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夜中不得寐
瑞茲帶著辛德拉,在曠野之上繼續北行,來到一條清澈的溪流邊,岸上散立著幾棵小樹。瑞茲走到樹下,停下來說:“不管怎麽說,經此一戰,那元素巨龍短時間不會再回來了。”
辛德拉神色哀傷,緩慢地跟在後麵。見她沉默憂愁的樣子,瑞茲說道:“咱們在這裏等等他吧。”辛德拉微微抬頭,落寞幽怨的說:“等誰啊,那個家夥如果活著,怎麽會還沒見到人……”她走到溪水邊,蹲下去呆呆的看著水中的倒影,不情不願的說:“大師,還要去什麽皮城嗎,那個掃把星都沒了……也沒過去的理由了。我還不如趁他的屍體沒被消化掉之前,追上那隻巨龍,把那頭畜生開膛破肚,挖出屍身來給埋掉,也算給他留個全屍……”
瑞茲說:“還是要去的。而且,那條龍往北邊飛了,你不準備追過去麽?”見她沒有反應,又安慰道:“你也不用那麽絕望,當時伊澤瑞爾為救你被巨龍叼走,也未必已經命喪其口……”不聽瑞茲說完,辛德拉冷笑道:“就剩一件爛衣服了,這麽大個平原,如果能逃掉,又會在哪呢……算了,反應也才沒認識多久……不是什麽重要的人。”看著手上殘破的外套,不禁哀歎了一聲。
瑞茲撿拾一些樹枝,生起一堆篝火。盤坐在火堆邊,說:“既然不是什麽重要的人,你現在又是在為誰傷感呢?相逢即是緣,如果你跟伊澤瑞爾出現任何差池,我也會同樣不忍的。”辛德拉把那件外套浸在水裏,輕輕地揉洗了一下,看了看岸邊的草地,低聲歎息:“還什麽如果……前些天,我就是在水邊見到的那個半死不活的家夥。大師,要不在這裏給他立個碑吧,就當幾天前他就已經死啦,後麵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瑞茲閉目盤坐,表情安詳的勸慰道:“辛德拉,雖然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樣的人,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回以往的記憶。但是你現在經曆的事,遇見的人,都已經成為了你生命的一部分,不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反而要更加珍惜。”辛德拉側坐在草地上,朝水裏丟了幾塊石子,抱怨道:“哼,珍惜什麽呀?一個淫僧,一個掃把星……氣都被你們氣死啦!”
北方遠處的山丘之上,月光落下。照出了兩個人影,一個是緊盯獵物的雷恩加爾,另一個卻是,多次出現在巧合時間,巧合地點的神秘魔術師,崔斯特。
帽簷低壓的崔斯特,語氣低沉的對身邊的雷恩加爾說:“怎麽樣,我說的沒錯吧,那個少女,確實有屠龍的本領吧。”雷恩加爾嚴肅的說道:“哼,多此一舉。如果不是他們搗亂,老夫早已取得龍魂,用得著如此大費周章。”崔斯特輕笑道:“誒,話雖如此,不過將錯就錯,他們破壞了你的計劃,我就幫你設計,讓他們再替你完成目標,結果也沒什麽區別。”
雷恩加爾警覺的說:“老獵人的敏銳直覺,可不是你這種欺詐師能騙過的。你讓我逼迫他們進入絕境,引誘風龍去攻擊那個少年人。以此激發那名少女的潛力,就可以重傷風龍。如今少女確實展現出了過人的能為。而你,也該說明你的目的了。”
崔斯特依舊低聲輕笑的說:“能有什麽目的?我隻是個普通的魔術師而已……幫你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也順便幫她認清自己,舉手之勞罷了。”
雷恩加爾將信將疑的說道:“哼,你想幹什麽我管不著,但是……”寒光一閃,隻見他的右手緊握彎刀,往斜後方一抬,獵人彎刀架在了崔斯特的頸部,說:“如果你影響到我,老獵人可不會放過你這隻狡詐的狐狸。”說完,身體一躍,便消失在了昏暗的夜幕之中。
