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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二章:逼退

  幽幽穀原不叫做幽幽穀,它本是沒有名字的。這穀中別的沒有,隻有數萬株夜優曇花。世上的曇花有千千萬,此地雖多,卻也並沒有什麽稀奇的。可此地既聞名於世,自有它的道理。


  ——此穀中的曇花隻有一樣別處不可比:這數萬株的夜優曇花,若說不開,既半朵不綻。可若開起來,便是萬花齊芳!第一朵花開與最後一朵,相差不了兩個時辰。因而,也算奇景。


  至於這處山穀又為何會變成幽幽穀呢?

  這隻因曇花夜放,其香也幽幽,其態也幽幽,花色如雪,更襯得夜色幽幽。


  而世人隻知幽幽穀的夜優曇花美不勝收,卻不知,這世上還有另外一株曇花更美千倍!

  那是太玄宗天璣子的次徒,曇花化形,取名邀月。其原型高有近十丈,花開近千朵,朵朵大若銀盆。而這些花,卻是金色的,一種澄明的近乎琉璃的金色,真真是佛前的韋陀花,美得聖潔、美得慈悲!

  此時此刻,這世間最聖潔又最慈悲的曇花姑娘,正在幽幽穀中煮茶以待,靜待花開。而旁邊作陪的,正是三番四次將石璿認做“珠兒”的虞湛。


  而虞湛,可謂這世間最令石璿厭煩之人!

  是以,當石璿一進入幽幽穀中,便立時後悔了。對她來說,便是一輩子看不見數萬朵曇花盛放的奇景,也好過多看虞湛一眼!

  隻可惜,虞湛已然看見她了:“珠……石姑娘!”這般的欣喜若狂,而對方卻是冷淡以對,直令人歎息不已。


  既已被他看見了,石璿若再退走,豈不是明著承認怕了他?她眸光一轉,心道:即如此,便想法子讓他退走便是。


  因而,石璿淡淡地點了點頭:“虞道友,邀月姑娘。”


  此時,邀月的茶湯剛剛煮好,對著石璿微微頷首:“石姑娘。”順手便將茶分做三杯,邀請道:“石姑娘若不嫌棄,還請嚐一嚐在下的手藝。”


  石璿笑道:“固所願爾,未敢請爾。”


  煮茶用的,是邀月自帶的一張小桌,邀月高居東首,虞湛陪坐西側。而此時石璿來了,虞湛便將西側貴客的位置讓給了她,自己打橫作陪。


  看了一眼虞湛坐過的竹席,石璿忍著心下的嫌棄,與二人一般跪坐,端起了麵前仿若透明的薄胎骨瓷杯。而杯中的茶水金黃,尚未飲,便有一股辛辣之氣直衝鼻腔,令人精神一振。


  石璿一頓,不想邀月煮茶,用的竟是古法,加了各種調料的。


  其實,她並不愛喝這種茶,覺其味道太重,與她淡薄疏離的道心不合。


  而此時此刻,同坐的又有她不喜之人,她自然不會委屈自己與人賠笑。


  見石璿隻是看了看,便將盛茶的杯子又放了回去,作為煮茶人的邀月忍不住問道:“石姑娘,在下的手藝便這般入不得石姑娘的眼?”她平日裏對自己的手藝很是自信,因而此言問來,便很有些微微的惱怒了。


  就連虞湛也麵露疑惑地看著石璿。


  “非是如此。”石璿搖了搖頭,淡淡道,“是本座並不喜古法煮茶,邀月姑娘煮的再好,本座也半點兒不欲入口。想來姑娘雅量,定然會體諒一二的。”說來,這種“道德綁架”的手段,石璿還是從合歡宗的靈素那裏學來的。那時她被綁架時心頭憋屈不已,如今綁架別人,卻覺得挺好用的。


  更何況,她還有一個從犯在一旁坐著呢。


  “原來如此。”邀月還未開口,虞湛便笑道,“卻是我忘了,你從前便不愛這些的。”又對邀月道,“各花入各眼,師姐也莫要強求了。”


  他這話說得一語雙關,邀月氣得渾身發抖,“啪”地一聲摔了手中茶杯,拂袖便走。


  石璿心下一笑:好極,走了一個了!


  隻是,她也有些疑惑:這未免也太容易了吧?嘖,看這邀月的修為也接近玄仙了,怎的如此沉不住氣?


  隻邀月雖走了,可與她一同的虞湛卻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石璿見他坐得安穩,暗暗蹙眉,問道:“邀月姑娘一個人走了,虞道友不追上去嗎?”


  虞湛手上一頓,便繼續若無其事地飲茶:“在下是來賞花的。”說著,目光灼灼地看著石璿,仿若眼前的,便是一朵盛世奇花。


  若是換一個姑娘,怕是早被他看得麵紅耳赤了。可惜石璿天生對這方麵少根筋兒,任他如何看,也隻是覺得他無禮罷了。她非但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有心調笑兩句:“哦?這世間最美的花兒已然離去,虞道友這賞花之人又怎可獨滯於此?這奇花若想賞得長久,虞道友還是快快追去才是!”


