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大俠埋枯骨，小俠猶餓死（2）
“哼！你是想問，那為什麽我還要做出什麽強暴蘇家姑娘的事情吧？”劉定鄙夷地看了徐易一眼，“是沈劍塵看中了蘇家姑娘，蘇家姑娘不願意，被逼得差點自盡。當時我喝醉了酒，恰巧路過，一時間沒管住自己的手，多管了閑事而已……”
“那……你是被冤枉的？”
“也不算吧……那人叫沈劍塵，他便是那個遊俠兒沈劍虹的兒子。那日夜裏，她來求我，隔了許久，我終於又見到了她，所以她便是要星星我也給她摘下來了，認下一個罪名又算什麽？”劉定滿臉豪氣。
“可是……可是他們都說你……好色成性！”最後四個字，徐易沒好意思張口。
“他們愛怎麽說便怎麽說，這些惡民，最擅長的便是危言聳聽和落井下石！他們怎麽說又關我什麽事！”
劉定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隻是一個屠戶，不懂那麽多為國為民的俠之大者。我隻知道，如果我殺豬殺得不好，別人便不會找我來殺豬；如果我殺狗殺得不好，我可能就會餓死。這世間沒有那麽多的正氣，我也並不是有多麽的無私。我隻是想要多賺點錢，修一幢大一點的房子，讓她和我的爹娘生活得好一點……哼！結果呢？結果她跑了，我爹娘死了，剩下我一個人，倒是勉強不會被餓死……”
“……”
徐易想要安慰劉定，可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隻好嚐試著勸說他：“可是……可是她已經走了！你不能總是活在她的陰影之下！你也該為你自己活一活！”
“我一直在為自己而活，我很愛她！”劉定笑著，無比熱烈而真誠。
“你這算是哪門子的愛！”徐易氣急敗壞，要不是實在打不過這個沒有修為的怪屠戶，徐易真想一巴掌拍醒他，這算是什麽狗屁的愛？
“你們這些人啊，總是一廂情願，總是自以為是。搞得你們就像是天下第一聰明人，其他所有人都是傻子一樣！我便不知道她已不會再回來了？我便不知道我做再多事情都不能感動她嗎？我都說了，我隻是一個屠戶，隻是一個殺豬殺得很好的屠戶而已。我想她，聽說她在東海，我便想去遠遠望她一眼。有個剛剛化形的傻龍非要阻攔於我，我倆一言不合，我便將它給宰了。結果見她沒見著，殺了那條傻龍倒是讓我名聲大噪。”
劉定苦笑著搖了搖頭，“回到中原的路上，我遇到了那個什麽煉魔宗的陸大安和何蕭，他們倆想要跟我比試，想要借著打敗我然後出出風頭。那打就打唄！我正好也是一肚子氣。
我老老實實地跟他們比刀，可是刀劍無眼，再加上他們實在也太弱了點……我一時沒收住手，便把那個大胡子給宰了。可是這宰了一個不管用啊，那什麽煉魔宗的名頭聽起來怪嚇人的，萬一他們來找我尋仇怎麽辦？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另一個也一起宰了……
我想，這事兒我做得挺隱秘，誰知道那兩個傻子，在來找我比試之前，就四處宣揚，弄得天下皆知。哼，這下好了，這下全天下都知道我把他們兩個給殺了……”
說起往事，劉定有些唏噓。
徐易呆呆地聽著，先是錯愕，隨後驚掉了下巴。誰能想象，
這舉世皆知的劉狂刀劉大俠，得名的緣由竟是如此的機緣巧合，甚至有些戲劇。
“所以啊，你們隻是因為聽說過我的名字，便替我感到不值。可殺豬的除了劉狗蛋，還有張狗蛋、李狗蛋，他們不曾得過這大俠之名，不曾受過許多冤枉事，可他們的妻子也不曾跟人跑啊！你們啊，別老是覺得別人活得沒意思！我承認，我是活得沒意思，可是你們這些人一個個的生活，又能比我有意思到哪裏去？”
“跟你們相處的這段時間，我過得倒是挺快活的。對了，忘了告訴你，那張家小子替你去村子裏收菜去了，還有你那條小黑狗，也讓我給趕到窩裏去了。至於我為什麽要殺大黃，他本來就老得快死了，就算我不殺它，別人也會殺它。再說了，這狗本來就是養來吃肉的，要是屠戶都像你一樣，養著養著就養出感情來了，那屠戶還怎麽生存下去？”
劉定望著徐易，突然幽幽地歎了口氣：“其實，我曾經也和你一樣，無甚本事，偏偏有副俠義心腸；悲天憫人，卻做不了什麽事……”
徐易聽著劉定的話語，總覺得怪怪的……你說這是誇讚吧，不太像。若說是表揚呢，也不太像……
“那是十幾年前吧，那時候我還沒有殺豬，根本不懂任何的刀法。應該是在允州，一對老夫婦正在賣炭。一個蟊賊從他們身旁走過，搶走了他們的錢袋子，還把那對老夫婦給推倒了。街上來來往往那麽多人，他們都看到了，可是就是沒有一個人上去幫忙。可是我忍不住啊！當年血氣方剛，我哪能看得慣這樣的惡心事？我不曾修靈，也沒有現在這樣的身法和刀法，可是我有蠻力啊！我衝上去，把那蟊賊給撲倒，按在地上，打得他滿臉是血。後來我要把他扭送去官府。可是你猜怎麽著？”