崔斯特獨自一人站在山尖上,笑著說道:“老獵人嗎?在我看來,倒像是一隻乖巧的小狗。到底誰是獵人,誰是獵物,等他回來之後,你們兩個再去爭一爭吧。”跟著也消失不見。
溪流邊的篝火處,樹枝燃燒發出劈啪的響聲。辛德拉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麵,默默發呆。瑞茲睜開眼睛,看她神色暗淡,眼中無光,說道:“辛德拉,看你剛才憤怒的追殺巨龍的樣子,那是要給一位相識很久的好友報仇,可不像為了一個隻認識數天的陌生人。”辛德拉背過身去,眼睛看向曠野遠處,不情願的說:“你想說什麽……那隻畜生敢從我麵前把人吃掉,我就不會放過它。可惡,那個掃把星……要死就到遠點去死不好嘛……非要這樣,為了救我……”說著,眼中閃動出晶瑩的亮光,幾顆淚珠在眼眶內打轉。
瑞茲說:“你
能為了朋友這般傷感,他知道後會很欣慰的。而且,我相信如果換做是你,也會為了同伴奮不顧身的。”辛德拉冷淡的說:“哼,誰是他的好友,誰會替他傷心……才認識幾天……算了,反正我也沒有記憶,以前的我有沒有朋友都不知道……而且說不定,過了今天,我便會把你們都忘啦。”
瑞茲搖了搖頭說:“雖然才認識幾天,卻已經是經曆過生死的患難之交了。如果情意相投,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相互了解。”辛德拉冷笑道:“人都沒了,還說什麽以後……”瑞茲說:“別想太多,去睡會兒吧。說不定一覺醒來,就又能見麵了。”辛德拉淡然的說:“我不睡。”
溪邊的二人,在一堆篝火旁,各自沉默。
不遠處的草叢中,隔著麵前稀疏的樹木,一個身影蹲在草裏,靜靜地看著火堆旁的兩人。“這下糟了,現在這氣氛,我該怎麽出去呀……”竟是伊澤瑞爾,一直躲在遠處,悄悄地觀察。
剛才在平原上與巨龍的惡鬥中,伊澤瑞爾為了救辛德拉,把她推走的時候,自己卻來不及躲開,落入巨龍的口中,被衝擊著帶向天空。陷入危機之時,他艱難地撐住巨龍雙顎,努力的想要啟動躍遷裝置逃脫。掙脫的過程中,身上也被巨龍的利齒割出數道傷口。就在這張大嘴咬合之際,伊澤瑞爾勉強的發動奧術躍遷,胡亂的傳送回平原上,落在離戰場稍遠一點的地方。
當伊澤瑞爾掙紮的起身後,看到遠處的辛德拉浮空在地麵之上,身姿傲立,神情激憤。伊澤瑞爾心想:“看你一直對我這麽凶,這下你認為我是為了救你而喪命,心裏肯定很愧疚吧?我就裝死看看你的反應,過會兒在你陷入困境的時候,再突然出現,來個英雄救美,順便嚇你一嚇。”
但是,本來想著惡作劇看笑話的伊澤瑞爾,目睹了辛德拉竟然會為了自己,奮不顧身的上去跟惡龍拚命的樣子,心中是又感動又驚慌。她與巨龍飛在天上搏命,自己卻隻能在地麵上傻傻的看著,躲在一旁慌張的想:“真沒想到,她會做到這種程度……我現在出去,不僅幫不上忙,可能還會擾亂她的注意,讓巨龍有機可乘。不能讓她分心啊,怎麽辦……”
在暗中觀察的過程中,伊澤瑞爾越來越慌,想著:“她這時的心情如此哀傷悲憤,要是知道我在故意戲弄她,還不直接幾發能量彈把我也撕碎了……”
在遠遠的看到辛德拉掙脫禁錮,發出那一聲悲涼的長嘯後,更是嚇得瑟瑟發抖,心想:“這下可玩大了……還是等她冷靜冷靜,我再找個時機出來吧。”
伊澤瑞爾又慌又喜的一路悄悄尾隨。一直在擔心害怕,如果自己的惡作劇讓辛德拉更加生氣,甚至怨恨那就完了。同時,看到她因為自己的“死”而難過的樣子,也倍感欣慰,知道自己舍命救了一個值得救的人。
跟著他們來到溪邊之後,伊澤瑞爾蹲在遠處一動不敢動,密切關注著兩人的狀態。想著氣氛一旦有所緩和,就趕快趁機出去,就算惹惱辛德拉,被她海扁一頓也認了。伊澤瑞爾蹲在草裏,緊張地抖腿。腦中不斷構想著出去相見的情形:“你們好……不行,太平淡了。咦,你們怎麽在這呀……不行,太假了。幹脆裝失憶算了……也不好,總不能騙她吧。怎麽辦,怎麽辦……她不會一氣之下,真的把我打死了吧?”
