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一朵花
敦煌地區氣候甚幹,黃沙一路鋪出去,綿延成海,偶爾能看見幾棟石頭做的建築孤零零坐落在那裏,鮮見人煙,易扶風不一會兒便嗓子發幹。
這裏佛風甚濃,民眾多有禮佛習性,易扶風上次來的時候,一路上便能看見許多朝拜禮佛之人,這次卻十分奇怪,已經深入敦煌深處也沒見得幾個人。
蒼九思在哪裏都是一副端莊樣子,衣衫整潔筆挺,長發一絲不苟,藍瞳深不見底,斜斜背著長劍,踩在黃沙上,如履芳草地——易扶風眼底不懷好意地眯起,他記得蒼九思的佩劍以前是別在腰間的,現在怎麽和他一樣背起來了,跟他學的吧?跟他學的吧!
易扶風放慢腳步,從腰間抽出扇子去勾蒼九思劍柄上的穗子,一下一下,拽的他的劍晃悠悠。蒼九思一點也不嫌他煩,從八寶袋子裏找到一個水壺遞過去,道:“你消停點。”
易扶風喝了一口水,依舊去勾他的劍,口上卻從善如流道:“好的。”
蒼九思看他一眼,道:“很奇怪,人少了很多。”
易扶風點點頭,道:“是有點,不過去了城鎮就知道了。”
他在指上沾了一點水,向前伸出去,輕輕晃動著尋找風向,風從東方吹過來,帶了一些葡萄酒的香氣。易扶風閉了眼,鼻尖輕輕抽動,半晌,才睜開眼睛,看向蒼九思,低聲道:“有血腥氣。”
蒼九思了然的點頭,道:“在東方。”
從他們這個地方一直向東走,是一個名叫千佛鎮的小鎮子,鎮中有一座寺廟,叫千佛寺,寺後有一石窟,叫千佛窟。窟中有怒目金剛千座,敦煌原住民大多都是來這裏禮佛的。
若是血腥氣真是由那地方傳來,易扶風和蒼九思對視一眼——那就出大事了。
修道界中門類千種,修的道法自然也有千種,有易隱山莊的刀修,有金陵蒼家的劍修,自然也會有這敦煌千佛寺的佛修。
佛修有千萬人,這千佛寺裏的一支也算是排得上名號的、極厲害的一支,若他們在的地方都出了事,那實在是不敢想象是何人所為。
易扶風將水壺丟給蒼九思,摸摸踏浪行的刀柄,心裏竟然有些興奮,他道:“走快點吧!”
千佛鎮這個地方實在是和別處不一樣,是一個沙漠裏的小鎮,卻十分的綠意盎然,鎮民淳樸自然,吃齋念佛,怡然自樂——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易扶風自上次來過之後,就實在很討厭這裏,這裏沒人吃肉,也沒有賣肉的,餐館酒樓清一色全是素菜,然而不能大口吃肉的人生還能叫人生嗎?易扶風憤憤不平!
是以這次初初踏進千佛鎮,易扶風當即就從八寶袋子裏摸出一個牛肉炊餅,頗為得意的狠狠咬上一口。
易扶風這實在算得上幼稚的舉動,蒼九思覺得根本沒眼看,讓他吃點東西也好,待會要是真忙起來,怕是連飯都沒時間吃。
街上遠不如上次活潑,冷冷清清的難見幾處攤販,易扶風心底疑雲漸密,好容易聽到一處叫賣聲,立刻被蒼九思扯住手腕,拉上前去。
是一家賣紙人紙花的,店兩邊擺了男男、女女幾對紙人,具是豐姿卓越,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店門口放了一張長長的方桌,桌上擺滿了冥幣紙元寶等等,
店主是一個臉色蠟黃,幹瘦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灰色麻衣,雙手瑟縮的攏在袖子裏,看上去十分的疲憊。他個子可能很高,而且能看出以前身體不錯,因為現在雖然很瘦,骨架卻依然很大,委委屈屈縮在一個小小的凳子上,腿蜷起老高,顯得十分焦灼的樣子。
千佛鎮以前是不大需要這些東西的,可能是一直茹素向佛,眾人心態都比較好的原因,千佛鎮的居民大都活得比較長。一旦真的不幸殞命,也會先去寺裏請高僧超度,然後送去高山之上天葬。
現在街上這樣靜,又擺出了這些東西……鎮上飄忽忽的吹起一陣風,揚起一些細微的黃沙,空氣中依然熱浪騰騰,易扶風卻無端覺得耳後陣陣寒風,頸上起了雞皮疙瘩,也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
蒼九思率先向那花圈店走去,那店主見來了客人,竟半點激動之情都提不起來,甚至是略顯驚慌地看了他倆一眼,然後飛快地將頭顱垂下,不自覺地、可憐兮兮的搓著手指。
易扶風也跟過去,看了他半晌,忽然問道:“店家這裏生意如何?”
那人躊躇片刻,訥訥道:“不……好,不好,是這些日子才有些客人的……”
易扶風緊緊盯著他,步步緊逼道:“以前沒有嗎?以前為什麽沒有?現在怎麽又有了?”
店主可憐兮兮的將手指和在一處,緊緊捏了又捏,緊張的向四周看了看,然後道:“那以前死的人少,死了人都請和尚做法,現在死人一下躲起來,連和尚都死完了,這裏自然要來客人。”
易扶風挑眉,仍有心情咬兩口餅。
蒼九思道:“和尚也死了?”
