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遲暮尚覺早,英雄不問前(6)
寒風嗚咽呼嘯,如泣如訴,自顧自地吹奏著一首哀怨的挽歌。
漫天風塵之中,劍宗門人與蘇膽、白若寒的打鬥,也進入了白熱化的狀態。
一邊是劍宗的四長老侯鶴烈、年輕一輩的翹楚林無問,身旁還有個天機閣的弟子沈劍塵助陣。另一邊是落星穀的鬼麵毒手白若寒,以及久涉江湖的蘇膽,在場眾人,竟沒有一個易與之輩!
眾人各施手段,你來我往,不多時已經打了上百個回合,卻沒有一個人敢全力以赴。不單單是對對手的忌憚,同時也是對自己人的不信任。
靈世詭詐,誰能保證自己人永遠不會出賣自己?自己保留實力,要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有用得多。
林無問和白若寒短兵相接,發動三五次攻勢之後又趕緊疾退而去。見林無問撤下,沈劍塵急忙補上前,跟白若寒過招。他們二人正是這般輪番打鬥,才勉力支撐著不落下風。
林無問退至後麵,喘著粗氣,往嘴裏塞了一把靈石,恢複著自己的靈氣。不愧是成名已久的人物,這蘇膽和林無問果然不好對付!如果不是之前用計重傷了劉狂刀,此時再加個劉狂刀出手,他們幾人斷然沒有活命機會!
好在此時的劉狂刀已經死了!
其實劉狂刀尚在彌留,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不過瞅著他出氣趕不上進氣的虛弱模樣,林無問早已將他當成了一個死人。
隻是林無問並不明白,這事也做了,人也殺了,他們為何還要留在這裏?為何四長老非要動手!?
林無問疑惑地將目光望向了一旁的侯鶴烈,心有埋怨。
其實侯鶴烈哪裏想打?劉狂刀、蘇膽、白若寒幾人,都不是好惹的人物!他們能夠通過計謀,搏殺其中一人已是不易!就為了搏殺劉狂刀一人!他已經付出了一隻手臂的代價!此刻的他哪裏有心思、哪裏有信心要去趕盡殺絕?
隻是你殺了人就要跑,人家不讓啊!
侯鶴烈心中苦澀,麵上仍舊雲淡風輕,小心翼翼地應付著蘇膽的每一次攻勢。
眼看蘇膽又是攜帶千鈞之力的一拳襲來,拳風過處,盡是破空之聲。侯鶴烈躲避不及,隻得以鐵拳硬抗!
拳頭揮至一半停止,剩下的都是攜帶靈氣的拳風。白光掠過侯鶴烈的鐵拳,順著手臂直撲侯鶴烈的麵門。侯鶴烈不敢再做保留,突然身體劇烈顫抖,全身氣勢陡然爆發!一道華麗金光從體內爆射而出,隨即一隻白鶴從他體內緩緩升起!
白鶴剛剛出現,便直撲那道白光,鶴嘴將白光吞至腹中,猛然振翅。一番掙紮過後,白光和白鶴終於雙雙消散。
雖是擋住了蘇膽的攻勢,可是侯鶴烈並不輕鬆。他隻覺得手臂發麻,低頭一看,玄鐵鐵拳竟然應聲而碎!而他的腳下,也被他踩出了兩道深痕。
“怎麽?靈氣出體,化出本命白鶴,這陣仗,是準備跟我不死不休了?”蘇膽咧嘴輕笑。
侯鶴烈雖斷一臂,經過修養調息,實力不算大減。可是即使他全力以赴,應對起蘇膽的隨意一擊,竟然耗費了他這麽多力氣!侯鶴烈心中大驚,這蘇膽的修為,怎麽會這般強橫?而他體內剛剛被蘇膽逼出的血性,也悄悄地消弭於無形之中。
“蘇大俠路數詭奇,修為更是高深莫測!若我不能全力以赴,豈不是死得冤枉?”
