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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不想讓靈魂再受煎熬

  32、不想讓靈魂再受煎熬

  轄區交警隊負責馬濤、點點交通事故案的馬警官打來電話,要求沈燕或沈燕的委托代理人下午到交警隊去一下。沈燕說:“我在打吊瓶呢。”


  馬警官說:“你的代理人來一下嘛。”


  沈燕說:“他離不開,陪護我。”


  馬警官遲疑了一下,說:“那,再說吧。明天上午可以嗎?”


  沈燕說:“可以。”


  汪琪接到肖春皓短信,處的一個方子:紅花針15毫升加入200毫升10%糖水、複方丹參針20毫升、門氫氨酸鉀鎂10毫升加入5%糖鹽水200毫升,靜脈滴注。肖春皓特別囑咐,一定要按此處方使用,一天一次,七天一療程。春皓說,打七天後老舅再接著服用複方丹參片、月見草油膠囊等就感覺效果不錯啦。打針的同時也不能停止口服藥。


  汪琪看了短信就到店後小客廳後的房間,對董澤旺說:“舅,打七天針,喝的藥也不能停。你三外甥回短信啦。”


  老五保董澤旺馬上就想走,回他住了七十年的塗家河,七天?他一天都不願呆這裏。他說:“能不能隻喝丸藥不打針?換幾種好的、強效的喝的丸藥。我養的還有幾個雞子,天天要喂食,離了我哪兒中?”


  汪琪用短信告訴肖春皓,老舅不想打針。


  春皓短信說:“不能,一定打針。幾個雞子讓老大幫忙喂一下。”


  董澤旺實在不願住下來。三外甥態度堅決,他一下子如霜打的茄秧,萎啦。


  老姐姐也勸他道:“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大意不得。那一年我發了這病,不是毛子跟汪琪墳塋上的草也長幾人深啦。”


  罷!罷!罷!董澤旺老漢唉聲歎氣著隻好將就啦。


  汪琪也不想攤上這份麻煩。給董澤旺忙活,不賺錢,貼錢賠本。她又接到肖春皓短信。肖春皓說拜托啦汪琪,老舅董澤旺是好人一輩子,肖家弟兄小的時候,老舅給他們從數裏外汪莊的白馬山邊地裏生產隊分的蘿卜、紅薯一擔一擔地往回挑,黑天半夜的,深一腳淺一腳。肖家弟兄們年幼,他們的父親肖仁清長年在外工作,即使回到鄉下家中也不幹這些體力活兒,母親多病無力負重擔,當時正值青春年華的舅舅董澤旺一天天一年年就這樣無私地幫扶著姐姐一家大人孩子。當然,肖家娃娃們的姥爺有時候推脫不開也要幫忙。肖春皓說,老舅有恩於我們,如今他老啦,我們能做到的就是返哺,在他晚年生病時,給他盡心治療,讓沒兒沒女的老舅多活幾年。


  汪琪聽了好多遍。汪琪曾經好多次聽肖春皓講起董澤旺老漢勤勞友善的一生。每次來,董澤旺也客氣、富有鄉下老人特有的那種友善平易態度跟她打招呼說話,跟肖春皓父親肖仁清那個刻板橫霸的老鬼有天壤之別。自從汪琪踏進肖家的門,給汪琪留下好印象的當屬董澤旺老漢。因此,董澤旺登門求醫,汪琪無法推脫,雖然有些不情願給這老漢服務。


  春皓給汪琪發完幾則短信,就脫掉讓他丟醜的三點式褲頭睡到沈燕旁邊。


  沈燕枕上的頭歪了一下,對望著肖春皓說:“愛我嗎?”


  春皓說:“愛。”


  沈燕說:“真心話?”


  春皓說:“不摻半點假。”


  沈燕說:“你不是用足用好心理學知識,在同情歎憐我這個落難的女人吧?”


  春皓說:“沒有。是發自內心的喜愛,是一種愛,真愛,純粹的愛。”


  沈燕還是有疑慮,“沒有歎憐我的成份?”


  春皓說:“這個問題,肯定有。同情、歎憐身世淒慘的你是一個方麵,愛,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方麵。舉例說,你在街頭遇到一個遇難的男子,你歎憐他的遭遇,可以伸出援助之手,但你不一定愛他。”


  “真的嗎?”


  “真的沈燕,我沒騙你。”


  沈燕想了想,找不出回話的毛病。再細想想,春皓講的是大實話。可是,她就是疑心重重。她願意裸身示愛,肖春皓動不動也是脫得光光的,那也是一種暗示,一種對愛的極其強烈的表示嗎?沈燕疑慮著,心間總有一縷看不清的霧撥不去的雲。


  沈燕說:“我家破啦,早幾年前就不存在啦,我是自由身,沒有心理負擔。你呢,有兒有女,有妻子,你愛我,按中國傳統道德,屬於出規你能衝出傳統道德的萬裏長城嗎?”


  春皓說:“這個問題我想過,想過很多遍。我不能不恪守一些婚姻上的傳統美德,但我也能接受一些更符合人性的婚戀觀。實話講,我跟汪琪的婚姻亮了紅燈,出了大問題,心底裏總渴望尋一個歸宿,給心安個家。找一個好歸宿不是女人的專利,男人也有這種願望。我和汪琪在婚姻的圍城裏左突右衝,之所以仍在痛苦裏掙紮著維持著,是愛情以外的東西,等等,總之與愛情無關。”頓了一下,又說:“如果不是因為有一個無愛的家庭束縛著,我今天就向你求婚。我的話你信嗎?”


  沈燕眨巴眨巴眼睛,不予評論。不予評論,她完全相信春皓的講話內容,入情入理,嚴絲合縫,絲絲入扣。


  春皓說:“我這樣光著身子,你反感嗎?”


  沈燕說:“不反感。”


  春皓說:“我為什麽在你跟前不知羞恥地光著身子,你能猜出其中的原因嗎?”


  沈燕笑啦,反問道:“你能說出我在你跟前為什麽願意不穿衣服呢?”


