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巴車上
1、方城女孩
肖春皓坐車時很精神,跟鄰座上的黑非洲王律師漫無邊際地誑閑篇,到了後半夜困意襲來,就合上眼睛打瞌睡。大巴在京珠高速路上以每小時80公裏的時速晝夜不停地前進,大巴車需要加油,司乘人員和旅客需要進餐、需要入廁在服務區暫停一時除外。
肖春皓、王律師坐的這班深圳寶安區平湖鎮車站發往湖北棗陽市汽車站的大巴,是棗陽四達公司的軟座,不是臥鋪,中午發車到第二天上午到達終點站。一般要坐十八、九個小時,人很疲乏。坐這樣的車人吃虧,就是方便,中途不轉車。坐火車往往不能隨買票隨走人。坐飛機票價高。所以為沈誌平的案子來回跑了好多次,他們都選擇了坐長途客車。肖春皓王律師想,“襄運”跑寶安觀瀾的長途客車是臥鋪,不行下次就趕到襄樊乘車,這四達的軟座車不換成臥鋪,一坐就是近二十個小時實在辛苦。
兩個座位連接一起,大巴車從中間一分為二邊兩排。春皓的座位挨車中間的過道,裏邊坐一位河南方城女孩。王律師坐的位置就在春皓一側對麵臨車中間過道的位置,緊挨王律師座位上坐著一位豁牙露齒的鄉下老頭,身上散發著久未洗澡的汗臭味,熏得王律師不時捏鼻子,把頭斜傾著盡量保持一段距離。王律師被汗臭熏得捏鼻子斜身子,無法入眠,便不時東張西望找人敘話,又找不到合適的人誑閑篇,就不時打擾同伴肖春皓,擾亂得肖春皓睡不安。
黑非洲小聲喊:“肖哥,肖哥,你那樣多的瞌睡?我操,你聞著美人的體香、怪不得早早地閉上了眼睛。我倆換換位置坐吧。”
睡眼朦朧的肖春皓勉強睜了睜眼睛,說:“你呀,蒼蠅一樣嗡嗡叫,存心不叫我休息!你剛才嘰嘰喳喳的什麽鬼話?”
深夜裏旅客們都悄悄地靠在位上睡了,隻有高速行駛的客車不時發出不太大的顛簸聲,車內隻要有人說話就能傳到前後排。王律師盡量壓低聲音,並把腿腳放到車中間過道上,把嘴盡量挨近春皓耳朵,黑暗中他猥瑣地說:“我這邊氣味難聞,睡不著,挨著你的女郎我操夠享受的,我倆換換位吧。”他把嘴貼上春皓耳朵悄聲說:“還能用身體挨擦緊點兒,我操!”
肖春皓心裏罵王律師下作的想法多,憑心說他一樣不願跟一個渾身散發著汗臭異味的髒兮兮的満臉枯皺的老頭坐一起,但為了避免王律師在耳邊蒼蠅一樣的嗡嗡叫,就說:“好吧,換換座位,看能把我熏死?”
王律師高興地從他們位上站起來,一手扶著椅背。
春皓從他的位上站起來,可是有什麽東西墜著他的屁股,他以為是衣服掛著了座位上的釘子,黑暗中伸出一隻手去摸,一下子摸到一隻光滑的小手,他的心咚咚跳,憑感覺判斷,他知道那是緊挨著自己坐的河南方城女孩的手。他想,中午上車時見這女孩挺樸實,麵色稍黑,充滿青春朝氣,整個下午講話也不多,怎麽一到黑遼就放蕩起來?知人知麵不知心,莫非這女孩是性服務大軍中的一員?
春皓正在有點兒緊張地胡思亂想,隻聽方城女孩驚懼地說:“大哥,你不能走,就挨著我坐!”
肖春皓有點兒茫然,隻好重又坐下來,屁股還沒坐穩。就聽方城女孩急急地說:“大哥,我要你給我做伴,不要你那個同事坐我身邊。我怕。真的,我怕。”
黑非洲王律師半站不站地,低聲說:“換位坐坐肖哥,你咋又坐那兒啦?哎呀,你真是個狼啊,一時半刻都離不了啦?”
