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大俠埋枯骨,小俠猶餓死(1)
昨夜一場新雨,早秋倏然而止。
院裏的芭蕉上沾著晶瑩剔透的水滴,也不知究竟是雨還是露。一席微風,一絲涼意,帶來一股清幽,又夾雜著難以言述的蒼涼,踏踏實實是秋天的氣息。即使是這麽沁人的秋風秋雨,不小心帶了一個“秋”字,也給人以別樣的蕭索。難怪人總說,“秋風秋雨愁煞人”。
劉定拿著把掃帚,耐心地清掃著院裏的落葉。沒有了之前的一大堆狗,院裏幹淨了許多,隻是那滿地的落葉,卻是怎麽掃都掃不幹淨。
劉定拿起案板上的殺豬刀,用還帶著油的抹布擦了擦,別在後腰上。
他愣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什麽,又跑到院子角落裏的柴堆中翻找了一會兒,摸出了一把滿是灰塵的劍。
劍身玄鐵而鑄,色如漆墨,長約三尺半,整把劍看上去厚重而威嚴。若不是劍柄用一根普通麻繩纏繞,大大損害了這把劍的形象,單從它的外表看,想必也當得上絕世好劍的美稱。
劉定將劍托舉手中,反複猶疑,最終還是舞了個劍花,然後將這把巨劍背在了背上。隻是劉定的動作生疏而遲緩,看上去好似舞不動這柄劍。
小黑汪汪地叫了兩聲,追著劉定到門口。劉定轉過身來,半蹲著,輕輕地摸了摸小黑的毛發。曾經滿院子的狗,如今隻剩下小黑這一條了。
劉定指了指小黑的窩:“去,那邊去!”
小黑尚不願離去,隻是礙於劉定的威嚴,它低頭嗚咽了兩聲。小黑一路小跑,往牆角跑去,一路上多次停頓,反複回頭。
……
“呀!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剛剛走到院門,便傳來了徐易有氣無力的聲音。
隻見徐易單腳立在地上,另一隻腳向後彎曲,貼著牆抱手站立,一副瀟灑的樣子。可是看到他的滿身傷痕,又讓人忍俊不禁。
“大清早的,你不在屋裏好好養傷,怎麽躲在這裏嚇唬人來了!”
徐易的突然出現嚇了劉定一大跳,劉定拍著胸口,沒好氣地看著徐易。
“怎麽,大俠還會被嚇著嗎?”
“怎麽不會?我又不像你們這些靈修,一個個的隔老遠就能感知別人的靈氣,我被嚇到不是很正常嗎?”劉定不以為然地答道。
和劉定相處時間並不算太長,但是這段時間也讓徐易覺得格外難忘。看著劉定背著包袱就要離去,徐易心中還是有些悵然。
徐易遲疑片刻,抬頭開口:“大俠的一生是應該無所羈絆,可是,連告別都非要省略掉嗎?”
“你怎知我要走?”劉定有些驚疑地看著徐易,咧開嘴輕笑著。隨即他又想起了什麽,疑惑道:“大俠?你怎會這樣稱呼我?”
還未等到徐易回答,劉定又突然反應過來。他恍然大悟道:“噢,對了!昨日裏你並未昏迷?”
“我總不能放心葭映在一個采花大盜的手中!”徐易的話語中沒有留任何情麵。
“也是……”劉定大笑著搖頭,繼續往前走去。巷子裏回響著他的聲音和笑。
“喂!你都懶得對我解釋兩句嗎
?”
“解釋什麽?”劉定疑惑回頭。
“劉狂刀!劉大俠!劉定!劉狗蛋!采花賊!”徐易念了一長串的名字,“有時候我都不明白,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
看著徐易認真而痛心的麵龐,劉定的臉上又泛起一絲溫和:“哪一個都是我,我最喜歡別人叫我劉定……”他頓了頓,“當然,你若喜歡叫我劉屠戶或者劉大叔,我也是樂意的。”
“那好,劉大叔,你能像初次見麵時候那樣,再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嗎?”徐易忍住眼眶中漸漸泛起的淚水,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好。”
……
劉定和徐易順著巷邊的台階,並排坐了下來。隻是徐易望著地,劉定望著牆,兩人卻是誰也沒有率先開口。
巷間還殘留著那日打鬥的痕跡,不遠處還有坍塌石牆的殘骸,上麵還有斑斑血跡。而距離徐易不足五步遠的地方,正是那日劉定一刀結果樊蒼勁性命的地方。冷風淒淒,秋蟲啾鳴,空氣中仿佛還彌漫著血腥的氣息。
那日徐易連中樊蒼勁數掌,命懸一線,隻見劉定輕飄飄地出現,輕飄飄地揮手,下一刻,樊蒼勁便雙目圓睜,倒在血泊裏。劉定殺死一個幻靈鏡的高手,竟是比殺死一條狗,麻煩不了多少。
“我欠你三條命。”徐易堪堪回過神來,稍作猶豫,訕訕開口:“所以你便是個怎樣的人,也掩蓋不了你對我的救命之恩……”
“三條命啊?”劉定稍稍皺了皺眉頭,很快又恢複了笑容,“我倒是沒有仔細數過。”
“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起碼不會是一個人人喊打的淫賊!”