  春皓說:“你先回答我。”


  沈燕說:“你先回答我。”


  “你先嘛!”


  “你先嘛!”


  春皓隻好讓了沈燕,說:“一個字:愛。表示你我之間是赤裸裸的愛,沒有距離,沒有退步,當然也就沒有了羞恥,更不應該有羞恥感。”


  沈燕用沒有紮針的右手把春皓攬小孩似的攬到懷裏,吻他的臉和唇,心裏說,你真聰明你!

  春皓被吻得春心蕩漾,真想翻身躍起趴沈燕身上激情一番。他強忍啦,更大的原因是安眠藥的副作用還生著效,他身子發軟,頭昏昏沉沉老想睡覺。他想就是來一番激情,也是草草收兵。忍,忍,忍字更比激情高。要想她和他友誼、愛情萬歲,忍字實在是太偉大太重要!在同一件事上犯一次錯誤是傻瓜,犯第二次錯誤更是傻瓜,犯第三次就是罪人!肖春皓跟陳四和汪琪都犯了類似的錯,難道還要犯第三次的錯?


  肖春皓見沈燕吻累啦,暫時停止了動作,就歪過去仰躺好,枕在沈燕臂彎裏說:“沈燕,我不想再犯錯,不想讓泛濫的欲望左右我的行為,不想讓我的靈魂再度受到煎熬,你幫幫我好嗎?”


  沈燕說:“怎麽個幫法?”


  春皓說:“我要是克製不住自己,你就好言安撫我,或者用手給我解決問題。”


  沈燕半晌才說:“最低的要求,我隻想讓你幫助我生一個孩子。如果今年懷上孩子,明年就生,等我五十歲,孩子也大學畢業啦。”


  春皓說:“你提的這個問題,容我好好想想,考慮好以後給你答複。”


  沈燕說:“春皓,你不為我的這種想法悲哀嗎?現今社會,一部分人生一胎、生二胎甚至生三胎。我說這部分人真偉大啊,生養一個孩子要付出多麽大的代價,對一個女人甚至是生命的代價。而另一部分追求事業和個人享受的人根本不想多生孩子,甚至不願生養一個。我想借你的種子,生出的孩子由我一人撫養,在我老年時我不孤獨。就算孩子大後在天南地北,不能在身邊盡孝,隻要一個電話一個短信的虛寒問暖就夠啦。”


  春皓說:“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世上優秀男人多,你選上我給你一粒種子,不能簡單地用一個謝字表達我的幸福感覺。”


  沈燕兩眼又濕啦。沈燕說:“春皓,我想聽聽你的理想。”


  33、理想


  “好啊!”春皓響亮地答。春皓索性坐起來說:“不了解我的人,會說我撂大炮,說我講不切實際的東西。一些人認為多撈票子是理想,多玩幾個女人是理想,多耍奸弄滑坑騙拐蒙成功是理想。”


  沈燕打斷說:“我的理想你知道嗎?”


  春皓說:“你說說看。你說出來我才知道你的真實理想。”


  沈燕說:“小時候我的理想是做一個優秀的少先隊員;念高中時我的理想是考一所好大學;父母病危時我的理想是力爭挽救住他們的生命;大學畢業我的理想是找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和找一個稱心的夫君;現在我的理想是跟你相守一生。”


  春皓說:“人生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目標,有大大小小的理想。你的理想是平常人摸得著見得到,不能妄加評論說你的這些理想有什麽毛病。我也有你的這些理想。不過,沈燕你知道,在那個年代受紅色教育、看紅書籍的結果吧,我迷戀上了英雄。我的英雄情結很重。加上壞人欺負我母親,父親有時欺負我母親,我恨透了壞人壞事。念小學的一天下午放學的那個傍晚,我看到母親被生產隊會計氣昏死塗家河地頭時,我就咬牙切齒地恨壞人,就決心跟壞人惡人不共戴天。當我看到母親挨了父親的打罵,受委屈的母親哭泣的時候,我就想將來長大娶了老婆一定不像父親那樣,絕不打罵老婆。換一個詞,那就是兒時我的理想吧。”


  沈燕盯視著裸身坐在身旁床上談理想的肖春皓,心裏說是啊,這也是理想,一個孩子滿含憤恨和淚水的理想。


  春皓說:“看到母親在病痛中給我們小兄弟們洗衣做飯,看到母親在三伏天躺在地上的竹席上呻吟,最後咬著牙巴骨抽搐著休克過去……那一刻除了我們小兄弟撕心裂肺的哭叫,我就想:我長大一定做一個好醫生,做一個醫學家……”


  沈燕想,是的,肖春皓為什麽要學醫呢,這就是他兒時學醫的原因啊。


  肖春皓說:“我到新市供銷社頂父職上班不久,那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吧,毛澤東的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一步步被鄧小平的有特色的社會主義和市場經濟所取代,法律和與法製有關的社會經濟生活和社會生活越來越受到黨和國家的重視,於是我參加了中央廣播電台舉辦的中華全國律師函授中心的函授學習,而且被當時的棗陽縣司法局借調過去幹了一陣子。領導要調我過去時我想,母親的醫療保健工作怎麽辦?無人接替啊。我開藥店母親隨我吃住,我隨時隨地看得見她,隨時隨地就是她的保健醫生、護士。我放棄了幹專職律師工作。”


  沈燕說:“當時幹律師這一行不掙錢,現在是律師的春天,馬濤那個陳世美不就是幹律師發跡啦才堅決要換老婆?”


  春皓說:“不談賺錢多少,我堅持開藥店讓母親能夠活到現在,近八十歲啦,而且越活越健康,這不是錢多少能夠買到的。放棄了幹專職律師工作的機會,沒有拿到那個當時很容易拿到的律師資格證,我不後悔。以前多病的母親能夠健康地活著,對我勝過千萬億萬,勝過所有的資格證。”


  沈燕默默地聽,兩行清淚滾過雙頰,落到枕頭上。沈燕感動地想:我有這樣的兒子多好!她的五歲的兒子在黃泉路上,那可惡的交通事故啊……


  肖春皓搞不清沈燕流淚不為哪般,抬手擦了擦說:“還要聽嗎、”


  “聽,聽!”沈燕連連點頭。


  春皓說:“為母親能夠健康地活著,甚至永遠健康地活著,這是當兒的我的理想。我千辛萬苦學醫,能夠讓病歪歪的母親健康起來,健康地活著,我感到無限快樂。我用土方洋法治好了患病的人,那心頭的快樂是莫名的。”


  沈燕突然把沒有紮針的右手伸向肖春皓說:“你做我的兒子好嗎?”


