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七章:祭品
兩人的全魚宴還沒有做好,這客棧中便又來了一撥客人。這撥人各個身著襦袍、襦裙,溫文爾雅,進退有度。隻是,他們其中的兩人分別抱著的一對粗布麻衣的男童、女童,卻令他們的行徑平添鬼祟。
一行人進了門,便吩咐夥計,要了一大間靜室,又要了兩碗不含靈氣的米粥,便匆忙進了靜室,再沒有出來。
石璿端著水杯,不著痕跡地目送一行人走進後院,眸光一轉,便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而高舒夜則是滿臉疑惑,遲疑道:“這些……是九歌堂的人?”
整個修真界,也隻有九歌堂的弟子的穿著才會這麽統一。就像他們玉虛宮,雖然也有統一的玉虛道袍,可卻並沒有規定弟子們一定得穿。其他門派也是一樣,隻有在正式場合才穿統一服飾。但九歌堂對於服飾,卻是有硬性要求的:一定得穿襦袍或襦裙。
因而,高舒夜雖然對魔道的門派不太熟悉,也還是認得九歌堂的。
石璿看了他一眼,突然惡劣地笑了笑,感慨道:“又是一個甲子年了!”
高舒夜不解:“甲子年有什麽特別的嗎?”每六十年就有一個,閉一次關就要錯過好幾個。
“對你、我來說,甲子年自然沒什麽特別的。”石璿幽幽地看著他,聲音溫涼而殘忍,“隻是,對九歌堂來說,甲子年卻是他們祭祀神明的年份。”
高舒夜麵色一變,忍不住轉頭去看九歌堂一行人離去的方向。
便是不來魔道,他對九歌堂那駭人聽聞的“活人祭祀”的傳統也如雷貫耳!這個時候,他已然明白,那兩個孩子,便是用來祭祀山鬼的童男童女:男孩兒陽年陽月生,女孩陰年陰月生。
而除此之外,還有用來祭祀東皇太一的六絕之女、用來祭祀湘君和湘夫人的六對兒男童、用來祭祀雲中君的八字極輕的一男一女……
九歌堂是顧九歌以屈原的《九歌》名篇作為藍本,裏麵一共有九位神明。若是每個甲子年就要將九個神明皆祭祀一遍,那九歌堂成立數千年,又有多少人被活生生的燒死、淹死、摘心挖肺?
見他麵色越發黑沉,石璿低低一笑:“我早就說過,魔道中人的行事,遠遠超出師兄的承受範圍。師兄,你還是早早歸去吧!”
其實,她對九歌堂的做法也不敢苟同。但她也知曉,這是九歌堂在魔道的立身之本,若刻意破壞,無異於向九歌堂宣戰。而她的身份敏感,代表著整個邪極宗。邪極宗已然有了一個任性起來不管不顧的宗主,決計不能再有第二個!
高舒夜不忍地閉上眼睛,憤怒地問道:“他們如此祭祀,當真能溝通那些神明嗎?神明又是賜下了怎樣的好處,能令他們做出如此喪心病狂的事?”
“好處?”石璿麵露嘲諷,“神明不會回應他們,更不會賜下任何好處!”
高舒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憤怒更甚:“那他們究竟是為何?”
——若是神明有所回應,還可以說是受了邪神蠱惑。可若是無緣無故就如此罔顧人命,那簡直是喪心病狂能夠形容的!
石璿歎了一聲,也不知是憐憫多些,還是不以為意多些:“他們最初,也不過是為了融入魔道罷了!”
九歌堂建立之初,雖有好功法,也有好資質的弟子。但因顧九歌本身是個學習儒道的寒門士子,骨子裏愛惜羽毛,創出的功法自然也偏於中正平和。
其實,這樣的功法修習起來是最穩妥的,不虞有走火入魔之危。可這明顯不符合魔道的風格,就像是狼群裏闖入了一隻羊。周圍的門派非但不大樂意和這個異類往來,更是時不時來欺辱一番。
顧九歌一心出人頭地,自然不會甘於現狀。
可是,他做慣了君子,無論是真是假,這張“君子”的皮是扒不下來了。他較勁了腦汁,才從上古時期楚地的風俗之中,找到了“活人祭祀”的傳統。
於是,就打著遵循古禮的名頭,找來了一對童男童女活活燒死,大張旗鼓地來祭祀巫山山神。
而從這以後,九歌堂便徹底洗去了正道的影子,變成了詭秘的魔道的一員。
石璿娓娓道來,高舒夜卻是聽得目瞪口呆,繼而默默無語。這種理由,是他從來也沒有聽說過的。而石璿說得半點兒不錯:他們想要的好處,跟本就不用神明來給!
