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三章:柔腸百結
他心思百轉,邀月是全然不知。她隻覺他這話說得太難聽也太不留情麵!麵色幾變之後,她終是一片冷然,淡淡道:“師父叫你我前來北洲,為的是打探浮屠門,師弟莫要誤會了才是。”
她喜歡虞湛嗎?
自然是喜歡的。
她天生便喜歡強者,喜歡比她強的男人!
一開始,她自然是看不上虞湛的,覺得他修行太快,必然根基不穩,遲早要走火入魔,一身修為必將毀於一旦。
可這世間之事,無奇不有。虞湛區區千年便由一介凡人修成了金仙,且看起來根基穩固,絲毫也沒有走火入魔之虞。且他增長的也不止是修為,門中許多千錘百煉的金仙都不是他的對手。
這令邀月百思不得其解。可於此同時,也不由心生愛慕。
——這本是師父天璣子給她的任務:讓虞湛對她生情,最好是能成為虞湛的情劫!
而這個任務的下達時間,是在虞湛還未上山之時。
她一開始有多麽地不情不願,如今就有多麽的甘之如飴。她早便知曉虞湛心有所屬,卻是從不在意。
——畢竟,他的妻子已經死了不是嗎?他如今心心念念的,那個,不過是他妻子的轉世。而轉世之身,往往不可一概而論。他們太玄宗已經有了葉無憂與素瓊華這對活生生的例子了,不是嗎?
葉無憂尋素瓊華五世,可不是來不及,便是無仙緣。好不容易,素瓊華投身成了楊怡然,天生的修仙好苗子。可葉無憂最終卻將她收入門下,做了弟子。
這又是為何呢?
要知道,他們修仙之人雖不大講究世俗之禮,但正道中人卻也從來沒有過師徒逆倫的。
說到底,不過是素瓊華轉生之後,所言所行、所思所想,都不再是素瓊華了!
當年在丹青城中,她初見石璿時,除卻有一點兒好奇之外,並沒有絲毫別的心思。
一來,那個時候,她仍覺得虞湛不會有什麽大的成就;二來,便是覺得石璿隻是朱珠的轉世之身,終究不是朱珠本人。而虞湛看著石璿時那種愛慕、痛楚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恍惚、失落更是讓她肯定:石璿與朱珠,必然有許多不同!
而虞湛心中所屬,是朱珠不是嗎?
既然如此,無論她喜不喜歡虞湛,石璿都不會有任何威脅!
可今時今日,她已對虞湛情根深種。心境不同,看人看事的心態自然也不盡相同。她如今卻是覺得:無論虞湛喜不喜歡石璿,隻對著石璿便目光灼灼、心神恍惚這一點,便令她妒忌的發狂!
更何況,與她對虞湛一日比一日更熱情正好相反,虞湛對她,卻是一日比一日更冷淡。
今日,本是她好說歹說,虞湛才同意陪她一起來賞這難得一見的曇花奇景。而她說動虞湛的,隻是她千言萬語中的一句:“如此奇景,拿玄光鏡保留下來,日後與心上人共賞,也是一件妙事!”
那時,虞湛想到了誰呢?
嗬,總歸不會是她邀月。
想到這裏,她又有些幸災樂禍:虞湛被他心心念念之人的轉世趕了出來,怕是再沒機會與心上人同賞這奇景了。
聽她說起浮屠門一事,虞湛才收攝了心神,正色道:“師姐安心。此時,我自然放在心上。”
若說這世間還有他仇視之人,無疑就是浮屠門一眾。
當年在伽藍寺,他與師兄前腳剛走,後腳天權子師伯與同去伽藍寺的同門們便慘遭浮屠門的毒手。這件事,無論浮屠門有多少借口,殺了前去說和勸架的天權子一眾,卻是不爭的事實。
而更令虞湛心生愧疚的,是他懷疑這一切都在他師父天璣子的掌控之中。
天璣子善於卜算,這是整個修真界都公認的事實。且當時葉無憂接到素瓊華終於再次轉世的消息的時機也太過巧合,又早早囑咐他凡事都與師兄葉無憂一起,由不得人不生疑。
隻這些疑惑雖是許多人都懷疑的,他卻並不能說出口。因為,他是此事的受益者,又是天璣子的徒兒。
先前邀月有多想看看這穀中萬株曇花齊放的奇景,此時就有多想離得越遠越好!於是,她便對虞湛道:“這花既是賞不成了,你我還是繼續打探浮屠門中事吧。”
虞湛看了一眼幽幽穀的入口,淡淡道:“此事,也不急於一時。師姐若有別的事,便先自去吧。”
邀月心中煩躁,脫口便道:“師弟忘了師父的吩咐了嗎?”