  春皓愣了愣了神,恍然大悟,忙順從地彎腰吻了吻沈燕的淚臉,說:“可以,我願意做你的兒子。”


  沈燕說:“還有愛人。”


  春皓說:“可以。一身兼二職。”


  沈燕突然大放悲聲。放聲哭著的沈燕說:“我想我媽媽,想我爸爸。媽媽爸爸,女兒不好,沒能力留住你們,……女兒不孝,沒有真才實學……”


  肖春皓看著沈燕哭了片刻,躺下去一手攬住沈燕脖子,一手拍著沈燕白嫩的肩膀勸她:“媽媽,哭幾聲可以,不能久哭!二老早就上天堂歡樂去了,你這樣騷擾他們不好。”


  沈燕止住哭,陌生地望著春皓說:“你怎麽叫我媽媽?”


  春皓說:“你剛才不是讓我做你兒子嗎?”


  沈燕瞪眼想想,想起來了,說:“這隻能你我知道,外人知道一定罵我們瘋啦。以後不能叫啦。”


  肖春皓默默望著和自己臉部一寸之距的沈燕,疑惑地想:沈燕是不是神經上出問題了?情迷之下隨便說說的話能完全當真?


  沈燕說:“接著講吧,講你的理想。你原來的上司劉年林說起你焚燒黴煙,說來我再聽聽。”


  春皓說:“這件事雖小,對我的打擊卻很大。那是我剛剛步入社會不到一年,在計劃經濟時期供銷社興旺發達相當正統的時期,雖然已經在搞市場經濟那是1983年底,那個時候報紙電台依然高唱雷鋒精神。襄樊產紅鬆牌香煙兩箱,黴啦,不能吸不能賣啦,可是分店會計一定讓我們營業員搭配當時很俏銷的煤油。我反映給分店主任,反映給基層社物價員,反映給基層社分管領導,都無人理睬。銷售煤油一市斤搭售兩盒黴煙,不這樣賣吧分店會計不答應,賣吧老百姓怨聲載道、我們良心又有愧——這是與毛澤東思想和雷鋒精神不相容的啊。苦無辦法,我就用當時半個月的工資買了十條黴煙燒掉,凡是從我手裏買煤油的我不再搭售黴煙。後來分店會計知道後把我攆了,停止我工作。分店會計向基層社主要領導、理事會主任、黨支部書記兼區委委員的喬建黨反映說:肖春皓自掏半月工資買香煙燒掉是給共產黨、給社會主義抹黑。當時的供銷社邢川分店主任管不了,上一級的基層社理事會、監事會、黨支部管不了,盡管對分店會計的蠻橫行為、目無組織的行為反感,因分店會計在上一級的縣供銷社領導有親威這一層關係,隻能忍氣吞聲,認啦。新市供銷社領導心知肚明分店會計的錯誤行為,卻還要求我的父母把我帶回家,因為這個孩子不正常。就是這個孩子在揭批‘四人幫’運動中,他居然在他的書本裏夾有王張江姚‘四人幫’的報紙圖片,還在日記裏寫誰誰誰經常討飯這些誣滅社會主義的反動內容。那一次,我母親同供銷社人事主任大聲抗辯,說三兒子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們,是分店會計。那一次我父親肖仁清不像揭批他的專案組搜查到我的反動日記後在批鬥‘四人幫’在湖北棗陽新市的爪牙大會上借機向他發難,他受了委屈,學習班一結束,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痛棒三兒子一頓,甚至一腳踹到我的胸上險些送了我的生命,父親沒有打我,而是和母親走了二十多裏路到供銷社邢川分店看我。父親高大的身軀,麵無表情,當年他才五十幾歲。這些曆曆在目。”


  沈燕說:“通過這次你上班不久供銷社對你停職,你受到打擊,肯定也有刺激。當時你動搖了你的信仰嗎?換句話說,你從中吸取教訓,變得畏首畏尾了嗎?”


  春皓說:“沒有。我一直守護著雷鋒焦裕錄和種種文學書籍上讚頌的英雄,守著心靈向往光明的翅膀。”


  沈燕說:“你從供銷社邢川分店被罷職停止工作後,供銷社新市基層社對你怎麽安排的?”


  春皓說:“閑了幾個月後,領導安排我到新市供銷社五金交電門市部上班,在這家門店我上班幾個月,一天晚上我鎖上店門騎自行車回十四裏外的塗家河給母親治病,在駱莊路段我看到供銷社劉畈崗加工廠職工劉師傅開的手扶拖拉機把在新市搭便車回家的新市輕機廠工人王龍海軋死啦,人躺那裏,頭前一長灘血。這是我見到的第一個車禍死亡的慘景,心裏非常震撼,幾天後我和劉師傅在供銷社職工大會上受到批判。劉師傅開車軋死了人他檢討,我就為鎖上門店的門回去給母親治病,怎麽能相提並論呢?我辯解說:‘本來我隻想耽誤幾個小時,當天晚上趕回店裏看門,可是見劉師傅開車軋死個人我有些害怕,就算在家裏住了一夜第二天起大早天不亮我就上新市街,經過王龍海死的地方,別提我有多緊張,可是又繞不過那一段路。’理事會張副主任一拍桌子大吼:‘豈有此理!你不檢討還強辯!’新市分店主任眨巴著眼嘖嘖嘖著嘴小聲說:‘要是晚上被盜了咋辦?你這娃啊,你這娃啊!你老娘有病你回去,給我言聲一下,我給你看看店門唦!’我說:‘我想過幾個小時就返回啦,不想打擾你唦。’”


  沈燕說道:“供銷社有防火防盜的規章製度,你違反啦受到批判你還不服?”


