒爽得都快上了天。
雖說王綏日日在這逸仙居中說書,但來逸仙居聽書的人,誰沒事會點湫江醉?前來聽書的人,大都是喝茶的,就算偶有幾個嗜酒的,喝點流霞玉液已是了不得了,有幾個人喝得起這湫江佳釀?
王綏又夾起一塊肉,細細端詳著,卻是再也不舍得送進嘴裏。這般上好的牛肉,他平時哪裏會舍得買?也隻有那如神仙下凡一般的白衣公子,能配得上這般美酒佳肴。至於自己這種凡夫俗子,還是算了吧。
王綏呆坐著,回味著方才那白衣公子的舉手投足,音容笑貌……突然,一道白影從他身邊掠過!
這廣天白日,總不能見了鬼吧?
王綏忍住內心的慌亂,四處張望,可周圍哪兒有半個人影?
莫非,是自己看花了眼?想必是偷吃了那白衣公子的酒肉,自己內心不安……
“呀!”
王綏剛剛轉過頭來,便一聲大叫站了起來。
隻見方才那個白衣公子,正輕佻地坐在那裏。他雙目斜飛,一雙桃花眼快汪出水來。公子輕輕持著折扇,將湫江醉挑在扇端,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老先生一直站著幹什麽,坐啊!”
白衣公子將手輕輕一舉,溫文邀請。王綏隻覺得渾身毛孔都舒暢起來。
“王叔,樓上發生什麽事了?”
樓下的夥計高聲嚷道,這二樓
就王綏一人,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沒……沒什麽!我不小心把茶水打翻了。”王綏愣神片刻,隨即高聲回應。
“那王叔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你把樓下收拾了就行。”
王綏和樓下夥計對話的片刻,這白衣公子已將扇端美酒挑將起來。酒壇懸於空中,翻轉半圈,美酒從壇口倒流而下。
這白衣公子嬉笑起身,仰身倒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喝著湫江佳釀。更多的酒水沒能入口,落在公子的臉上,隻是白衣公子完全不以為意,任由美酒澆淋,看上去倒像是順便解暑一般。
酒水漸空,公子伸出食指,輕輕點在酒壇邊緣。酒壇立於公子食指,翩翩起舞,最後公子將食指一揚,酒壇在空中旋著圈,輕飄飄地落在桌子上,像陀螺一樣,晃晃悠悠,半晌才止……
王綏目瞪口呆地望著坐在他對麵的公子,半天沒回過神來。原來,這真是修靈的神仙?不然公子怎麽會變戲法?
“老先生,請喝酒!”
桌麵上多了兩個瓷碗,瓷碗中裝滿了酒。這就是逸仙居中最普通的瓷碗,可王綏愣是沒看到這白衣公子是什麽時候把瓷碗拿過來的。
王綏越看白衣公子,心中越是謙卑與恭敬,哪裏敢接過公子斟的酒?隻得連連推卻。
“先生忙碌了一下午,我請先生喝杯水酒而已,先生何須拒絕?”
白衣公子溫文一笑,端起手中的瓷碗,和放在桌上的那杯酒輕輕一碰,隨即一飲而盡:“好酒!這湫江醉不愧是中原一絕,怎麽喝都喝不厭!”
見白衣公子如此灑脫,自己這般扭捏,反倒讓人瞧不起。
看到公子的笑容,王綏心中豪邁頓起,他直起身子,端起桌上的碗將酒水一飲而盡。隻是白衣公子那般從容氣度,王綏卻是怎麽都學不來。他咧開嘴,露出不怎麽齊整的牙齒,嘿嘿笑著,對著白衣公子表示著自己的善意。
“老先生,晚輩有事相詢!”白衣公子雙手抱拳,誠摯地向王綏行禮。
“能為公子解惑是老朽的福分!老朽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隻是像公子這般大才,尚有疑惑,老朽也不知道能不能回答得上……”王綏先是信誓旦旦,可他越說越忐忑,越說越沒底氣,聲音也越來越小。
“老先生放心,晚輩並非胡攪蠻纏之人!先生方便作答便答,不方便那……”
“方便!方便!有什麽不方便的?”王綏笑道。
白衣公子溫文地點了點頭,隨即開口問道:“老先生方才所講的江州蘇如昔蘇姑娘,當真是……當真是那般好?”
白衣公子說著說著,臉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蘇如昔?為什麽突然問起蘇如昔?
王綏心中有疑,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江州蘇如昔蘇姑娘的美貌,那可是出了名的!據說當年替人說媒的媒婆,把蘇家的門檻都踏破了。”
“那……蘇姑娘現在可還在江州?”
