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十五章 菩薩蠻 起高樓（一）
魏邱明時常想著，若自己生在花府該有多美滿。他對這二十多年來的錦衣玉食說得上滿意，可又還有些小缺憾。
大哥魏無端膽子夠大，修為夠高，已經可以隨著那老東西一同東征草原；二哥魏無常雖然性情多變，有些走極端，但架不住他會寫青詞，有成為祭酒的潛質。這個月賜福，蒼君還特意召二哥來蒼梧宮，學習攀摹徐長風大祭酒寫的洛水賦。
魏邱明已經明顯有了醉意，他歪著頭，麵無表情地看著善舞水袖的姬舞女，內心卻很難泛起半點波瀾。自己過了成人禮，渾渾噩噩地消弭了這些年，但到頭來，內心總憋著一口氣！
是！自己對殺人不感興趣，偏偏在修煉方麵也沒啥天賦；唯獨好些文墨，卻被魏微山屢屢打罵！若非娘家人姓白，若非母親為正室，他怕是哪天被暗地做掉都有可能。一想到這，魏邱明覺得自己剛剛受過刑的後背，又開始火辣辣地疼了。
“彈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魏邱明敞露著胸懷，將手中未酌飲完畢的酒杯，扔向麵前那故作柔情，彈奏豔曲的姑娘。
“公子.……”姑娘被酒潑灑了滿麵，不敢輕聲抽噎一句。隻是隨即停手，低著頭，一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人見猶憐的樣子。
“滾滾滾！”魏邱明早就厭倦了她們，總是這麽一副嬌柔模樣；於是大手胡亂一揮，將其趕驅到一旁跪下。他在家，已經演久了聽話兒子和謙恭弟弟的角色，為何在外頭，還要繼續承受這種令人作嘔的煎熬？
麵對那兩個滿臉不屑，與他沒有多少血親的兄長，魏邱明除了少許嫉妒和憤怒，實在無法生出半點的崇拜。
明明母親才是正室，魏無端和魏無常不過侍妾所生。明明魏微山還需看白家人眼色行事，憑什麽這個老東西對待自己和母親從來隻有虛情假意，對待那兩個孽種卻滿眼的欣賞和驕傲？
魏無端殺人成性，便是有勇有謀；魏無端性格變態，便是不拘泥世俗；自己不過偶爾流連花叢，喜好文墨，就成了紈絝無誌，就十惡不赦？搞得好像你是正人君子，不去青樓，不收藏偏好玩意兒一般！
“翠翠，你說為什麽，每個人都喜歡在臉上掛著一副麵具？快樂是假的，難過是假的，和氣是假的，生氣也是假的！雄心壯誌是假的，”魏邱明深吸了一口氣，收起了所有的不耐煩。他接過嶄新的酒樽，然後轉過臉，朝陪坐在一旁的女子柔聲詢問道：“雄心壯誌是假的，忠君報國是假的，唯有算計和背後捅刀子才會真得讓人害怕！翠翠，你說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翠翠是瀟湘館的名魁之一，有著比其他姬舞女要美上百倍的容貌，好聽上百倍的聲音。也不知長安中，有多少名人雅士，願許重金與之秉燭夜遊。可如今，倒是他能喝著小酒，拉著小手，叫翠翠全心全意陪伴，好好聽一曲由琵琶，胡笛，長琴，狹箏，洞塤演奏的菩薩蠻。
魏邱明之所以態度轉變如此快，並非完全憑眼前人的
美貌和她頭上頂著的名魁稱謂。更多是因為這名女子，著實奇妙。總能在魏邱明難過和煩悶的時候，給予他一些最為完美的答案和解釋。
“公子，翠翠自然是真的。有些人的快樂是真的，難過是真的，生氣是真的，和氣也是真的。隻要有一雙眼睛注意到了他，他整個人就活脫脫站在他人麵前！公子，在翠翠眼裏，你的所有，也全都是真的！”翠翠搖搖頭，回答很幹脆，她向來是這麽抵著魏邱明的麵子。
“嗯？”那雙原本散漫的眼神突然淩厲，隨後又再度柔軟，他歎了口氣，感慨道：“是啊？假的多了，哪還有假的呢？”
“翠翠？”魏邱明突然來了興趣，撐著胳膊，湊到翠翠耳根前，深深陶醉了一下；然後輕柔著話語，舌尖吞吐著熱氣，在翠翠耳邊，
悄悄問道：“我送你一首詩可好？”
“公子之文才，翠翠拜伏久矣，此得佳作，實為妾身幸耳。”麵對魏邱明赤裸裸的親近，翠翠下意識躲閃開來。隻見她歪走頭，平息好臉上微微顯露的紅暈，隨後揚起滿是膠原蛋白的笑容，細聲說道。
“好！”魏邱明一口飲下酒水，然後將桌上的葡萄顆顆摘下，放入酒樽仔細搗碎汁水。雖然天賦確實不怎麽樣，但這些年來，魏邱明還是順利地將境界水磨工夫到了淬體巔峰的地步。