店主訥訥的點點頭,道:“是啊。”
蒼九思道:“為什麽會死,和尚不是很厲害嗎?”
那店主臉上表情一呆,愣了片刻,猛地從小凳子上站起來,忽然就狂燥起來,雙手在眼前胡亂的揮舞著,不知道是想趕走什麽,怒聲道:“你們問這些是要做什麽,我一個做生意的哪裏懂這些,你們要買趕緊買,不買就快走,別耽誤了做生意!”
易扶風被吼得一個愣,四下在街上望了望,看街上陣陣陰風吹來,半個鬼影都沒有——這怎麽能影響到生意!
偏生易扶風是一個強性子,不懂得問題特別希望搞懂,而且他也不喜歡被別人吼,不喜歡別人對著他唾沫星子亂飛,於是易扶風整理了一下思緒,微笑道:“店家,你說什麽人會來買你這紙錢?”
店家道:“自然是身邊有將死之人的人。”
易扶風指尖點了點蒼九思,再反手過來指指自己,仍是笑道:“那你快看看,我倆之間可有一個人有將死的樣子。”
那店家看著易扶風,似是有憤憤之色,原本蠟黃的臉色漲的通紅。
蒼九思望向遠方,卻不知看見了什麽,忽然微微側身,擋在易扶風身前,低聲道:“這千佛鎮的死人過真不少,看來我們還真是打攪到人家的生意了。”
易扶風挑眉,奇道:“何以見得?”
蒼九思沒有回答,易扶風已經知道了答案。
街盡頭慢慢走進了一個佝僂著的身子,頂上無半點須發,一手上緊捏著一串佛珠,慢慢撚動,慢慢走進——是一個老和尚。
這和尚也應是千佛寺的人,卻不知來這裏是想作甚?易扶風暗自在心底琢磨著,不過下一刻,他也得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老和尚脊背微曲,輕飄飄的邁出一個步子,看上去走的極慢,但不過幾個呼吸之間,他已經站在了距離他們半米開外的位置。
易扶風從蒼九思身後探出身子,看那和尚慢慢晃到這賣花圈紙錢的攤販處,細心挑選了幾串紙元寶,又要了幾遝紙錢,最後笑著和那店家結賬。
老和尚溫和道:“店家,總賬。”
那店家看見和尚,竟似乎有了幾分安下心來的樣子,連喘氣都勻了幾分,他給和尚細細將那些物事包好,低聲問道:“主持,寺裏又有師父遇難了嗎?”
老和尚點點頭,低聲宣了一聲佛號。
店家臉上便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喃喃道:“一直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老和尚似乎也歎了一聲氣,道過謝,慢慢轉頭似乎就要回到寺裏。
易扶風正看的興起,隻覺得好容易能知道點有意思的事情,這老和尚現在卻要走,這怎麽成?於是易扶風趕緊叫住他,高聲道:“這位高僧,你買這些冥幣是想去祭奠寺裏的僧人嗎?”
老和尚好像現在才注意到他倆,慢慢地望過來。
易扶風又道:“方才我不小心聽到二位談話,似乎千佛鎮這些日子變數極大,可是出了什麽事嗎?”
那和尚看看易扶風,手中佛珠仍是不住的撚動,半晌,才歎道:“這些日子鎮上確實不太平,看二位似是外來人,邊還請快快離去,免得身遇不幸。”
易扶風哈哈哈笑了幾聲,向前走了兩步,仍是道:“高僧,我是有些想不明白,寺裏僧人乃佛家子弟,理應擯棄三毒,就算真的魂歸西天,那若是由這些俗物相送,也未免顯得十分不合啊。”
老和尚手中一頓,終於轉過頭來,認真看想易扶風,他眼底閃著沉沉暗光,易扶風看不懂,蒼九思也看不懂。他苦笑一聲,道:“吾等修佛之人,戒三毒,摒六欲,念得是天下蒼生的經,祈的是天下蒼生的福,一心想做為別人做法超度,卻忘了當自己的佛珠斷了要該如何續上……寺裏有的弟子六根未淨,他們想用這種方法離開,老僧拒絕不得!”
易扶風眼眉微挑,嘴角扯出一個弧度,拍拍蒼九思的肩,示意他轉過來,然後道:“原來如此,小生受教。”
老和尚也念了一聲佛號,順著原來的路慢慢離去。
蒼九思自桌子上捏起一朵紙花,花後麵墜了細長的鐵絲,這花是半成品,本應被擰在花圈上,現在卻孤零零躺在這裏。
易扶風湊過來,道:“你做什麽,想支持一下店家生意嗎?”
蒼九思點頭,扔了幾枚銅板過去。
易扶風從他手裏將那紙花拿過去,在手上轉啊轉的,最後用鐵絲將那花纏在自己的刀柄上,
蒼九思皺眉道:“你這是做什麽?”
易扶風動動刀柄,笑道:“收著啊,這東西遲早要給真正該拿著它的人。”
蒼九思伸手去抓他,道:“讓我拿著!”
易扶風輕飄飄轉了一個身,繞道他身後,笑道:“這多不好啊,多不吉利啊!”
蒼九思見搶不到,也不能真在他跟前強搶,於是悶聲往前走,道:“現在要去哪裏?”
易扶風挑眉想了想,最終拍板定案,道:“去千佛寺啊,借助一宿,順便找那位大師談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