虞湛聞言,眉心微蹙,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直看得她渾身一顫,心神刹時清明:糟糕!師弟他最不喜她拿師父壓人。
可她又實在不願虞湛站在這裏,仿若是在守護石璿一般,直令她心頭發梗。
她訕笑兩聲,又道:“浮屠門已是今非昔比,一躍已成了魔道十大宗門之一,必然很不好對付。我的意思是說,咱們還是不要被俗世浪費的時間,早些弄清楚浮屠門的勢力分布,也好早些為天權子師伯他們報仇。”
天權子師伯一事是虞湛為數不多的關注之事,邀月篤定他不會再無動於衷。
事實證明,虞湛的確有些動搖,天生便自帶一股憂邑的眉眼此時更是情緒暗藏,眉心已出現了深深的刻痕。過了片刻,他終是淡淡道:“既如此……”
可他話音未落,便聽不遠處有一個輕柔的女聲傳來:“真的有那麽美嗎?”
緊接著,是一個低沉又清朗的男聲:“我又何時騙過你呢?別處雖也有萬花齊放,卻到底不是曇花;別處雖也有曇花,卻沒有這萬花齊放的盛景。我保證你不虛此行!”
先前那女聲嬌嗔道:“你說了不算,我要自己看了才作數!”
那男聲立時委屈萬分:“原來,在阿寶心中,阿闕便這般沒有信譽嗎?”
“哼!”那女聲羞惱道,“你哪裏還有什麽信譽可言?昨晚明明說好的……可是你……哼!”
那男聲低低笑了起來,頗為粘膩曖昧,嗓音也愈加地低沉勾人:“說好的什麽?我已經不記得啦!不若,阿寶告訴我可好?”
“你……你……”那女子似是被那男子的厚顏無恥給驚呆了,好半天,才有聲音傳來,“你這人不要臉,我不理你了!”
而後,便是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小跑而來。那男子連連賠笑:“是我的錯,是我的錯!阿寶,你等等我啊!”也小跑追了上來。
被這兩人一打岔,虞湛立時便改了主意:“也不急於一時,還是等曇花開過之後再走吧。”
邀月登時氣結,嘲諷道:“怎麽,你還要擋在這裏,不許旁人進去打擾你那心上人賞花嗎?”
虞湛卻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跟本不願與她多說一個字。
不多時,那一男一女便走到了這裏,看情景,那女子已被男子給哄好了,兩人相偕而至,周圍盡是柔情蜜意。
虞湛看得心頭一酸,不由想起多年以前,他與珠兒也是這般恩愛。可一別經年,已是物是人非!
隻是,他卻從不後悔跟著天璣子到修真界來,隻是後悔當年沒有再堅持一些,帶著珠兒一起。
離得這樣近,那兩人自然也發現他們了。事實上,那男子早就發現這穀口有人了,卻跟本不以為意。反正,這幽幽穀又不是他家的,怎麽能不許別人來呢?
反倒是那女子真真的剛剛發現此處有人。想到方才她與阿闕的私語都被人給聽去了,她不由又羞又惱,紅著臉狠狠在那男子腰上掐了一下:我就不信你不知此處有人!
那男子故作吃痛的樣子,哀哀直叫。那女子“哼”了一聲,理了理情緒,才上前對二人見禮:“二位也是來賞花的嗎?”
虞湛回禮道:“不是,在下在此處等人。”
邀月語氣不太好:“這山穀已給人占了,我還賞什麽花呀?我看,二位也趕快走吧,免得也被人趕出來!”
這話說得不像,虞湛厭惡地蹙了蹙眉,低喝道:“師姐莫要胡言亂語!”又對二人道,“我師姐魔障了,兩位莫要聽她胡說,若要賞花,隻管進去便是。這滿穀的曇花,尚未開放。”
這兩人各執一詞,且都不像是說假的。那女子忽然瞥見一地的瓷器碎片,還有矮桌、竹席等物,便覺得是這對小情侶吵架了。
可別人的事情,她也不好管,便拉著那男子與二人作別,進入了幽幽穀中。
穀中曇花雖未開,卻已是花苞累累,垂在枝頭,隻是半點兒馨香都不露。那女子感歎道:“這樣多的花苞,真開起來,一定很美!那男子便順杆爬了上去:“對吧!我可沒有哄你。”
這時,隻聽一人驚喜地喊道:“陸師姐!”
那女子循聲望去,便在萬花叢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妙弋!”
原來,這一男一女正是外出遊曆的北闕與陸持盈。他二人並未用法力,走到哪是哪。也是前兩天,北闕突然想起幽幽穀的曇花要開了,這才借傳送陣到了此地,欲帶陸持盈來賞花。
隻是,此時此刻,他卻有些後悔:有心心念念的少宗主在側,阿寶真的還能看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