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錦年素時西林
我和母親回到文林市後，一如既往地生活。但我還是忍不住地給蕭青卿寫了一封信，信的內容很簡潔，大致地說了一下自己在這邊的生活，順便相約寒假時去探望外婆，最後將文家的電話號碼留給了她，希望能接到她的電話。
我最終還是沒有告訴蕭青卿關於蘇秦的情況，雖然我並不認為她仍是記得蘇秦，但我隻是怕她會突然記起當初的情懷，突增傷愁罷了。
少時的夢，虛幻縹緲，畢竟存在，可是也許就因那一刻的聲響，所有的情感依托便魂飛魄散了。
一個星期後，我接到了蕭青卿的電話，她的聲音很有活力，她在電話那頭喚了我一聲蘇錦，我的眼淚便淌了下來，我不敢張嘴說話，怕撕裂的哭聲自以為是地亂撞。然而蕭青卿是明了我的脆弱的，即使不知是怎樣的艱辛風景。
“蘇錦，自你走後，你們班的男生經常來詢問我關於你的情況，張儀、林凜、王子陽、秦易……一波一波的男生，真是讓我頭疼啊。更有趣的是就連我班的聶遊也屁顛屁顛地向我打聽你的消息，天天纏著我讓我給他你現在的住址，說是有空去看你，我想他是想隨你轉學吧，哈哈哈……”
“蘇錦，大耳朵下了四隻小耳朵呢，特別可愛，我媽想把小耳朵們都送人，不過最終還是抵不過我的死皮賴臉，將它們統統地留下了。我一定會好好地照顧它們，希望你有空也回來看看它們，你可是它們的大恩人呢。當初要不是你將生了病的大耳朵抱回家，為它忍下我媽的打罵，大耳朵恐怕……哎，不說了，幸好現在一切都好了。”
“蘇錦，收到你的信我真的特別高興，大耳朵也特別興奮，我看信時，它一直趴在我膝蓋上，好像也能讀懂你的信似的。還有如果你有什麽不高興的事記得一定要告訴我啊，我可是你的小表姐呢。”
……
“蕭青卿，我想你了。”
我掛了電話，轉身就看到坐在一旁沙發上的文菱，她一遍啃著手裏的大蘋果，一遍看著電視。見我掛了電話，才拿起遙控器將電視的音量調大，然後揚起小臉，腮幫子被蘋果塞得滿滿的，嘟囔：“蕭青卿是誰？”
我知道文菱一定是看到了我的脆弱，我不敢示人的柔軟，於是不想在此停留，轉身想走開，身後卻傳來文菱輕輕的語調：“蘇錦，你很喜歡他嗎？”
“她是我的小表姐。”
“我是你的妹妹，那你是喜歡她多一點，還是喜歡我多一點？”
“喜歡她。”
當我走進自己的房間，回身關門時，不由地看向文菱，她淚眼汪汪地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我，仿佛一瞬就是一生。
她的心念是在某一刻改變的，我無從知道，因為世間的感歎又何止這些。我在想，如果我是蘇年，我定會喜歡文菱多於蕭青卿的，但是我是蘇錦，我愛蕭青卿，甚至不曾喜歡過文菱。我在想，我在想蘇年了，我是什麽時候開始替他償還那些該有或不該有的情誼的。
母親是薄情寡義的，我以前一直這般定義。但自母親從蘇秦那回來後的一年來，卻逐漸地消瘦，臉色憔悴，精神恍惚。
晚上我也會經常失眠，總是縮在床的角落裏，緊緊地抱住自己，然後仔細聆聽周遭的聲音。有時會聽見母親嚶嚶的哭聲，有時會是爸爸與母親壓低了的爭吵聲，有時是母親在客廳裏急促喝水的聲音……那些聲音躥進我的耳朵裏，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慌張，我需要一個人在我的身邊，給予我最簡單的陪伴。
黑夜是如此的漫長，殘忍地勒緊我的脖頸，我終將窒息，但我為何還未窒息，是我對自己太仁慈，還是黑夜終是抵不過白天的破曉。
我說我需要一個人。我十五歲的時候，我需要一個人，我在給蕭青卿的信裏這樣說道。所以我遇到了西林，在一個黃昏前的下午。
那天，我坐在廣場的靠椅上，小心翼翼地數著來往的路人。突然有人給我說話，語速緩慢，卻是極為標準的普通話，他說：“姑娘，我能為你畫一張畫嗎？”
我抬頭看他，他皮膚白皙，眼睛深邃，鼻梁高挺，是一個混血兒。我點頭，輕聲回答：“好。”
我始終保持微笑，因為蕭青卿曾經說過我的微笑是最美的，是世上最清淡的光亮。我看著他，仿佛他是外婆，是蕭青卿，是大耳朵，親切極了。
後來他把畫送給我，是一張簡單的素描，卻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蘇錦。
後來我知道他兩年前從愛爾蘭來到這裏，他母親的家。
後來我知道他叫西林，今年二十歲，青春猖獗。
後來我知道他喜歡我，從見我的第一眼開始，因為我長得美，簡單的緣由。
理所當然的，我和他在一起了，因為我說過我需要一個人。一切的機緣不是安排，而是時間的抉擇，我想，然後遇到，所以我做了，不管他是誰。
西林每天為我畫畫，他說這些年來他從不畫人物像，卻隻為蘇錦畫。西林每天給我寫信，內容總是詩意滿滿。西林從來不給我打電話，他說他想我時，會在小區樓下望著我，所以我經常能透過窗戶看見他，甚至半夜。西林送我一隻小狗，我叫它大耳朵。西林與我一同去見蕭青卿，他對蕭青卿笑。西林對我說，蘇錦，我等你長大，然後一起去更遠的地方。
更遠的地方，沒有外婆、蕭青卿、大耳朵、母親、蘇秦、文菱、爸爸，我不想去。然而我卻不敢告訴他，我需要他，現在需要他，所以不能讓他離我而去。
曾經我給西林說過這樣的一個故事：女孩和男孩相愛，可是他們都太小，雙方父母都加以阻止。因此他們相約等長大了就一起離開。他們還相約，每天黃昏時，男孩都來女孩的樓下為她吹口琴，悠揚的聲音，女孩很喜歡。黃昏時，男孩總會站在路燈下仰著頭吹口琴，他眼裏都是女孩趴在窗口微笑的模樣，這是一幅美妙的畫麵。終有一天，發生的一切都讓人措手不及。一聲急速的刹車聲，路燈倒下，口琴躺在血泊裏，但是女孩卻依然趴在窗口微笑。很久以後，這裏的路燈亮起來時，總是一閃一閃的，它在想念那個吹口琴的男孩。
西林問我：“為什麽會這樣悲傷？”
我說：“女孩是盲人，男孩耳朵失聰。故事一開始便是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