肖春皓決定不跟黑非洲換位了。他有點兒感動。他想,要麽方城女孩聽到了王律師嘰喳的什麽臊話,要麽通過大半天不多的交談方城女孩對自己產生了信任感。跟一位不時散發著少女體香的女孩同位旅行,自然要比跟一個渾身散發著酸臭汗味、不講衛生的鄉下老人坐一起舒服。退一步講就是成全黑非洲,狠著心拒絕方城女孩,春皓會很長時間感到對不起信任自己的方城女孩,良心上就落下了虧欠別人的汙點。至於那黑非洲心裏不快是小事,他自有辦法打發他。他輕輕一笑,說:“王兄,我沒換位就聞到了異味,不幹啦,不換啦。”他當然不能說是方城女孩不讓換。
王律師無可奈何地重新原位坐下,嘻笑著低聲說:“狼啊,狼啊……”
黑非洲王律師嘴裏狼啊、狼啊,閉眼睡不深的鄰座旅客不知道這位黑人說的什麽,肖春皓明白王律師是在說他是“色狼”,王律師是以開玩笑的口氣表達他對同伴的妒意。
剛上車時春皓讓王律師跟自己挨著坐,王律師見對麵鄰座上有一位靚女,還空一個座位,就趕緊離開春皓坐過去。春皓心裏不樂意,也不好說什麽。好景不長,離站不久靚女就到前排跟一個鄉下老頭換了座位,前排座位上有一位小夥子跟靚女認識,他們坐一起有說有笑好不歡快。這一來王律師傻了眼,心裏叫苦不迭。
到了後半夜困得實在不行了,王律師這才跟大多數乘客一樣,停止了胡思亂想,背靠座位椅背上睡去。
後半夜有些涼,河南方城女孩穿的比較單薄,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的睡夢中有意無意地把身子緊挨到肖春皓的身體取暖。隨著大巴車一陣陣的顛簸,女孩溫暖的身體不時撞擊著肖春皓。有一陣子,方城女孩大概睡熟了,整個身體斜著歪躺在春皓右側的臂膀上,肖春皓感到溫暖,但他必須用力保持坐姿的平穩,他感到有些費力,又不好意思叫醒方城女孩,就這麽局促地堅持一程又一程,直到方城女孩醒來坐直身子,但不久沉睡的方城女孩又把溫暖而沉重的身子又斜壓過來。
天漸亮,大巴車到了武漢,女孩睡醒了,把頭和身子直起來,甜甜地望著左側的同座旅伴,輕聲說:“大哥,我讓你辛苦了。你一定在心裏罵我太沒睡像,太自私。唉,我就怕坐不是臥鋪的長途大巴,趕時間,沒有選擇,隻好遇上啥車坐啥車。”
肖春皓困倦地笑笑說:“你睡得安穩一點,我睡得辛苦一點,僅此而已。哪一天在什麽地方遇著跌倒路邊的大哥,你扶一把就算回報了。”
方城女孩抿著嘴甜甜地笑,有些靦腆地說:“大哥,怕是沒有那樣的回報機會了。”
方城女孩是很“秀氣”的那種少女。她告訴肖春皓,她的父母是農民,父母生了她和現在讀小學五年級的妹妹。她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在東莞一家服裝廠上班。她這是在外第三個年頭了。以前過春節放假回家一次,現在不年不日的請假回去,是有急事。母親在電話裏說妹妹患了一種叫再生性障礙性貧血的大病,快不行了,讓她趕緊回去看看妹妹,晚了就見不著妹妹了。電話裏母親還說,妹妹靠一周輸一次血才能維持生命,家裏本來就沒有多少錢,借了一河灘債,再也借不到了,不能按時輸血了,妹妹的生命就快完了。方城女孩這次回家除了帶上她存的打工款,還向姐妹們借了一些,回去救妹妹的命。她不知道那種可怕的病需要多少錢才能治好,有什麽驗方、偏方、靈丹妙藥能夠讓妹妹起死回生。方城女孩望著車外空蒙的長江暗然神傷。
早已睡醒的黑非洲王律師故意閉目假寐,一來養神——前半夜沒睡,後半夜睡得不踏實——在車上咣裏咣當的,又是坐著咋能睡好?二來偷聽肖春皓跟那方城女孩如何狼狽為奸地調情。王律師吃不到酸葡萄給“耳朵”“犒作加餐”也成。他假睡偷聽了半天也沒有捕捉到要收聽的內容,後來似乎那方城女孩聲音極輕地隻是說妹妹的病如何如何,他猛一下睜開眼扭過頭對著坐在春皓裏邊靠車窗的方城女孩大聲說:“這回,這回你妹妹的病有救啦!”
河南方城女孩扭過頭看著不討人喜的黑非洲,不明白春皓的同伴在說什麽胡話。
王律師探過上身,賊一眼的眼睛不斷地搜尋著女孩胸間薄衫裏裹挾著的兩座山峰,為了飽眼福他趔趄地站起來從上往下狠命地竊覷。看到後一邊往回坐一邊歎息著笑道:“哎呀我操,你不怕吃撐死?哎……肖哥,你還賣啥關子?你不是愛學雷鋒吳天祥嗎?小妹妹有難,正是你這醫學家顯本領的時候哇!你裝個熊裝?你的絕活使上出現奇跡,美名傳揚還能大撈一把哩!”