  春皓說:“那天晚上如果有賊扭鎖撬門盜了店裏商品,我肯定就被繩之以法啦,至少被開除。”


  沈燕說:“發岔兒啦,談你的理想吧。”


  春皓說:“講了一大堆,跑題兒啦。理想,從理論上可以歸納為生活理想、職業理想、道德理想和社會理想四大類。現在社會上充斥著五花八門的主義、信仰、理想,牛鬼蛇神泛濫,而我隻信共產主義……”


  34、老袁的悲哀

  肖春皓跟沈燕光著身子在床上大談理想之時,林勝的妻子桂清怡和信徒們在鄉下一間廳堂裏聚會,廳堂中央的牆壁上懸掛著碩大的十字架圖案。這裏邊兩年前也有被病魔折磨得一臉鬆鬆垮垮肉皮的老好人、原新市供銷社老職工袁明金的妻子王書芳。還有黑非洲王律師的嶽母大人。老太太身體健康,她是有此信仰,來求平安求長生不老的。信徒們虔誠地聆聽著教主的祈禱。


  在家值班看店的汪琪一再拒絕邀請她信教的桂清怡的遊說。忙是拒絕的理由,對桂清怡滔滔不絕的好言講解一臉漠然。桂清怡趁肖春皓不在家,專來給汪琪上課,無奈白胖胖的她和瘦瘦小小的汪琪交談一如對牛彈琴,桂清怡無奈地離去。桂清怡想萬能的主能拯救世界,能驅除汪琪嫂子的雜病,能給汪琪嫂子帶來福音哩,你怎麽油鹽不進呢?遺憾,太遺憾啦!


  汪琪到樓上春皓的書房翻找一本肖春皓新買的版本《肖紅選集》,閑下來或晚上睡前看看。汪琪感歎命運不濟,論文才她不在時下某些女作家之下,論醫道她在某些專家之上,命運的洪流把她流進肖家老三的小藥店裏,實現不了她的人生價值,受肖春皓的氣,受肖春皓父母的氣,身體又這樣差,何時是個盡頭呢?前途一片茫然和黑暗啊。她在書架上翻著想著感歎著,怨恨著,更怨恨的是,這次出門好些天啦,肖春皓居然極少主動給她短信和電話,這跟以前不一樣,2004年肖春皓到山西給杜誠信代理工傷維權案子,隻要一到山西,三天兩頭不斷給她電話短信。電話短信多了她厭煩,她甚至不想看不想接;現在電話短信少了甚至沒有了,她氣,並生出他冷淡她的怨恨情愫。你有什麽資格這樣冷淡我?遇上美女了?他敢?他不是不敢,他敢出軌,他敢。知夫莫若妻,她懂丈夫的心已經從她身上遊走啦,天知道遊走在太空某一角落。汪琪想,這就是這個男人的卑鄙,經不住她的嘮叨和埋怨,經不住她口無遮攔的唇槍舌劍。換句話說,肖春皓是好鳥?肖春皓回敬她的惡言不也是吐到河裏能把魚鬧死的毒言?一報還一報,不能單說汪琪嘴打人,說話難聽,事實上是你肖春皓不好,是你肖家老頭子肖仁清和老妖精董澤雲不好嘛,害得汪琪心神俱疲,五癆七傷,毀了她汪琪的錦秀前程。


  汪琪在肖春皓的書房裏的書架上翻著想著怨恨著,荷包裏手機鈴聲響,拿出來一看是男友林向生的溫馨問候,不知道是林向生自己創作的還是摘抄別人的精典語句轉發給她的,都是極妙的詞極佳的句子,誇她好,道他對她的渴念和對他跟妻子萬逸欣的錯誤婚姻的傷悲。這些精典言情短信,現在汪琪感覺不到多少快樂。誰讓你林向生當初的封建思想和對她的動搖呢?咎由自取吧。彼此都被害啦,害得汪琪現在也是上不上下不下的。


  汪琪一想到林向生是虧欠著自己的,汪琪就來一股無名火,馬上把手機放入布衫荷包裏。自從林向生離開汪琪和萬逸欣結婚,她和他就很少見麵。想見也太遠,不容易,林向生所在的部隊從安徽轉到南京。


  汪琪還在翻書,還沒找到新版《肖紅選集》,手機響,不想看,以為還是林向生的。一會兒看了,是舅家大表妹孫玲玲的。初中畢業就到了深圳平湖的孫玲玲混出息啦,前年談了個家是遵義的男朋友,還帶回來看啦。孫玲玲短信說小姐好嗎?肖哥好嗎?我這個月在公司又升了官,工資漲到一月五千!五千,是守在家裏守在小藥店的汪琪的好幾倍哩!孫玲玲才初中文化,字寫得歪歪扭扭,居然在深圳混出樣子來,成了白領階層。汪琪想想自己,想想她這個被一些圈裏女人稱之為才女的女作家,混得多麽落魄,多麽不如意啊!


  汪琪忽一下就流下淚來,翻書的動作也慢了、停止了……


  春皓的老母親上樓,微喘著來到她身邊輕言輕語說:“汪琪,你袁叔找你!”


  汪琪給董澤雲一個背,用手背抹一把眼淚,沒好氣地說:“找我啥事?”