王綏點點頭。
“蘇姑娘可有婚配?”白衣公子的聲音急切了些。
聽完白衣公子這個問題,王綏心中頓時了然。像眼前這種完全不把湫江醉放在眼中的世家公子,那是極盡優渥,要什麽東西沒有?這世間能吸引他們注意的,也就隻有那些傾國傾城的姑娘了。可是……
王綏頓了頓,麵色複雜地看了麵前的白衣公子一眼,歎了口氣,還是緩緩開口:“婚配倒是沒有。公子也不要嫌棄老朽多言,以公子這般身份相貌,想要找什麽樣的姑娘找不到……唉,這蘇姑
娘即使再好,可終究也是殘花敗柳之神,如何配得上公子這般身份?”
白衣公子輕輕搖頭,順手從隔壁茶桌拿過一壺茶過來,一邊斟茶一邊開口:“這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老先生既然把這蘇姑娘描述得世間罕見,天下少有,我不去一睹芳容,豈不是抱憾終身?”
“可……可她就是再美,也終究是殘花敗柳,公子這般年少,她便是……便是與公子做妾,那也是不配啊!”王綏急道。
“女子年長點,便有年長點的韻味。年少點,便有年少點的嬌美。但凡長得好看,年齡怎麽能成為問題?”白衣公子搖頭輕笑:“再說了,她是不是處子,又與我何幹?我隻是想去一睹芳容。更何況……”
白衣公子突然露出邪魅的笑意:“能和大名鼎鼎的大英豪劉狂刀共享同一個美人,也不失為人生一大快事!哈哈哈哈哈……”
說完,白衣公子自顧自地大笑起來。
王綏直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白衣公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玩笑話。怎麽一個如此溫文爾雅、衣冠堂堂的濁世佳公子,說出話來,說出話來是這麽的粗鄙不堪?
“劉狂刀從消失至今僅僅三年,算上年紀,那個蘇如昔現在也不過剛好二十而已,女子二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紀!”白衣公子摩挲著下巴,粲然一笑,“對了,你可有劉狂刀的消息?”
王綏搖搖頭,至今仍然有些迷糊,這個公子,怎麽突然間就變了個樣?
“還有件事得麻煩老先生!以後你再說書,隻需講‘快劍狂刀’便好,那後麵半句‘俏采花嬌’卻是不要再講了。”
白衣公子起身,拿上桌上的折扇,回眸一笑。
“這是為何?”王綏疑惑地看著白衣公子。
“你便是叫他招蜂引蝶,叫他采花大盜都可以,這‘俏采花嬌’這名號,我要了!”
公子這是突然間犯傻了不成?
“公子不知,這‘俏采花嬌’的名號雖然聽著好聽,可……可它是個采花大盜的名號啊!”
“我知道。”白衣公子淡淡一笑。
“既然知道公子還……”王綏眉頭都快擰到了一起。
“他們都叫我‘錦玉蝴蝶’,可是我嫌這外號不好聽。今日聽你一說,覺得這‘俏采花嬌’的名頭還不錯。這‘錦玉蝴蝶’嘛,聽起來像個花姑娘,‘采花賊’呢,又不能突出我的特點,隻有這‘俏采花嬌’卻是正好!”
“錦玉蝴蝶!?”
聽完白衣公子的話,王綏呼吸漸緊,臉色驟變,他錯愕地張嘴,半晌沒回過神來。等他再一抬頭,哪裏還有白衣公子的聲影?
整個二樓空蕩蕩的,隻有臨街的窗戶,輕輕地翕合。
“記好了,以後‘俏采花嬌’隻能是我的名號!至於劉狂刀,不久之後我就會把他給殺了!”
遠處傳來白衣公子的輕笑聲。
王綏望著窗外,心情久久難以平複。突然,一個暗器從窗外射來,王綏正欲躲避,卻是躲避不及。
一錠銀子砸到了他的懷中,王綏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大的一錠銀子!
麵對著飛來橫財,王綏不僅心中沒有喜悅,反而額頭冷汗流個不止。
饒是六月酷暑,王綏冷不防感到一陣顫抖。死裏逃生的感覺真好!
剛才那個看起來溫潤如玉的白衣公子,不是別人,正是最近江湖上聲名鵲起的采花大盜。這采花大盜,不僅采花,也打抱不平,也隨性殺人。
人們都稱他亦正亦邪、錦玉蝴蝶——風啦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