“為什麽?”劉定奇怪地看著徐易,怎麽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變成一個好人了?
“因為你對狗尚且都有慈悲之心,更何況是人呢!想必那回馬寨的山賊也是你蕩平的吧?劉大俠?這個世界上,便隻有你有這般出神入化的刀法!”
“在有些時候,狗可比人良善多了……”劉定輕輕一笑。
“那……那你還把大黃給殺了!”聽到劉定輕飄飄的一句話,徐易突然憤怒起來。
“你怎麽又看見啦?”劉定的麵部略微抽搐,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什麽叫我又看見了?你為什麽總是這麽理所當然!”徐易陡然放大了自己的聲音,難以置信地看著劉定。
有時候,他真的不明白這劉定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這個人沒有任何修為,麵對六境修士,卻能輕輕鬆鬆一擊取人性命!這個人不重聲名,從來不為自己辯駁,你便是說他是大俠也好,說他是惡棍也好,他的心中仿佛也不會有半分波瀾。
你說他善吧,他能像殺死一隻狗一樣殺死一個六境高手,再將他的屍體剁碎了喂狗,甚至連眼都不會眨一下。可是你要說他惡呢,他又能為了心中難平之意,悄無聲息地上山蕩平山匪,又像沒事人一樣的回來,從不會對人提起,也從不會對人炫耀……
最讓人無法理解的是,他突然間就想悄無聲息地走,都不願與那個和他朝夕相處的自己道一聲別,甚至在臨走之前,
還親手殺死了那隻與他朝夕相伴的大黃狗,把黃狗的肉放在身上當做幹糧……
“有什麽不對嗎?”劉定顯然沒能體會到徐易內心的情感變化,對於徐易的這副表情,他有些莫名其妙。
“對不起……”徐易努力控製住自己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平複著自己的心情。
“你救了我兩次性命,連帶著葭映的一條命,我總共欠你三條命。我並不是個迂直之人,有個人治好了我的迂直之病……”提起清許,徐易又是一陣悵然:“便是你真是十惡不赦的惡棍,真是人人喊打的淫賊,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隻是想知道,你真的是那樣的人嗎?”
劉定根本就沒有聽清徐易在說什麽,他轉過頭托著下巴,打量著前方的牆,漸漸地入了神,久久沒有出聲。
……
劉定總是這樣,每次在談及他妻子的時候,他總會這樣出神,也總會流露出溫柔的笑意。
想必他又想起了他的妻子。
“她長得很美嗎?”
徐易試探著開口。
這個問題,徐易從來沒有問過。
聞言,劉定先是一怔,隨即臉帶笑意,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你有她的消息了?”
劉定笑著,再次點點頭。
“她叫什麽名字?”
看到劉定一臉沉浸的表情,徐易竟是不忍心打擾。他小心翼翼地開口,生怕驚醒了劉定的美好夢境。
“王林花。”
“林花謝了春紅,這名字很好聽……”
“不是,她娘在樹林中急產,她爹塞了一束野花在她娘的手中,所以她爹就給他起了個這名。我們村子裏的人都沒有什麽文化,我叫劉狗蛋,她叫王林花,正好很配……”
“……”
真的好配!
好不容易才有的溫馨氣氛瞬間消散,徐易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那你這麽喜歡她,她還是選擇了跟別人走,你可有過怨恨與後悔?”
徐易剛剛開口,便自覺失言。隻是劉定好像渾然不以為意。
“哪兒有什麽好怨恨和後悔的?隻要一想起她來,我便覺得世上其他任何東西都不重要了……
山川大澤不及她美,日月星辰也不及她美……
所以就是做了大俠也並不如何,所以就是做了惡棍或淫賊也並不如何。她不會因為我的俠名遠揚而回來,興許她卻會為了我的臭名昭著而暗自慶幸自己的決定……”
劉定說的深情,徐易心中卻是翻江倒海:“所以……你便是為了她的暗自慶幸而自甘墮落的?所以你便做出……做出登門入室、辱人妻女這種齷齪之事?”
徐易實在無法理解劉定的腦子。
“嘁!”劉定不屑嗤鼻,“雖說就算是做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是你未必也太小瞧我了!那個什麽蘇如昔,又怎及我妻子的萬一?世上又有任何女子?能及我妻子的萬一?”
“那……那……您夫人長得還真是好看……”
徐易憋了半天,最終憋出這麽一句話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