河南方城女孩疑惑地望著身邊的肖春皓,心想這兩個湖北人是不是人們所說在公共汽車上一唱一和搞共同詐騙呢?但直覺告訴她,這位叫肖春皓的大哥一夜對她嗬護有加,溫文爾雅的,既不是色鬼、下三賴男人,也不像是騙子。她再細細瞧瞧肖春皓,心想這個湖北人相貌上不俗,白白淨淨的,像是一個文化人。但她想,那個黑胖子說他是醫學家,……醫學家怎麽跟她這個初中畢業生的打工妹一樣毫無選擇地乘坐睡不安坐得腰酸腿腫的軟座長途大巴呢?
河南方城女孩再次端詳同座一眼就不再看了,把臉扭向車窗邊,看車外清晨高速路邊的空蒙山色,為即將謝世的、花一樣的小學五年級學生、十一歲的妹妹傷心落淚。
2、為患“再障”的妹妹憂傷
如果是一個人乘車,不管是遠近,在車上,春皓跟熟人聊天掌控著適當的音調,不會旁若無人地高談闊論,對那些喝醉酒似的人的大聲喧嘩,他不會站起來命令人家把音量放小,私下裏卻很瞧不上這類人的素質。君不見,在旅途中那些誇誇其談,賣弄自己,故弄玄虛者,不是騙術就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的之徒,春皓對這類人都懶得多看他們兩眼。書讀得多了,經見的事多了,肖春皓似乎把一切都看開了,不與他們下死勁計較,愛唱歌的不唱幾聲嗓子眼發癢,愛賭博抹牌者千方百計鑽空子玩一盤……喝酒吃菜,各人偏愛啊!比如肖春皓愛歌唱,一有時間和機會就亮一嗓子,有人覺得好玩,予以包容,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他,但不提異議,有人為他歡呼,大加讚賞,個別人討厭他的民族唱法。說是“老驢子賣吭”——真可謂智者見智仁者見仁。每每此時肖春皓就笑嘻嘻地心裏說:百家爭鳴,百花齊放嘛。特別是人們對時政的評述,對美國占領伊拉克,美國對台灣的控製,蘇聯解體後的狀況,恐怖襲擊,朝核問題,對信仰、理想、道德的看法,五花八門,眾說紛紜,簡直就是“八寶粥”!甚至,對美與醜、善與惡、真與假這些最基本的道德理念,在如今中國多元化社會裏也發生了錯位。以前,每值此時,肖春皓就為時下人們烏七八糟的道德觀、價值觀、人生觀傷心氣憤,眼下他“學會”了包容。他想,對這個多元化的多種經濟成份共存的花花世界,你看不慣的事物多啦,想不開會氣瘋,會氣死,氣瘋啦氣死了,誰會同情你呢?……在旅途中,自從2004年至2006年肖春皓喊上王律師為無爹無媽在煤窯上砸殘廢的孤兒杜誠信山西維權三個年頭兩年多才結案以後,肖春皓變了不少,變得在長途車上話特別多,愛跟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搭話——主要是跟黑非洲說話,常常忘乎所以地敘談,有時候影響了鄰座旅客的休息,招來“小點聲,影響我們睡”的批評聲。
黑非洲王律師罵肖春皓“賣關子”,不直直白白地向河南方城女孩說明自己的身份,胸懷不坦誠。春皓不是浩然筆下《豔陽天》中那個心眼多思想陳舊的富裕中農“彎彎繞繞”的性格,應該說他的很多思想單純得幾近無知,他是憑著個人的直感思維說話邁步。從深圳寶安平湖坐上車到現在隻不過半天加一個晚上,他們是天南地北的人,盡管鄂西北襄樊的轄區棗陽市與豫西南宛市轄區方城縣從地理位置上相距幾百裏,不算遠,在如今這個複雜有加的社會裏,憑什麽三言兩語就讓一個涉世不深的河南方城女孩相信你呢?你向人家大講我是什麽專家,會治像再生障礙性貧血之類的疑難病症,稍具常識的人第一反應必定判斷你是一個江湖騙子!黑非洲這般急功近利地向河南方城女孩兜售肖春皓這個“醫學家”,說輕點是忽悠肖春皓,說重點想給肖春皓披上江湖郎中的惡名!春皓心裏這樣不慢不怒地想。
春皓平淡地向身旁的河南方城女孩笑笑說:“不要聽我那兄弟的胡言亂語,我還是什麽醫學家。隻不過在醫學、醫藥這一領域是有心人,對一些疑難病症小有研究而已。”
河南方城女孩充滿疑惑地扭過臉,看著肖春皓聲音細小地說:“大哥,能簡單地介紹一下你自己嗎?”