“來！”魏邱明用嘴嘬去指上的葡萄汁，爾後揚手，將剛才惶恐跪在一邊的女子召到身前。
“脫了！”命令言簡意賅。
“啊？”那名女子聽到此話，不由愣了一下，隨後略施粉黛的俏麵孔，頓時扭捏起來。
“嗯？”魏邱明露出有些不耐煩的神色：“嗯你媽了個頭！脫還是掉腦袋？”
“是，是……”女子看到眼前的貴人已經變了臉色，趕緊開始寬衣解帶。
“好了，好了，脫完上半身就夠了。背對著我，跪下。”魏邱明迷離著眼，趕緊說道。
“啊？”女子情緒才醞釀到了一半，結果又接到了新指令。什麽新姿勢，沒學過啊！現在的城裏人也太會玩了吧。雖然內心想得很多，但她還是很迅速地按照指令跪好。
魏邱明看著姬舞女褪去上衣，赤著腳，將雙手抱撫胸前，十分順從地背跪在自己麵前，便點點頭，用食指沾了沾杯中剛剛研磨好的“墨漬”，寫了起來。
以手作筆，以果當墨，以嬌人裸背為紙。魏邱明得意想著，世間怕沒有誰，更能比他稱得上這風流才子的名頭！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麵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魏邱明沉思片刻，隨後用他修長的手指在美人背後肆意揮灑文才。不過幾十息的時間，一首《菩薩蠻·小山重疊金明滅》就一氣嗬成。
翠翠的眼神自從魏邱明落指之後，便再無移開。
鬢雲欲度香腮雪.……花麵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翠翠心中細細品嚼著這首詞令，心中波瀾翻起：“這位魏公子真是生在軍旅世家的男兒郎麽？”
“姑娘，如何？”魏邱明一腳踢開跪在地上，充當宣紙的工具人；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翠翠，隨後露出明媚笑容，內心毫不掩飾地展露出驕傲來。
“公子好詩！”翠翠也展開笑顏。雖寫閨閣之事有些孟浪，但她卻發自肺腑，迷上了這首詞。
“翠翠？翠翠！老媽媽！還不快將翠翠給老子叫過來？”翠翠沉浸在那首詞當中，被屋外的粗魯喊叫，嚇得花容失色。
“哪個混賬擾我清夢？”魏邱明本是得意的麵容，瞬間陰沉下來。他束起衣裳，安撫好翠翠，隨後走到屋外，眼神看向守在外廊的忠伯，無聲詢問道。
“公子，有人鬧事！”忠伯捋了捋有些花白的胡子，隨後行了個禮，慢聲解釋。
“哎呀，忠伯！”魏邱明搖著扇子，看著正在下麵撒潑的大漢，有些無奈：“收拾掉吧，我這才剛有些興趣。您倒好……”
“是，公子。”忠伯又行了禮，當做應答。
“誒，忠伯，出去打。雖然第一次，但可別壞了規矩，我以後還要常來呢！”魏邱明突然轉過身子，好好囑咐了一句。
回到溫柔鄉，魏邱明再度散亂開身上衣服。心想著不過四月份，為何這天氣就已經這麽不受人待見，無端燥熱起來？草草坐下，隨手到了一杯酒，才喝了一半，他頓時覺得有些不對勁：“為啥脖子一陣涼意？”
“小山，小山……”一道陌生的男子聲音突然出現。
“是小山重疊金明滅！”魏邱明為了炫技，特意用古字書寫：“還小山小山的，沒文化！”
“哦！”那道聲音再度從其背後傳來。
魏邱明突然繃緊身體，感覺有點不對勁。
雖然還是舌吐春蘭，還是奇異味道，還是耳鬢廝磨，但當相同的配方遇上不同的對象便要另當別論了。令人憐惜的女子，隨後轉變成滿身泥垢的糙大漢，這般心理落差，他隻感覺到一陣惡寒，立刻渾身起了許多雞皮疙瘩。
“你膽子很大啊！不怕我叫人活撕了你？”魏邱明用餘光瞥到了架在脖子上的黑色長匕首，厲聲說道。
“我妹妹在哪？”後麵的聲音沒有慣著這種戲謔態度。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實在太鋒利，不過稍微往內移動半點，明顯的血線就已經出現。
“你，你要幹什麽？不要亂來！”魏邱明厲聲嗬斥道。他兩眼一晃，等回神時，卻發現自己此刻正處於無邊無盡的血海之中：“你可知，你可知我是什麽人？”
“再問一次！我妹妹究竟在哪！”聲音淒厲不尋常，仿若惡鬼敲門，凍寒三尺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