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十六章 菩薩蠻 起高樓(二)
“魏邱明!”一顆碩大狼頭,當空掛立,無數隻發出嘶啞喊叫的陰天鴉聚集在一起,朝著雙腿顫抖,癱軟在地的魏邱明衝了過來。
“啊,啊!滾開!滾開!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為何問我你妹的下落?”才氣自傲的公子風度不再,他冷汗涔涔,大聲呼喊:“忠伯救我!忠伯救我!”
“那你就好好看看我是誰?”可怕的聲音猶疑片刻,隨後響起。背後混亂成一團的陰天鴉,推搡著翅膀,用嘴將眼前滿臉淚痕的膽小鬼叼在空中。
“狼,狼頭?啊,是你!”魏邱明被迫麵對那顆巨大的狼頭,看著它逐漸化作一名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
“你!你是..那個賤民?”魏邱明的舌頭打結得說不出話來,他扭過有些閃躲的眼瞳,許久後,才尷尬得吐露出這幾個字來。
當麵前這張由狼頭幻化而成的冷酷麵龐,與最初在魏府那個任人欺淩,卻總低著頭,不吭一聲的倔強麵相重合時。魏邱明全身一涼,隨後突然醒悟,自己原來還記得這名來自草原的少年。
活了這麽些年頭,不說無惡不作,但殺人放火等事情。魏邱明還是做過不少的,而且做得很高調,但他從來不懼報複。既然自己是魏微山的兒子,那老東西就必須替自己擦屁股。
“你不當我是你兒子,那我坑起爹來,也沒什麽負罪感。”魏邱明如是想到,可現在,他突然間有種日了狗的感覺。
眼前這個人,在他腦海中留得印象不算深刻,可是很特別。默不作聲的倔強和藏在骨子裏的怒火,是阿蘇勒身上最為鮮明的旗幟。所以魏邱明即使忘了相貌,忘了年歲,乃至連性別都可以不記得,但當再度遇上起那雙泛著綠光的狼瞳時候,魏邱明的內心開始不斷咆哮:“為什麽自己當初沒有親手殺死他!”
他大哥莫名奇妙失蹤了很久,等回來後就突然間轉了性子。魏無端領著一群來自草原的俘虜,不負千裏徒徙,帶回了魏府。沒有折磨,沒有坑殺,魏邱明看著有些駝背的大哥,卻是不寒而栗起來。
“邱明,你挑些走。最近父親在朝堂有人使絆子,想殺人,就把氣撒在異族人身上!”
魏無端當時語重心長的模樣,讓魏邱明作嘔,但他還是隨便挑了些人,關進狗籠子,送回了自己府邸。
麵對死亡,人們通常會有兩種行為。要麽,直到最後一刻,還在痛哭流涕,跪地求饒,堅持著生還的希望;要麽,早早認了命,不抱任何幻想。一些性
情中人會將最後珍貴的時光,全都發光發熱在慰問對方祖宗十八代上麵。
而這個叫阿蘇勒的少年很奇怪,他不屬於兩者中的任何一者。永遠獨自一人,蜷縮在角落看不出為命運擔憂,或處境難過的樣子。他不哭不鬧,像極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隻是有個臭毛病,每次發呆完後,會用那雙寒滲的異瞳盯著別人看。或許是前來送飯的仆役,或許是準備抓人取樂的家奴。
那種感覺很詭異,或是說那雙眼睛很詭異,完全可以把人活生生地看發毛。
因為那雙眼影,魏邱明便親手將阿蘇勒推向了地獄。他很清楚天沽角鬥場是個什麽鬼地方,所以在看到阿蘇勒解開鐐銬,麵對橫肉大漢時,魏邱明所能發出的最大善意,是投了遺囑給阿蘇勒。
輸了,就算燒給死人的;贏了,就證明自己是伯樂,擅長廢物利用。左右都不虧。可本來這麽想著的魏邱明,最後還是提前走了。他實在想象不出像個小雞仔的阿蘇勒,能殺死那個長相基佬的壯士。
人的死亡永遠具有強大的感染力,哪怕自己扮演的角色是一個看客。魏邱明最終還是動了惻隱之心,利用“不親手殺伯仁,伯仁便不因我而死”的神奇邏輯,在一番自我安慰後,心情又瞬間好起來了。
好人有好報,魏邱明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大好人,不對是大善人,好報應該大大的。所以他馬上派人去預定位置,然後屁顛屁顛地回府洗香香去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阿妹在哪!”魏邱明哭喪著解釋道,他的褲衩已經有點泛黃:“你一直叫我說,特麽倒是給點提示啊!”