肖春皓說:“好的。我名叫肖春皓,湖北棗陽人,在新市鎮開一家藥店,業餘收集民間驗方研究一些疑難病症;曾學過法律,就是中央台辦的中華全國律師函授中心函授學習,在該市司法局法律顧問處曾短暫供職。業餘愛好是唱歌、寫作。已婚,有兩個孩子,老大肖挺是個男孩讀高一,老二肖嶽晗是個女孩念小學三年級。父母健在,年近八十,我有兄弟六人加一個妹妹共七個兄弟姐妹。我妻子汪琪1992年至1995年讀醫大就在你們南陽市臥龍路,讀了四年……”
黑非洲王律師提高他粗濁的嗓門插話說:“汪琪是他二婆,大婆陳四給他生了兒子,二婆汪琪給他生了個女兒,我操,兒有了女有了。”
黑非洲的插渾打科,不僅引得河南方城女孩多看了肖春皓兩眼,前後排鄰座的乘客都把眼光落到肖春皓臉上背上。
肖春皓心裏不悅,嘴上不以為然,溫和地說:“小妹,王律師處處在看我笑話。我有過兩次婚姻。我要是同時給你娶兩個嫂子,婚姻法不允許。你說是嗎?”
河南方城女孩莞爾一笑,說:“你們搭伴到深圳做什麽?”女孩也用“什麽”兩字,不全用家鄉方言。
肖春皓說:“我的老家新市鎮前灣村二組有一個叫沈誌平的男青年,跟你們的年齡大不到三歲,2003年3月16日在深圳市寶安區觀瀾鎮一家塗料製品廠突發疾病,經搶救治療後成了植物人,新工傷保險條例規定勞動者發病48小時之內沒有死亡的不視為工傷,因此沈誌平沒有獲得工傷賠償,廠方象征性地捐助了幾萬元。沈誌平的父母都是農民,又上了年歲,掙不到錢給兒子治病,又不甘心看著二十來歲的兒子就這麽一天天等死,我就邀上王律師到深圳代理沈誌平打官司要工傷賠償款用於生活和治病。要知道,沈誌平的工作接觸主要有害因素有苯、甲苯、二甲苯,應屬於職業病範疇。職業病屬於工傷。小妹,如果打贏官司沈誌平就有救了。”
河南方城女孩很認真地聽著。原來,還有這樣一個需要法律援助的人,跟掙紮在死亡線上患了“再障”的妹妹一樣都是大災大難啊!
肖春皓說:“沈誌平有一個姐姐沈誌燕,自從弟弟患病後就辭工照料弟弟,從2005年3月一直到2007年春的現在,給病人喂飯、給病人翻身、給病人擦屎接尿,是姐如夫,那情景那精神著實讓人感動!沈誌平人高馬大,老娘一個人弄不動,如果沒有姐姐沈誌燕無微不至地照料,沈誌平早不在了。”
河南方城女孩聽故事一樣聽著,心裏感歎沈誌平有這樣一位好姐姐真是造化。她能對妹妹像沈誌燕對待弟弟沈誌平那樣有萬般愛心嗎?河南方城女孩想,男友對她把打工的錢都拿出來給妹妹治病嘴上沒說啥,臉上已流露出不滿。真煩人!她要在家伺候妹妹,一年半載的,男友會不會從她身邊離去呢?
河南方城女孩想像著母親電話上說妹妹在醫院的病床上,哭著要見姐姐的情景,一股感動和揪心洶湧著衝撞著她的心扉。“春皓大哥,你能幫幫我,救救我妹妹嗎?”她想她拿回去的錢投進去,可以遲滯妹妹滑向死亡的腳步,但隻是滯緩死神的腳步,無法從根本上挽留住親愛的、才11歲的妹妹的生命啊,那可惡的“再障”實在罪該萬死!我已經比妹妹多活了九年,患“再障”的應該是我,死去的應該是我呀!河南方城女孩捂住臉默默地哭了。
肖春皓等河南方城女孩無聲地哭了一陣,歎口氣說:“記下我的手機號碼,我們共同努力吧。我研究的這個方子有效率高,治愈的患者也不少。重要的是我這個方子經濟,尤其適用於那些經濟基礎比較薄弱的家庭。”
河南方城女孩流淌著淚水把肖春皓使用的新手機號碼15327919252記下來,記錄在她的手機上,一按鍵,春皓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出她的號碼。
肖春皓原來的那部13098456036的聯通號的手機丟了,丟在他第一次到深圳寶安區觀瀾人民醫院斜對麵的候車點上車後。他對深圳的竊賊很無奈,對深圳的社會秩序,不敢恭維了。春皓的手機放在上衣口袋裏走南闖北沒有丟,卻讓深圳的賊人得手,他很氣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