  董澤雲說:“他有病,想找你去打針。”


  汪琪沒有好臉色,也沒有好言語,憤憤地說:“不去,有醫院,叫他到醫院。”


  董澤雲欲言又止,站了一會兒緩緩氣,退出書房,走過客廳走過走廊,不緊不慢地下了露天水泥樓梯。下了樓,對坐在院裏的袁明金說:“他袁叔,汪琪忙,你再上去問問她抽不抽得開身。”


  高大魁梧的袁明金一改昔日雄赳赳氣昂昂、大踏步前進的神采,退休後的精神狀態一天不如一天。老伴多病,他跑上跑下地伺候,再壯實的身體也吃不消。老伴王書芳三天兩頭都在病中打滾,他沒能力治好她的病。無兒無女的他,在他有事老伴生病時,他就隻有找肖春皓幫忙。袁明金在新市供銷社俗稱“老袁”。老袁的第一任妻子不能生育,他跟她離了,第二任妻子王書芳還不能生育,到醫院一查,是他沒有生育能力。老袁收養過一個女兒,把這個女兒撫養大後兩口子又把她逐出家門,之後老袁把老姐的三兒子過繼給他做兒子,在一起過了兩年,老袁和王書芳給這個兒子娶了媳婦後又鬧翻了,好多年不往來不說話跟仇人似的。過繼的兒子生的兒子,老袁和老伴撫養著,特別是大孫子,老兩口一直把他抱養大,中專畢業結了婚出外打工。那些年城鎮戶口吃香、地位高,老袁就想他退休後讓春皓的妻子陳四頂職,春皓跟陳四離婚後,老袁又張羅著要讓汪琪頂職,最後讓孫子媳婦頂了職。肖春皓知道老袁是好意,知道老袁無兒無女、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是想垂暮之年找個依靠。肖春皓根本不把頂職的事掛心上,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城鎮戶口很多地方還不如農村戶口優惠多哩。由於多種曆史原因,供銷社職工退休金比教師、比稅務等單位低得多。老袁缺錢,老伴王書芳住院開刀割子宮瘤借春皓的幾千塊還不上,後來春皓就告訴他不要還了,老袁就不還了。沒錢還不上啊,還能去偷竊還債不成?革命了一輩子,到老啦那幾個退休金糊不住一個又一個需要用錢的窟窿,這讓老袁萬分悲哀,他挺胸昂頭一輩子、威武高大元帥似的儀容,忽一下軟耷下來,在新市鎮的大街上行走盡管頭沒有垂下,保持著慣有的姿勢,他那平素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和白淨的臉色一下子黯淡無光啦,步履的節奏緩慢而無力。老袁和和王書芳付出很多辛苦養大的孫子外出打工,不能、也不可能守在身邊侍候生病的奶奶。


  老袁跟近來有些呆傻的老朋友肖仁清已經敘不上話啦,他倆都坐藥店後的院子裏,老袁的口氣無力地說:“老秀才,吃飯還行吧?”


  肖仁清坐那裏用昏花的眼光看住一個地方說:“行。還能吃一碗。”


  老袁說:“你吃藥打針方便,有個學醫的兒子,住在一起。我這上醫院,醫院貴啊,那幾個退休金擱不住打幾針就完啦。”


  放在平時,肖仁清會說:“球”,因為他以前反對三兒子跟陳四離婚,反對三兒子跟汪琪結婚。近幾個月來三兒子主動跟他說話、喂他藥,他覺得三兒子不錯,好,比其他兒子強。但,三兒子能挽救住他日漸衰敗的身體?三兒子說:“伯,要起來走走,不能老是睡、坐,時間長啦,不好,會死的快。”聽到這話肖仁清反感地說:“死啦去球!”肖仁清愛睡愛坐的老習慣,誰一下子糾正得了?有一次他跟老伴董澤雲提出到襄樊中心醫院看病,“在屋裏等死?”董澤雲把這話跟三兒子說了。三兒子沒引起重視,說老年癡呆症,慢慢吃藥保健品調理,到大醫院能有什麽好方妙藥?現在聽老袁說他吃藥打針方便,肖仁清不讚成這說法,又提不出反駁的理由,就以沉默作答。


  老袁見董澤雲叫不動汪琪,隻好厚著臉上樓找汪琪。許諾讓汪琪頂職,卻讓孫子媳婦頂了職。頂職不久供銷社就如搖搖欲墜的太陽——落了,城鎮戶口和供銷社的工作和農村戶口和種田地都不如啦。慚愧啊慚愧。幹了一輩子革命工作的老袁因為投錯了部門,老年看起病來沒有任何醫療保障;計劃經濟時吃藥打針報銷,那時他不生病,老啦生病啦,改革開放後以正義的理由加以取消,每花一分錢醫藥費都要從他那有限的退休金中報銷。老袁越發感歎命運不好……


  老袁一改往日人未到聲先到的作派。老袁個頭大、聲音大,洪鍾似的。現在老袁熟人熟路地悄悄來到肖春皓書房,站那裏看一進門牆壁上懸掛的馬、恩、列、斯、毛畫像。每一個畫像都是用玻璃鏡框鑲嵌的。領袖像旁有兩三個拳頭大小的毛筆楷體字:共產主義萬歲!老袁當然能讀懂共產主義萬歲一行字的含義。老袁交友圈子窄小,如今又退了休,他不知道誰還像肖春皓這樣敬著馬恩列斯毛,而不去敬牛鬼蛇神。他本來不信鬼神,可老伴王書芳讓病折騰怕啦,就把堂屋正中牆上的毛主席像取下換上了一張大大的白紙,那白紙正中畫上一個大大的紅十字。王書芳還是在病痛中走了,她再多的依戀和虔誠都枉然,那十字架和愛心無限的主沒能可憐可憐老婦人那張暗黃鬆膗的臉……


  汪琪聽慣了老袁人未到聲先到,大口大腔講話,而且講話不分場合,在一般人麵前總是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出現。汪琪對老袁和肖仁清那一代老人性格硬實,遇事敢說話,說翻臉就翻臉很有看法。老袁跟肖仁清特別是這些年跟肖春皓來往頻繁,總是求肖春皓幫忙診病、辦事,呼來喚去的,像使換一個溫順的兒子。在這種境況下,求人者再呆板也會有笑臉。


  此刻汪琪沒想到老袁不聲不響地上樓來啦,隻顧傷感的汪琪好一會兒才扭過身注意到。汪琪用手背抹一把淚,再擦一擦,企圖擦幹淨。


  老袁見汪琪扭過了身,有些悲涼有些卑微地小聲說:“汪琪,上醫院太貴,還要坐醫院裏打吊瓶,你能不能到我屋裏給我把針紮上?”