正當伊澤瑞爾躊躇之時,聽到遠處的瑞茲高聲喚道:“你還不出來嗎,我們可要睡了。”伊澤瑞爾嚇了一跳,心想:“難道雷恩加爾還不肯放棄,又躲在旁邊準備偷襲嗎?真是可惡,那條惡龍都被打得重傷,有本事就自己去殺掉,一直為難我們算什麽。”卻見瑞茲朝向自己藏身的位置喊道:“再藏下去,就要給你立墓碑了。”
伊澤瑞爾一驚,“難道大師知道我在這嗎……”看到遠處的辛德拉驚慌的站起身來,朝他這邊緊張的觀望。跟著一股波動的能量從辛德拉身前發出,貼著地表,向遠處擴散,把沿途的雜草都壓了下去,伊澤瑞爾的身形也顯露了出來。他沒辦法,心想:“這下完了,被逮到了。隻能硬著頭皮出去了,誒,要打要罵隨她便吧……”
伊澤瑞爾羞愧尷尬的笑著走了出來,緊張地盯著辛德拉,慢慢靠近。走到辛德拉的麵前,眼前的這名少女,神色平靜,紫色的眼眸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自己,看不出是喜是怒。月光拂麵,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略帶憂思。
“啊……我……那個……”伊澤瑞爾期
期艾艾地不知所雲,辛德拉這樣淡定的表現全不在他的想象範圍之內。這時,辛德拉緩緩開口,語氣平淡的說:“沒死就好。”
說話的同時,側過頭去,坐在了火堆旁,靜靜地看著跳動的火苗。在火焰的映照下,辛德拉本來白嫩清麗的麵容,此刻已變得緋紅。
伊澤瑞爾愣在原地,被她的反應搞得慌亂不堪,不知道該怎樣應答。瑞茲開口對他說:“你快坐下來休息會兒,蹲了半天,腿都麻了吧。”伊澤瑞爾不敢直視辛德拉,坐到瑞茲身邊搭話說:“大師,你怎麽知道我在那呀?你不會早就知道我……”伊澤瑞爾羞怯地偷瞄幾眼辛德拉。看她坐在對麵,依舊神情淡漠的盯著篝火。
瑞茲輕笑著說:“我對能量的擾動比較敏感,當時感覺到巨龍的嘴裏出現一股奧術能量。雖然沒見到你人,但是想你應該已經及時的逃離了。後來,注意到身後有個人鬼鬼祟祟的跟著,發現正是你。”伊澤瑞爾又問:“那你怎麽沒說出來……”瑞茲回道:“開始不知尾隨的人有何目的,就想著隨機應變。後來遠遠見你躲在草裏不願現身。”說到這,瑞茲笑了笑繼續說:“你們年輕人的想法我可不懂,既然你故意回避,定是有你的理由,我又何必打亂你的計劃。不過,等了半天,也沒看出來你的用意。我便忍不住叫你出來了。”
聽到這,一旁的辛德拉突然把伊澤瑞爾的外套用力地丟了過來,叫道:“給你!收好你的破衣服!”伊澤瑞爾接住外套,本來是清冷的深夜,這件潮濕的衣服卻在辛德拉懷中,被捂得溫熱,還帶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伊澤瑞爾看著這件殘破的外衣,上麵的泥土血跡被清洗掉很多,臉上略帶笑意。辛德拉注意到他的表情,羞惱地起身,站到水邊的樹旁,背身靠在樹幹上。
伊澤瑞爾用篝火烘烤著外套,笑著說:“我是那個……怕那個獵人又從暗處偷襲,便那個……在一旁保護你們……那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嘛!”瑞茲也笑道:“現在沒事了,你們安心休息吧。他的目標是那隻元素龍,現在巨龍負傷,他定會去追蹤,伺機捕殺。我也會一直注意周圍的動靜,有情況及時叫你們。”
伊澤瑞爾怯聲怯語的對辛德拉說道:“你……也過來這邊休息吧。晚上怪冷的,別著涼了。再過幾天,翻過前麵的山脊就快到了。對了,等到了皮城,我給你找最好的旅店,睡最舒服的床。你肯定沒睡過又大又柔軟的羽毛床吧,保你鑽進被窩就不想出來……”沒等他說完,辛德拉就平淡的回道:“不用,管好你自己吧。我不睡。”
好心安撫,又被頂了回來。看她態度強硬,怕是還沒消氣。伊澤瑞爾也不敢太多催促,靜靜地坐在火堆旁,不知所措。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怎麽去緩和關係。瑞茲倒是依舊淡定沉穩,盤坐冥想,不言不語。
辛德拉就這樣靠在樹上,背身望著天空。伊澤瑞爾坐在後方看不到她的表情,又不敢多做舉動,心情焦慮的看看火苗,再看看月亮,無心睡眠。不知過了多久,坐在溫暖的篝火旁的伊澤瑞爾,被烘烤的漸漸有了困意。就這樣抱膝垂頭,昏睡了過去。
瑞茲在最近每到深夜,冥思之中總感覺到附近的空氣中,飄散著一層淡淡的陰影。但是睜眼觀察,卻什麽也沒發現。現在也同樣,他察覺有異,睜開眼睛隻是看到,伊澤瑞爾坐在火堆邊沉睡,辛德拉還是靠在樹上發呆。
就這樣,經曆過一次生離死別的悲傷之後,卻沒有更多的情緒宣泄。寧靜的夜晚,人也同樣安靜。
“醒醒!快起來走啦!”伊澤瑞爾迷糊中被辛德拉踹了一腳,跌在地上猛地驚醒。驚慌的叫道:“怎麽了怎麽了!?誰又攻過來了?”站起來四下戒備,但並沒發現異狀。
晨曦溫潤,朝露微涼。
辛德拉竊笑一聲,說:“瞧你睡得這麽死,有人偷襲你早就沒命了!”見到她笑嘻嘻的又恢複了精神,伊澤瑞爾心想應該是不生氣了,便也笑著站起來,伸個懶腰,說:“恩,天氣很好,心情也很好。抓緊出發,爭取明天趕到皮城,就可以睡床啦。”辛德拉走在前麵,問道:“你昨天說的羽毛床……”
伊澤瑞爾看她欲言又止,笑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看你每天都醒的這麽早,應該是睡眠不好吧。等給你找張舒適的大床,保證你睡到中午都不願起來。”辛德拉低下頭,若有所思,輕聲說:“我不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