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離愁
天還沒亮，下了一日夜的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淩晨的金家溝帶著一股清冷，壓彎的樹綃結了一串串的冰晶，沉甸甸的垂著，覆了一層厚厚積雪的路麵，還未消融，被車輪軋上留下兩道深深的溝壑。
村頭處隻有一車一馬和寥寥幾人，夾著雪沫的風帶來抽冷子的寒意，裹著剛剛穿上烤得溫熱的棉服，韓元愷說道：“二位就此留步吧，不要再送了。”
真的要離開了麽？瞥了眼對麵的男子，江翠翠不舍的鬆開了挽著的臂彎，看著身旁的老婦人，眼眶有些紅了，“金婆婆，天冷，你們快些回去吧。”
“哎，路上滑，你們慢些。”點了點頭，老婦人替她拂去肩頭的一朵雪沫。
“嗯……”
看著走到對麵的少女站在那俊朗男子的身邊，金老漢欣慰一笑，皺巴巴的臉上皺紋更多了，“等安頓好了，記得來個信說一聲，也好叫我們放心。”
“知道了，金爺爺。”江翠翠鼻子一酸，目光越過兩位老者身後，在遠處的山上深深望了一眼。
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心裏沉悶的韓元愷卻是長舒了口氣，“放心吧，還會回來的。”
隨後，他又朝金老漢夫婦一拱手，便接過身旁少女的包袱，往馬背上捆緊，翻身就上了馬。
少女行了個萬福，便咬著唇轉過身去，望了眼馬上的男子，把腳踩在馬鐙上，顫著手伸出，袖口一滑，露出光潔白皙的手腕，臉卻紅撲撲的，好似初升的日頭。
馬上的男子瞥了眼不敢再看，伸手拽著她就往上一提，江翠翠在身後老婦人的攙扶下，穩穩當當的坐上了馬，又在老婦人的催促聲中，羞著臉顫顫巍巍的朝前頭伸出手去，雙手一環，就著溫熱的棉服，她輕輕抱住了身前的男子。
軟語花香在背，韓元愷不由身子一僵，聲音都有些發了緊，“路麵積雪不好走，抱緊了！”
“嗯……”
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回應，隨後環住自己腰間的兩隻皓臂便緊了幾分，隻是好似怕冷似的，還在顫栗著，韓元愷朝馬下一拱手，便抓著長刀往後邊馬臀一拍，“駕！”
座下駿馬撒開蹄子奔跑起來，一聲輕輕的悶響，後頭少女的額頭觸在他的後肩，卻也沒有再抬起，隻是手上力道又緊了幾分，整個身子都貼近了他的後腰，將隔在兩人間的寒意擠了出去。
早已翻身上馬的陸大虎，也朝馬下二人一拱手，便跟著打馬離去。
雪霽風消，車馬如龍，永昌衛城中的街道已是人頭攢動。
撫司衙門裏的胖班頭帶著幾個衙役，在街道上慢悠悠的閑逛著，看見生麵孔的小攤，也不管生意如何，就上前把刀往攤位上用力一敲。
這些小販俱是敢怒不敢言，隻得把到了手裏還沒捂熱的銀子又交了出去，胖班頭抹了把油膩膩的嘴唇，接過一把銅錢拋了拋，便如數納入懷中，又腆著剛吃得飽脹的圓肚子，繼續往前走去。
這時辰，沒了提著個大籃子上街來買菜的小丫鬟小媳婦，胖班頭也就專心盯著街邊的小販，看到麵生的自不用說，便是生意做得紅火的他也要帶著人上前賺些便宜。
那些小販哪敢收他錢，更何況也是個隻打雷不下雨的主，隻有嘴裏說的，往回拿的，哪見過他手裏往外掏出過半枚銅錢。
這不，賣烙餅的老頭隻得陪著笑臉給他們給卷了幾隻，他的額角還有一塊疤，正是早幾年因為不肯低頭，為了護住攤子，推搡間撞在桌子角上留下的。
胖班頭也不客氣，拍著老頭的肩樂嗬嗬的接過，就往嘴裏咬了一大口，吧唧吧唧的嚼著，嘴角濺出帶著油脂的唾沫，“不錯，老王頭，你的手藝見漲不少嘛！怪不得生意這麽紅火。”
油膩的口水噴了幾滴在臉上，老王頭也不敢抬手擦去，而是弓著腰賠笑道：“不敢不敢，都是承蒙差爺們照顧，不然哪有老漢的今日。”
胖班頭滿意的抬手一拍，油膩的手在老王頭肩頭的毛巾蹭了蹭，“哈哈，老王頭你這話爺們愛聽，下個月的例錢也不要你多，隻漲兩成便是！”
“啊？”被那一掌拍矮了幾分的老王頭呆愣住了，一時間沒了笑，臉上皺巴巴的皮膚不可抑製的顫抖了下，然後弓著腰的他又陪起了討好的笑，“差爺.……”
胖班頭不耐的撇過臉去，隻一眼，那用力蹭著的手突然停下，“咦？好俊俏的小娘們！”
沒吃完的半張餅蘸著口水被塞回了手中，賣餅的老頭呆愣住了，哪敢再多嘴，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幾人將他的烙餅往地上胡亂一丟，在街上大搖大擺的快步離去。
胖班頭腆著圓滾滾的肚皮，走起路來肚皮裏頭還一顫一顫的，他推搡著街上的行人追到外邊的十字街口，看不出脖子的脖子伸長了往左右一瞧，不由急了眼，“咦？那美丟丟的小娘們呢？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難不成老子看花了眼？”
後頭一個衙役四下看著，嘟囔道：“班頭，我好像瞧見了，方才街口的確是有一個小娘們經過，隻不過美不美的就不知道了，我沒看清楚她長什麽樣子，不過身段好像還可以。”
“那還不快去找，看看是誰家的姑娘！”胖班頭還未說完，突然又見一個人從街口匆匆走過，他忙拔腿追了上去，“嘿！賣藥的，這幾日跑哪裏去了？是不是故意躲著爺們呐？”
那人聞聲，一張瘦削的臉上立時去了焦急，使了個眼色讓身旁長著一雙綠豆小眼的漢子先走，便回頭換上討好的笑，“我當是誰叫我呢，原來是幾位差爺，我這幾日不曾出攤，怎麽能是故意躲著呢，小的躲誰也不敢躲差爺啊。”
“哼！不愧是賣狗皮膏藥的下九流，這張賤嘴倒是能說會道！罷了，爺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但今日總是出攤去了吧？”胖班頭一臉的不耐煩。
“額……”瘦削漢子伸手納入懷中，摸出幾枚銅錢遞了過去，訕笑著，“差爺，小的今日肚子疼正要尋個地方方便方便，一上午也沒做成生意，隻有這麽多了。”
“算了！”胖班頭一把抓過那幾枚銅錢塞入懷中，而後扭著肉乎乎的短脖子四下翻尋著，“我且問你，方才你過來時，路上有沒有見到一個漂亮的小娘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