  汪琪想說不行,我一人值班哩,一看老袁和從前天上地下翻天覆地的變化,心裏震撼啦,憐憫之情洶湧著撞擊她的心,瞬間摧毀了既定思路,輕柔地說:“有處方嗎?”


  老袁趕緊從荷包裏掏出處方單遞給汪琪。


  汪琪看了看處方單,說:“袁叔,按規定隻能在醫院打吊瓶,在家裏打萬一出了差錯負不起這個責任啊。”


  老袁趕緊說:“平常藥,不會出現問題的。”


  汪琪說:“萬一呢?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袁叔。我們不能好心做下壞事啊。”


  老袁隻好退而求其次,“那,我就坐在樓下院子裏,個把小時就打完啦。”


  35、怕霹靂的女子

  沈燕的一組吊瓶沒有打完就有些內急,嘴上不好意思講出來,眉頭皺了一下。身旁的春皓眼光捕捉到了,問她哪裏不舒服?


  沈燕說:“沒事。”


  春皓說:“沒事皺眉頭?”


  沈燕說:“不想麻煩你,算啦,堅持一會兒。”


  春皓說:“不能憋尿,那樣對身體不好。”邊起床,又說:“條件不允許,隻有敝著受點兒罪,比如在大巴長途車上在課堂上。現在沒那個必要。”


  沈燕望著春皓的裸背說:“我起去嗎?”


  春皓說:“當然。重症患者不能起床大小便,隻有上導尿管。”話剛說完就意識到了沈燕講話的意思,說:“你不用到洗手間,我把塑料盆拿來。”下床趿拉上涼拖鞋到洗手間拿了盆子放床邊,再把沈燕扶起來。坐床邊上,春皓給她兩腳先後套上涼拖鞋,沈燕就蹲到盆上小便。


  沈燕解小手時多少有點兒靦腆,有點兒不好意思,幸福感更在胸間熱乎乎地蕩漾。她用沒有紮針的右手抱住春皓的一隻裸腿,臉隨即也貼上去,滿臉春光無限。


  沈燕剛解完小手兒,春皓就抓起了桌上的濕毛巾。他沒有遞給沈燕,而是說:“我來給你擦擦吧。”


  沈燕沒有拒絕,在半站不站中,讓肖春皓把濕毛巾伸到屁股下擦小便後周圍的尿漬。


  春皓把沈燕扶著躺好,一手抓起剛扔到桌上的濕毛巾一手端起尿盆到洗手間衝洗、揉搓。


  外麵下雨啦,狂風裹挾著暴雨和雷電。老天爺大發神威,頃刻間把江城武漢的暑熱消減大半。


  拔了針,沈燕用右手的大拇指按住針眼上的消毒棉球。輸液管裏殘剩的藥液順著下端的針頭滴澆落到地板上,地板上馬上積起巴掌大小的水漬。


  沈燕似乎特別懼怕炸雷,炸雷一陣轟響她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約摸按了一分鍾就不按手背的針眼了,坐在床上緊緊摟抱住肖春皓,急切地說:“我怕、我怕。”又說:“快捂上我耳朵,對,兩個耳朵都捂上。”


  一小時後,雷聲漸行漸遠,沈燕又興致勃勃地說要到外麵看看。


  他倆穿好衣褲鞋襪,牽手出了301房間。開門站在走廊裏,望著風勢漸弱雨點稀疏的灰暗的天空,都默默地不言不語。


  約摸站望了兩刻鍾,春皓說:“已經6點多啦,是一起下去吃飯呢,還是我去把飯買來?”


  沈燕晃晃身子,搖搖頭,跺跺腳說:“好多啦,難得這涼爽的好天氣,俺倆一起下去吃吧。”


  在小吃店吃飯,各吃各的,沈燕沒讓春皓喂飯。吃過,喝了茶水,他倆相牽著往回走。


  沈燕說:“能帶我去逛街嗎?”


  春皓仰臉望望天說:“今天就算了吧,看那滾滾烏雲向西奔跑著,民諺說雲往東刮陣風,雲往西下大雨。說不定馬上又有大雨,我們不能挨了雨淋。”


  春皓說:“民諺講,六月天,孩子臉,說變就變哩,不要抱著僥幸心理。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我們不挨雨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不僅如此,你我還要腳下生風,加快速度往回走。”


  沈燕想春皓是危言聳聽吧,不願帶她逛逛街吧。又想,他不應該這麽吝嗇。沈燕這麽想著走著,突然一道閃電一聲霹靂,嚇得她一哆嗦雙腿一軟跌跪地上,抱著肖春皓的腿哭起來。


  春皓彎腰在沈燕臉上吻一下,說:“快起來走,大雨要來啦。”


  沈燕努力了兩次才站起來,腿就是很沉,有些不聽話,想走快卻快不了。


  大雨點子啪啪瀉下來。


  春皓背著沈燕跑,到了樓下放下沈燕,喘得不行。他背部那一塊是幹的,其他部位濕透。沈燕胸口那一塊是幹的,其他地方濕透了,還滴著水。雨大,炸雷一個接一個地炸響,沈燕兩手捂住左右耳嚇得不得了。


  一進301房間,春皓先幫沈燕脫掉濕衣裳,再脫了自己的;先幫沈燕衝了澡,擦幹淨,再衝自己的。


  沈燕害怕扯閃打雷,小時候怕,長大了還怕。不知道武漢的炸雷特別響呢,還是精神重創下神經特別脆弱,今天她特別害怕響雷。在床上躺下唯恐離他身邊片刻,控製不住地害怕。她問自己,是自己太嬌情了嗎?回答是否定的。


  一夜雷聲隆隆。驚得要死的沈燕蜷縮一團,兩手使勁捂住耳朵。盡管這樣,炸雷一響她還是一驚一乍的,就是在睡夢裏也這樣。春皓拉開她捂耳朵的手,用揉成小紙團的衛生紙塞她耳道裏。