“嗷嗚!”狼頭半寐著那雙滲人的綠色眼珠,隨後開始呼嚎。
阿蘇勒將狼行步的修煉之法大致掌握後,源源不絕的元炁就開始從早到晚,持續洗刷著他被三俗之氣濁染的殘破軀體。雖然小狼的意識還在沉睡,但似乎自身命魂居然正向著某種方麵開始蛻變。
其實他需要再適應一段日子,但他等不及。在親眼看見破碎的命宮重新建立,親身體會元炁在身體內流轉後,阿蘇勒知道自己王者歸來的時候,到了。
“我想起來,我想起來了!我說,我說!”魏邱明被周圍環繞的無數陰天鴉,用爪和喙不斷啃食,已經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
“嗷嗚!”又是一聲毛骨悚然的狼嗥,讓原本嘈雜動蕩的鴉群,瞬間就停止了動作,安靜下來。
“我說,我什麽都說!不對,我說什麽呀?冤枉,我真冤枉
”雖說魏邱明經常被揍,但從未像今天這般,受如此的嚴刑拷打。魏邱明是真的想招供,但鬼知道你妹長什麽樣子。而且沒好酒好菜,美人相伴的,他就是想編,一時半會也胡扯不出來。
“爹,娘!救我!”魏邱明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等回家之後,趕緊嗑藥,往死裏嗑,怎麽著,也要將境界堆到魂境才行。
“嗷嗚!”
“我說,我發誓,我真想起來了!”被群鴉環飼的滋味堪比淩遲。撲騰撲騰的翅膀,咿呀咿呀的叫聲,黑漆一片的羽毛,簡直讓魏邱明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
阿蘇勒冷漠看著眼前該死的人,絲毫不為其嚎叫所動容。自己所受的刑苦和麵對的絕望比這位貴公子要多上百倍,能留著一口氣,是自己最大的寬容。
“我真不知道你妹是誰?蒼天啊,救救我吧。阿蘇勒,阿大爺,你自己也清楚,你被送入魏府的時候,周圍就特麽沒一個女的。我冤枉,我真冤枉啊!”魏邱明哭得可比竇娥冤,但沒什麽卵用。
“我想起來了,魏無端!魏無端!是他把你們抓回來的,你去找他啊!”魏大公子看到阿蘇勒似乎又要學狼叫,立刻又喊道。
“你!你!啊!我說,我說。是徐長鳴,是施翁,是沈千二,是陸仁甲.……”魏邱明奄奄一息,滿身血跡。
“我,我,特麽已經把我認識的人都說了一遍,連老爹老娘都沒放過,你還不肯叫那些東西停下?你,你簡直畜生!簡直喪心病狂!你不是人,你特麽不是人,嗚嗚嗚”魏邱明頂著一對蜂窩眼,一張香腸嘴,淚聲俱下。
阿蘇勒看著正陷入某種幻覺中而不可自拔的魏邱明,手中匕首不由自主地想要在其脖子上留個碗大的傷疤。
“蹬,蹬,蹬。”腳步聲越來越近,阿蘇勒本來的命宮就是強化五感,現在不論聽覺,嗅覺,還是觸覺都到了極為恐怖的地步。即便隔著木守牆,他也知道,有人馬上要來了。
阿蘇勒咬著牙,強迫著收回了匕首,這人的命自己現在還不能取。他將目光轉移到周圍看著滿地衣不蔽體,昏睡過去的女子,又將目光移到仍然深陷夢魘無法自拔的魏家公子,隨後用手中利器挽了個圈,給魏邱明動了個小手術。
“咯吱”似乎深怕擾誰家的春夢,窗戶被悄悄挪開。阿蘇勒看了看天上高懸的一輪明亮圓月,隨後手腳並用,飛躍出去。他化作了一道孤影,在一連連的房脊上奔跑了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