而這時,全魚宴中的前五道菜已經做好,先前那個夥計用一個大托盤端了出來,一一擺在桌上,揚聲道:“鰻魚羹、燉魚翅、碳烤魚、魚蝦相戲、文魚三吃。兩位請慢用,剩下的菜要待會兒才得。”
見高舒夜情緒低落,石璿挾了一筷這頭五道菜中的主菜碳烤魚放在他麵前的小碗兒裏,勸道:“你不是要嚐無虞城的特色嗎?快吃吧。”
可此時此刻,高舒夜哪裏還吃的下去?他將筷子插在碗裏,無意識地扒拉了半晌,突然下定決心般地抬起頭,喚道:“妙弋!”
已然料到了他要說什麽,石璿直接漠然道:“我是不會幫你的。”
“妙弋!”高舒夜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失望之情溢於言表,“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哦?”石璿笑了,“在師兄眼中,我應該是什麽樣的呢?”
“你……你……”高舒夜愣愣地看著她,被憤怒衝昏的頭腦逐漸清明,像是自語,又像是詰問,“你這樣,對得起弘明師伯的教導嗎?”
石璿瞳孔一縮,極速地閃過一抹痛色。隨即,她便冷冷地反問:“可我若是幫了你,又對得起師尊的教導嗎?”
高舒夜痛惜道:“可他們隻是無辜的小孩子!”
“我知道。”石璿歎道,“我知道的!”
“可是,石妙弋能幫你,石少宗卻是一定不能幫你!”
“石妙弋是你的師妹,石少宗卻是代表著整個邪極宗。”
“師兄,我都知道的。可是,你真的知道嗎?”
你我已然殊途!
高舒夜心神巨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是他一直都極力回避的所在,卻被石璿毫不留情地撕開來攤在了他的麵前。
——高舒夜,她已經不是你的師妹了!
——高舒夜,她已然是魔道首徒了!
——高舒夜,你和她,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都怪你!都怪你!若你當初攔著她,就不會有今天了!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石璿本是要徹底斬斷他將她再帶回正道的念想,卻不想他的反應竟會如此之大?見他額頭冷汗岑岑,神色恍惚、喃喃有聲,石璿眉心一蹙,清喝一聲:“高舒夜!”
高舒夜瞬間回神,卻是一眼都不願再看她,淡淡道:“我先去修息了。”說完,起身便走,徑自去了靜室。
石璿狠下心腸,並不理會,似是突然對這幾道魚鮮產生了無盡的興趣。
不多時,那夥計又端來了五道菜,將這五道殘羹替換了下去。石璿撈了兩片兒水煮魚,對那夥計道:“剩下的,不用再做了。”
“哎,好、好、好!”夥計連連應了,小跑去了後廚。
這個時候,客棧又來了一撥人,卻是六個俊逸多情的美男子,個個錦衣華服,神態瀟灑自若。
“夥計。”其中一人問道,“方才可有一撥人帶著一對童男女在此投宿?”
“有的,有的!”夥計對此等事顯然是見怪不怪了,雖神色諂媚,卻無半點兒驚懼。
那人給了夥計一塊兒靈石,又問道:“那他們住在哪裏?”
夥計麻利地收了靈石,轉眼就把九歌堂那一群人給賣了:“他們沒有定房間,而是要了一大間靜室,就在竹林裏的陶然居。”
那人又問:“陶然居可還有別的靜室?”
夥計道:“有的,還有兩間。”
六人對視一眼,那人吩咐道:“給我們也來一間。”
“好好,隨小的來。”
六人跟著夥計往後院走去,路過石璿時,其中一人目露貪婪地深深看了她一眼,卻被另一個拉住了:“阿信,正事要緊,別節外生枝!”
那個被稱為“阿信”的男子遺憾地歎了一聲,隨著另外幾人走了。
待幾人離去,石璿便沉下了臉,眸光森冷。
隻憑這幾人身上的氣息,石璿便知曉他們是正陽宗的弟子。也隻有正陽宗的人,才會有這種淩烈的少陽之氣,偏還間雜著汙濁不已的淫邪之氣!
而那阿信,分明是看上了石璿的一身修為,意欲行那采補之事!
石璿沉思片刻,突然低笑一聲:“嗬!”這可真是瞌睡時送來的枕頭!
這幾人怕也是為了那對童男女而來的。童男嘛,自然是要收入門下,修習正陽宗的不傳之密《正陽決》。至於女童,則會被養成爐鼎,待修為有成,便會被分配給門中的長老、弟子們。
若隻是九歌堂的人找祭品,她自然不好插手。但若是正陽宗這幾個膽敢冒犯她的人也去搶麽……嗬嗬,那就別怪石少宗不客氣了!
“夥計,給我再來一間靜室,就要陶然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