  怕響雷的沈燕怕了一夜。春皓把她摟懷裏,臉挨著她額頭。沈燕這一夜就是一個怕字,什麽都不想啦,似乎生理上的欲望也被一個接一個炸雷驅逐到九天雲外啦。春皓不怕響雷,下身不斷有欲望,他克製著,再克製著,反複警告自己萬不可造次,因為性,因為欲望驅使下的性他已經犯過兩次錯誤,害了陳四和汪琪,再不能犯第二次錯誤啦。一想到曾經的錯誤春皓恨自己就恨得咬牙切齒。


  就在春皓的欲火不斷上竄,他克製著恨著自己時,他放在床邊小桌上的手機響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不管它,第五次響起時他按下拒接鍵,發了幾個字的短信:我在外地出差,請用短信。對方不用短信告訴他有什麽事,頑強執著地第七次響起鈴聲,春皓按下接聽鍵。


  是五百多裏外新市老家中的老袁打的電話。老袁拉著哭腔說:“春皓,麻煩你給汪琪打個電話,叫汪琪來我屋裏幫幫忙,你王姨她上吐下瀉,我也弄不動她上醫院。哎呀,求求你跟汪琪說說好話。”


  春皓“好,好”著掛了電話,坐起來打了汪琪電話。


  汪琪躺床上看新版《肖紅文集》。她有一個睡前看書的習慣。當然,即使現在炎熱的夏天,她也是穿著內衣內褲睡覺,而且不吹電扇,怕冷。八歲的女兒跑跑光著屁股睡汪琪裏側,一隻腿野蠻地壓到媽媽汪琪穿著內褲的腿上。


  汪琪一聽就煩,說:“就他事多!叫他上醫院請醫生。”


  春皓好言說:“袁叔那樣的人,一輩子硬硬的脾性不擅交友,惡名在外,醫院裏哪個醫生他請得動?”


  汪琪煩躁地嚷:“現在都什麽時間啦你知道嗎?都快12點啦,深夜,我一個人忙上忙下忙了一天就要睡了,我這一折騰什麽時間才能睡,明天還開不開門?還管不管跑跑上學、吃飯了?”


  春皓說:“這些我都知道,你辛苦一下。去處理一下。袁叔敘述的病人症狀,像是急性腸胃炎。”


  汪琪說:“要打吊針,要守那裏,我受得了嗎?你不是不曉得我身體不好。再說啦,老袁那樣的人跟你們老頭子一樣說翻臉就翻臉,心腸硬得狠。醫院裏哪個醫生不怕他?我要是給他弄出個差錯,他會饒了我?我不去,要去你去!”


  春皓有些生氣,說:“老袁跟老頭子做了幾十年朋友,跟我同事多年,他現在老啦退啦,身邊無兒無女需要我們幫助一下,你怕這怕那,想那麽多幹啥哩!”


  汪琪以同樣不耐煩的口吻回道:“老袁跟你肖家是世交,跟我汪某一杆子打不著邊兒,要去你去,我不去!”


  春皓說:“你這不是胡扯嗎?我坐飛機回?”


  汪琪說:“我不管。”


  春皓說:“老袁和他老伴王姨對你也不錯,去不去隨你。”還想說下去,汪琪掛斷了。


  剛睡下,手機又響。春皓說:“袁叔,你不要哭,你鎮靜一下。我已經跟汪琪通話啦,如果她實在去不成,半小時後你就把病人送醫院。”


  新市也是雷雨天,是夜間10點後變的天。


  老袁一手打著他不太亮的手電筒一手撐著雨傘出了堂屋門、大門,在下他家大門前高高的台階時,走下最後一個台階不慎跌坐在積水裏,屁股上的衣服打濕啦。他吃力地站起來往前往西邊大街上走。路燈已熄,水泥路麵的大街在雷電過後更加黢黑。走出家門之前,老袁分別又給汪琪和肖春皓打了電話,他是哭著說的話。


  36、哭求


  老袁居然在電話裏哭著求她,這是汪琪沒有想到的。自從1995年醫大畢業來到新市供銷社藥店,汪琪就認識了老袁。老袁退休前是供銷社主管安全的幹部,高大、魁偉、俊朗、目光如炬。就是這樣一位解放初期參加革命工作的老幹部,自打退休後老伴一直在病窩裏滾,老袁也被病魔纏上啦。在職時老袁受領導停職處罰的刺激而落下睡夢裏大吼大叫的老毛病還沒好利索,現在又是這個樣子。身材嬌小的汪琪站在高大、魁偉的老袁跟前,就像幼兒站在父親跟前一樣。老袁的家就在鎮政府大門斜對麵的高土包子上,在單位上沒有房子。老袁參加工作前住新一村,老伴的戶口就落在新一村。退休前的老袁一邊上班,在村裏還種有幾塊田地,家裏養著雞鴨鵝和豬子。十幾年來汪琪隨春皓帶著1999年底聖誕節出生的女兒多次到老袁家裏吃飯,給汪琪的印象是:外表高大威嚴的老袁待人接客也客氣,他老伴王書芳也很好客,他們家院裏廁所旁的那棵大石榴樹結的石榴,老袁和老伴摘下送人送的最多的就是汪琪和汪琪的小女跑跑。老人沒有其他山珍海味,石榴——石榴成了他們送人的大禮物,為了討得客人歡喜,那棵石榴樹立下了汗馬功勞。農忙時,老袁經常請肖春皓幫插秧。老袁在一次小小的突發事件後因跟供銷社新任主任頂撞被停了職,性格急躁的老袁一麵請肖春皓到上級部門求援,而他居然患下一種奇怪的病,夜間睡夢裏突然大吼大叫並坐起來,還揮舞著胳膊,夜夜發病,夜夜嚇得王書芳心慌心跳。十幾年後,這怪病減輕至隔三岔五發作。老袁為了討得汪琪歡心,多次說他退休後讓汪琪頂職。那年月時興接班頂職。汪琪不拒絕,也不說可以。後來老袁的孫兒媳婦頂了職,汪琪也不吐一個生氣的字。汪琪嘴上不說,心裏卻有很多話。她和春皓不為那個小職位去博弈,去爭鬥,不等於汪琪心裏沒有意見。爭,有什麽用呢?老袁讓誰頂班不就是為著老得幹不動事求得頂班人的照料嗎?