“那還煩請侯長老讓蘇某開開眼界,好讓蘇某見
識見識你們劍宗的功法是何等的厲害!”這侯鶴烈的修為雖然差他許多,但畢竟也是劍宗長老,蘇膽嘴上戲謔,心中並不敢大意,集中精神鄭重以待。
“自然不會讓你失望!”
侯鶴烈冷哼一聲,滔滔靈氣頓起,鋪天蓋地掀起陣陣狂風,直把黃沙吹得更加淩亂,身後的客棧已被燒透,不時發出劈啪之聲。
“靈鶴當空!”侯鶴烈震碎手中拳套,大手一張,對著蘇膽一點,一隻金色靈鶴驟然而出,伴隨著一聲唳鳴,直撲蘇膽而去。
這幾個人忙於打鬥,並未在意有一幫人剛剛狼狽地逃出火海。
樓紅怨攙著衛君昭,身後的馬胖子兩隻手分別夾著衛不凡和唐逸。這一行人不說經曆了千辛萬苦,可逃出生天也著實花費了他們不少功夫。從來不曾知曉,就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也讓人感到如此的心滿意足!
樓紅怨剛一抬頭,便看到了侯鶴烈的赫赫威勢。一個六境強者的本命一擊,居然強悍到這個地步!
靈鶴嘶吼,周圍空氣仿佛都為之一滯。若是要樓紅怨自己去接這靈鶴的攻勢,粉身碎骨不說,隻怕自己靈魂都要被擊穿!
金色靈鶴撲麵而來,攜帶氣動山河的力量,地上黃沙滾滾,被靈鶴驚起道道沙旋。
蘇膽不敢大意,體內靈氣飛速運轉,準備硬接侯鶴烈這本命一擊!閑雲野鶴慣了,好久沒有經曆過這等強度的戰鬥。他倒是想看看,這侯鶴烈有沒有跟他兩敗俱傷的資本!
蘇膽怒喝出拳,一道白光隨著拳風震出,直撲靈鶴頭顱。蘇膽在心中做足了準備,他甚至準備好了再補上一股靈氣,非要跟這靈氣出體的本命一擊硬抗不可。可是他萬萬沒想到,攜勢一拳,竟是撲了空!
一拳驟出,可眼前靈鶴就跟幻覺一般,瞬間煙消雲散。拳風未止,白光過處,所向披靡,最終消散於遠方一座幾丈高的土丘之上。土丘頓時化作煙粉,激起漫天沙塵,一馬平川!
“這老小子想跑!”看到劍宗一行人逃跑的身影,白若寒大怒,也不顧自己傷勢,渾身靈氣乍現,氣勢陡然爆發,就要去追殺。
然而身旁的蘇膽卻突然拉住了他。
蘇膽淡笑道:“這鶴烈老兒雖是敵我不過,要在這茫茫荒原中追殺他,也並非易事!更何況……”蘇膽笑容突散,他將目光轉向一旁奄奄一息的劉狂刀,歎道:“還是救人要緊!報仇之事,以後再說吧。”
提及劉狂刀,白若寒瞬間恢複了理智!追殺這些劍宗兔子又有何用?想辦法保住劉大俠的性命才是當務之急!他疾步走到劉狂刀麵前,探查著劉狂刀的鼻息,麵色卻是越來越緊。
此刻的劉狂刀,倒是比剛才還要清明許多。看清來人,劉狂刀努力一笑,也不管口中鼻中都在滲血。
“看來……看來我終是難逃一劫,要……要命喪於此了!”
蘇膽轉頭一歎,不忍看這般沉重的場麵。英雄遲暮,不曾轟轟烈烈,倒是比普通人臨終前還要平靜許多。
白若寒忍住哽咽,強行拉扯出一抹笑容:“我這大夫還沒宣判你不行,劉大俠怎能自怨自艾?”