劉定突然笑了起來：“周圍人都在勸我，那對老夫婦也在勸我，說既然錢袋子都拿回來了，就算了吧！就算了？哈哈哈哈哈……
那個小蟊賊則在那裏一個勁地叫囂，‘有本事你就扭送我去官府啊！’你看他都囂張成了這樣，我能不把他送到官府嗎？
可是送到官府之後呢？
送到官府之後，那對老夫婦不見了！其他圍觀的人倒是跟過來了，可是居然沒有一個人願意給我作證！
無罪釋放……若是作惡都是這種結果，誰還不願去嚐試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領頭的差役是那個蟊賊的小舅子，他們都怕蟊賊報複！嗬！怕報複！多麽好笑的理由！因為怕報複便聽之任之！因為事情沒有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便不管不顧！‘隻要自己沒有受到損失就好了！’這就是那些人的想法！
世間可以有俠，有善意！可是若是這些人自己都不想著要救自己，總是等待著別人來當大俠，總是期許著別人的善意，那他們就是無可救藥！
你以為這隻是偶然嗎？那對老夫婦不肯為我作證，那些路人不肯為我作證！還有那江州之事，雖是我自願認罪，可是那蘇家姑娘，她可曾指證過沈劍塵？她一口咬定，是我要對她用強！還有那日你看到的東屏村的村民，他們可曾想過自救？想過反抗？
這般世人便都是如此，他們隻有在危難時候
，才會期許著大俠的出現！可是殊不知，大俠早就被他們屠殺幹淨了！早已連枯骨都不剩了！
這些人，每天指著死在我刀下的狗，說我是麻木不仁、十惡不赦的屠夫，可是他們做過的蠢事、惡事，何止我的千百倍？我隻是殺狗，我心尚存憐憫，可是他們呢？他們不單單是吃幹淨了我，還不知吃掉了這個世上的多少個以俠為夢之人！
和他們比起來，我如何不是為自己而活？我便隻願當她一人心中的大俠便是！今日當不了，我便明日再試！明日當不了，我便往後再試……”
劉定說得感慨，徐易聽得震驚。他呆呆地撫摸著手中毫無反應的精血環。
大俠死於悠悠眾人之口，小俠死於柴米油鹽之中，世間的俠又豈是如此好當的？
自己對清許也是這樣，一再要求，反複苛責，可是劉定大叔和清許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焉知不是事出有因？難道又不是對這個世界已經失望透頂，才讓世間的俠義蕩然無存？俠便是這麽好做的嗎？便是背負著最沉重的苦難，忍受著最惡毒的辱罵，麵臨著食不果腹的風險，做著最苦最累的活計……
誰人不曾有個大俠夢呢？可是小俠都被餓死了，那些為國為民的大俠，又被落井下石的人們悄悄地給埋了。
此後，世間再無大俠！
所以，清許總是以最惡毒的心思揣度著他人。所以，即使劉定想要為東屏村的村民除害，不僅不肯當眾出麵，反而還要冒充劍宗的高手。如若不讓他們有著切膚之痛，他們便不會知道頑疾之深。若讓他們有了切膚之痛，他們又會責怪你不曾挽救他們於危難。所以，大俠不該聲名遠揚，大俠是該偷偷摸摸行俠仗義的……
……
……
“來，送你把劍！”
徐易尚且渾渾噩噩，沒能回過神來。劉定已經將他背後背著的那把厚重的巨劍拋了過來。
這麽大這麽厚的鐵片，真的是一把劍？
徐易詫異地看著這把劍，正欲伸手去接，誰知劉定手腕一翻，舞了個劍花，隨手開始使起劍來。
……
巨劍入手很沉，徐易便是將它舉起已是很困難，更別說隨心使劍。在那一瞬間，他才知道自己那把遺失的木劍有多麽可愛。
“你不是答應過唐院長，會與他相見的嗎？”
“世間很多話語，便隻是逢場作戲，你我都不曾有惡意，都是認真說出口，卻是誰都當不得真。”
徐易仔細想想，的確也是。也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並未想過有所欺瞞，之後的歲月，卻是誰都身不由己。
便是他對當癡，對劉定，或者是對那個早市上隻有一麵之緣的吳大叔，不也是如此？
徐易突然回想起那日劉定救下他性命之後，他與劉定之間的對話。
“大叔總是磨刀為何？”
“為了豬狗將死之時少受一點痛苦。”
“那為何還要將手中刀法修煉得如此之快？”
“便是碰到牽絆之人，能全力護之。再遇到不平之事，可快意平之。隻是為了自己，能少受一點痛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