  虞湛神色一僵,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靜觀眼前紅顏,海棠帶露,無論是眉還是眼,都熟悉的深入骨髓。可記憶深處的身影,是溫婉而賢淑的,決計沒有眼前的矜傲。明明是同樣的眉眼,記憶中的珠兒美得絲毫沒有侵略性,眼前之人卻是姿容端華,淩厲而疏離。


  他心思流轉,也不過片刻之間,便強笑道:“在下說過了,各花入各眼。曇花雖奇美,在下卻更愛海棠,怕是無福做這賞花之人了。”


  石璿直接便道:“即如此,好走不送。”


  虞湛一怔,瞥見穀中遍地的曇花,又想到自己說出的話,哪裏還不明白人家這是不待見自己呢?


  他苦笑一聲,心頭的酸苦卻突然就少了。他終於頭一次肯認真地想:或許,我本不該將她當成珠兒。雖有同一個靈魂,但到底是兩個不同的個體。


  隻是,珠兒啊珠兒,你我當真是緣分已盡,連半麵之緣都不再有了嗎?

  看著熟悉的眉眼之間那微笑都掩不住的冷淡的神色,虞湛又覺心頭一痛。他聽見自己道:“在下這便離去。隻是,此地畢竟是北洲深處,石姑娘怎麽一人在此?高道兄沒與姑娘一起嗎?”


  石璿棄道從魔一事,本是玉虛宮隱秘,而太玄宗又不比從前,虞湛竟是分毫也不知。他雖逐漸分清了珠兒與石姑娘的區別,可石姑娘到底是珠兒的轉世,他自然不希望她有任何意外發生。


  隻石姑娘卻頗不領情,冷冷道:“虞道友管的,也未免太多了!”


  說完之後,她自己便先忍不住蹙眉:似乎隻要麵對這虞湛,她便特別的心緒暴躁、特別容易動怒。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這樣想著,她再看虞湛,眼神已經變了,變得晦暗而冰冷,心頭殺意已生!


  石璿的修行速度雖快,卻到底比不得虞湛。也不知那天璣子是如何想的,從來不教他抑製修為打磨道心,任他一路修為飛漲,前些年更是借著一次頓悟,直接修成了金仙!

  他修為比石璿高出一截,此時雖心思紛亂,卻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冷厲的殺意。他下意識地去看石璿,正好對上了她如花的笑靨中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


  他忍不住心頭一蘊,絲絲縷縷的哀意繾婘而起,密集如蛛網,越裹越緊,令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珠兒!”他低低喚了一聲,眸中帶著惶恐,帶著小心翼翼的祈求,“別這樣看著我,珠兒,不要這樣看著我!”


  又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石璿忍不住心頭一滯,殺意迅速被厭煩取代:“本座說過了:我不是珠兒!虞道友的腦子是被狗給吃了嗎?”


  這般口不擇言,於石璿而言還是頭一次,真真是被他給氣糊塗了!


  敏銳的察覺到她的殺意消散,虞湛忽然便欣喜起來:或許,石姑娘雖不是珠兒,卻還是珠兒呢!她也不是半分都不在意我的。


  而後,他便突然有些後悔方才說出的離去之言。隻是看著石璿眼中已毫不掩飾的不耐,他隻得訕訕起身,依依不舍道:“如此,在下告辭了。”


  “將你的東西都帶走!”石璿起身,廣袖一揮,那桌椅杯盞盡皆揉做一團,向虞湛劈頭蓋臉地砸去。


  這行為更似是賭氣了。


  虞湛分毫也不惱,心頭還有些想笑,袍袖一卷,便連同茶水都涓滴不灑地收了去,再次好聲好氣道:“在下不打擾姑娘賞花,告辭了。”


  他出了幽幽穀,迎頭便遇上了滿臉嘲諷的邀月。邀月諷刺道:“怎麽,被你心心念念的珠兒趕出來了?”


  虞湛並不答話,袖子一番,便將她的小桌、竹席並茶壺、茶盞“乒乒乓乓”皆丟在了地上,淡淡道:“師姐的東西忘帶了。”


  邀月本就氣惱,此時更是臉色發白:“你……你……虞湛,你別忘了師父交代的事!”


  “不敢或忘。”虞湛淡淡道,“師父要我保護師姐。師姐不是還好好地活著嗎?”


  天璣子的心思,他又如何不明白?無非是想讓他移情於邀月,將過去斬得幹幹淨淨!

  可如今,他也不是初來乍到,什麽都不懂的那個虞湛了。對於他的師父天璣子,他的心思十分複雜:他感激他將他一介凡夫俗子帶入修行,成就以往做夢都不敢想的金仙道果;可在對修真界了解日深的同時,他又忍不住懷疑天璣子的用心,懷疑天璣子明知修行過快容易道心不穩,卻為何從未提點他半句?


  且更令他心生疑惑的,是師兄葉無憂從前還曾隱晦的提醒他,後來卻不知為何,也對此三憾其口。而眼前這個口口聲聲對他情根深種的師姐,更是提都沒有提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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