白若寒顫著手向前,按住劉狂刀的胸口。涔涔血跡滲出,一瞬間將白若寒的手沾染得血跡斑斑。
淚水一瞬間迷蒙了白若寒的雙眼,流至麵具之內,積聚在嘴角,濕濕鹹鹹。縱使白若寒醫
術高明,經過短暫探查,他也已經知道,此般傷上加傷,實在難以救治。他是有著“救不活”的美譽之稱,可是僅憑他手中的毒草藥材,要如何去起死回生?
蘇膽默然,悠悠地望著遠處黑寂的夜色。以劉狂刀這般修為,若他真的有心活命,別說沈劍塵了,就是侯鶴烈又能奈他何?還是那句話,靈藥治不了無病,上醫救不活心死。若是真的一心求死,你便救他千次萬次,又能如何?
“救……救不活了!”劉狂刀坦然一笑,想要伸手去夠白若寒的頭,終是沒有絲毫力氣。手掌僵硬地舉在空中,半天沒有放下。
看到劉狂刀的虛弱慘狀,白若寒嚎啕大哭,急忙低著頭,將頭湊到劉狂刀的手邊,也不管劉狂刀的滿手血跡沾染了他的發梢。
“能救活!有我在,你就不會死!”白若寒像個孩子一般,淚流滿麵,又帶著一股堅毅。他凝神蓄力,一股精純的靈氣順著劉狂刀的血脈灌了進去。
劉狂刀意欲阻攔,渾身卻無絲毫力氣。
……
“世間哪兒有什麽薄情之人?隻是深情從未給對地方!”蘇膽靜靜地看著白若寒的舉動,心中百味陳雜。
對於靈修來說,靈氣乃是修煉根本!靈氣能夠短暫護住心脈,可是然後呢?這般垂死之人,白若寒又有多少靈氣夠他揮霍?行走江湖一輩子,見過了數不清的伉儷深情,兄弟之義;同時也見過了不少的手足殘殺,父子反目。縱然再深情,對於這些修靈之人,又有誰會願意將其畢生心血,傾注他人之體,隻為吊他一條性命?縱然再仇恨,誰人最終又不是一抔黃土?
愛恨皆不易,可惜沒人逃離得了愛恨。
“穀主!”看到眼前一幕,樓紅怨、馬三、朱玉等人不禁潸然淚下。
這般犧牲,在他們看來實屬不智,可是沒有人敢上前阻攔。一是迫於穀主威嚴,穀主向來說一不二,他要做的事情,其他人哪敢阻攔?更重要的是,對於他們這些修為之人,很少意氣用事。既然決定要耗費畢生精力去救人性命,那人之於他,定是極為重要之人,甚至重於生命,他們哪裏有資格去阻攔?
衛君昭之前服下解藥,此時才悠悠醒轉,一睜眼便看到眼前這震懾心靈的一幕:一股灰色靈氣順著手掌與傷口的交匯,不急不緩地注入一個幾無生機的垂危之人的身體之中,那個帶著麵具的男子,麵帶淒苦,一臉真誠,又義無反顧。
如此平淡一幕,勝過了世間多少的海誓山盟?
衛不凡湊到妹妹旁邊,輕拍衛君昭微微顫抖的肩膀,二人對視一眼,靜默無言。
黑夜一片寂靜,風吹乍寒,卻是沒有任何東西能打擾到這平淡而雋永的場景。
嗯,這話說早了點。
突然,一道不合時宜的冷哼響起:“這人怕不是有病!這等精純靈氣,就這麽拿來糟踐?”
唐逸望著眼前一幕,冷冷開口,滿臉不屑。
眾人尋聲看向唐逸,紛紛側目而視。
唐逸不以為然,臉上不屑更甚幾分。
他沉睡已久,好不容易醒來,正要起身舒活筋骨。
突然,一陣疼痛襲及臉上,頭暈目眩。唐逸騰空而起,還未等到落地,便再次昏死過去。
眾人驚詫,隻見蘇膽負手而立,冷冷開口:“有些人,還是昏死過去比較可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