  肖春皓給汪琪打電話後,老袁第二次打來電話來哭著求她。汪琪躺不住啦,決定出診。她穿好衣服到後邊房裏。


  聽到動靜的婆婆董澤雲在她房間的床上問:“誰呀!”


  汪琪說:“我。袁叔的老伴王姨吐瀉,打電話叫我去看看。跑跑睡啦,我去一下,你注意聽著前麵的動靜。”


  汪琪拉亮店前店後的日光燈,收拾了一些針藥針具之類裝在一個方便袋子裏,打開門又把門合上、虛關著,一手拎藥打傘,一手打著雪亮的礦燈走向風雨雷電交加的大街上。汪琪在這樣的黑夜實在不願走,不走又不行。怕壞人襲擊,怕那瘮人的雷電。剛走不遠就見風雨夜裏一個打傘的人迎麵而來。


  汪琪害怕地想萬一遇上歹徒她就完啦。她是萬不得已才在這樣風雨交加的深夜出診。汪琪想從保護個人利益方麵講,她一個弱小女子不該在這樣月黑風高雷雨交加的深夜出門;老袁那樣的人對正規的醫院就敢大鬧天宮,醫生院長都懼他三分,何況是我一個醫大畢業生。她的職業是售藥,老袁家人患急症,求助的應該是醫院。老袁,那老袁為人處世暴躁,把滿世界的人都得罪光了,遇有急病卻不敢去醫院。汪琪想,老袁不去醫院的原因多多,醫院醫藥費昂貴,他那幾百塊退休金不經花;風雨夜,他一個老人怎麽能把一個年老體弱的病人背到醫院呢?在這個小鎮上,老袁親戚多,同事多,可是誰又是他急難時能夠挻身相助的親人呢?沒有吧。汪琪想,要有,老袁不會哭著給她打電話。


  退休老幹部老袁居然會哭著求汪琪幫忙,汪琪感到震驚,急人之所急,助人於水火之中,一向頭腦清醒的汪琪顧不了個人得失,隻好一頭衝進雷電風雨交加的大街上。借助雷電映照,大街上一片汪洋,沒腳脖深的水。汪琪手裏的礦燈也賊亮,強光劃破近百米的夜空雨絲……


  老袁在大街上碰到汪琪,馬上往回走。老袁感動地哭著說:“汪琪,謝謝你救命啊。”


  汪琪心頭一熱,剛才的煩惱頓時隨風而去。


  汪琪會不會去老袁家出診呢?肖春皓躺沈燕身邊,不安地想。老袁如果上門請汪琪,汪琪可能會去。春皓想,他和汪琪是賣藥的,最高算個不在編的赤腳醫生。他和汪琪沒有權利沒有義務出診。他這個不在編的醫生隻能做父母兄嫂的醫生。然而情況緊急,他和汪琪不幫老袁,老袁可就隻有傷心痛苦啦。


  肖春皓想,袁叔這個人優點缺點一大堆,魯莽是他的特點和缺陷。老袁做過解放初期的青年幹事,當過鹿頭區公所公務員,還在棗陽稅務局幹過,後來就到了供銷社。老袁是單位上的反對派,頭腦複雜又簡單,這一點和肖春皓父親肖仁清相近,反對派往往不討領導歡迎,因此老袁就隻能做普通兵,直到退休。


  老袁在晚年居然喜歡上了肖春皓。當然他喜歡肖春皓,主要是肖春皓能給他幫忙插秧、看病,特別是老伴王書芳病逝前幾年,肖春皓三天兩頭就要登家門為王書芳提供義務醫療服務。一次病重住院,老袁害怕老伴死啦,讓春皓跟他們老兩口睡一張床。夜間,老袁的輕聲呼喚把春皓弄醒來,隻聽老袁伏在老伴耳旁輕聲哭叫:“王書芳,王書芳,你要死啦我跟你一路走啊——”春皓想不到老袁居然對老伴感情那麽深,這一對從年輕時結婚就打打鬧鬧到頭發花白的老人是一種怎樣的深情呢?肖春皓有些糊塗啦。


  有一次王書芳在醫院輸液出現劇烈反應,高燒、抽搐、昏迷,原因是糖鹽水質量不合格所致,是本市一家醫院自製的。老袁經查明原因,在醫院大鬧一場。院長說是局裏硬壓下來使用的糖水,老袁質問院長:“局裏讓你殺人你也殺!”一句話說得院長啞口無言。老袁惡名在外,當人們聽說老袁在和誰誰吵鬧,都不問青紅皂白,一邊倒地說:老袁不是東西,是個鬧星。


  老袁在醫院裏大鬧一場,結果促使醫院不敢再使用那不合格的自製品了,給眾多當地患者提供了一項安全保障。


  在單位負責安全保衛工作的老袁,工作大膽認真,得罪不少人。比如有營業員在冬季的店裏烤火,違反了安全規章,老袁一經查到,就把炭火盆給砸啦。老袁協助派出所警察巡邏,穿一身警服雄赳赳氣昂昂肥碩高大,對犯罪分子有相當震懾力。


  缺乏智慧的老袁又有一項特長,能在百人千人的大會上發言,順口溜還編得好,氣宇軒昂,聲如洪鍾。


  每到一地,老袁常跟領導尿不到一個壺,也常跟同事吵吵鬧鬧,罵人的凶神惡煞一般人不能比。


  老袁不吸煙,但嗜酒如命。


  肖春皓看看手機屏幕,已淩晨兩點多,再看看身邊沉睡的沈燕,心想袁叔,對不起啦,我現在隻能幫助一個你不認識的女人,不能幫你啦。他想打固話問問汪琪出診沒有,又怕擾醒了小女兒,打汪琪手機通了無人接,按老袁打來的號碼提示說已關機。老袁從來沒有手機,老袁使用的肯定是別人的手機。春皓這樣想著,摟抱住沈燕睡去,一覺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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