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槍拍案
當耀眼的陽光從宿舍門上的玻璃窗直透射進來的時候,大夥才漸次醒過來。
每每這時,黃國安醒來一骨碌坐起來便開始揉眼睛,同時發出一句慣常的牢騷:“小王八太陽公公,你每天起那麽早幹叼呀,又把我的屁股當煎餅烤了!Fuckyou!”
“那你的這兩塊煎餅還真沒人敢吃,一點香味都沒有,除非下一鍋油煎得焦巴巴的。”黎尚榮一邊折疊著他的小薄被子,一邊梳理著黃國安,頭也不抬地調侃道,“還不趕快起來,都快七點半了,八點就要上課了,洗刷完畢待會還要吃早餐。”
“惡心榮,要你叫,都是你害的,昨晚聊那麽晚才睡!”黃國安一邊說著,一邊跳下床來找衣服,他朝著陽台上的李經緯大喊,“舍長,我和你換床位行不行,這太陽每天早上六點多就開始關照我的屁股,又熱又難受。這小王八,怎麽隻照上鋪而不照下鋪的。”
李經緯正在陽台上刷牙,一口泡沫還在嘴裏,他漱了兩口水,斬釘截鐵地回答說:“不行。當初讓你選床鋪,你嫌下床鋪經常會有其他人過來坐,而且上鋪的兄弟經常要上上下下,容易弄髒下床的物品。現在被太陽照了那麽一下,又想換,不行。既然選擇了,就要一條道走到黑,跪著也要把它走完,不能改。”
“鳥人舍長,剛上任就燒起火擺起官威來了。”黃國安遭到了拒絕,心裏極不舒服,牢騷味是越來越濃了,“媽的,不換就不換,老子中午就把這玻璃窗給砸了!”
“安哥,你媽沒跟你說做人要安分點嗎。早上的太陽沒那麽毒,曬一下不會死的。”林鴻博聽到黃國安滿腹牢騷,安慰說道,“確實怕曬,也用不著砸玻璃窗,砸了反而更曬。確實不想曬的的話,中午我們弄幾張報紙,粘它個三四層堵死它就行了。”
彭德海向林鴻博豎起了大拇指,對著黃國安說道:“聽到沒,博哥想的那才叫周到,按博哥說的來整準沒錯。”
大夥先後整理好了個人床上物品,接著上大號的跑廁所,來小號的進洗手間,刷牙的刷牙,洗臉的洗臉,你進我出,五個人的天地硬是弄成了一個熙熙攘攘的車水馬龍的世界;衝廁所聲,水龍頭的水流聲,“咿咿吖吖”的洗漱聲,聲聲交錯重疊,好似千軍萬馬往來馳騁的嘶叫聲。
大夥正在翻箱倒櫃找課本的時候,隔壁305宿舍的兄弟路過門口,黃廣濟又用他那地地道道的河源客家話朝306宿舍裏麵喊了幾聲:“國安咩,到點囉,還莫走!”
黃國安正翻著昨晚發的那幾本書,不知道拿哪一本好,他趕緊求救道:“廣濟嚟,今棗商卯貨嚟,在哪哬商貨呐?”
“今棗商《善袋汗倪》,在新稿鶴嘍膩零壹商貨。”黃廣濟已經走到走廊樓梯口了,遠遠回頭丟下了答案。
李經緯聽得明明白白,黃廣濟回答的原話翻譯成國語就是,今早上《現代漢語》,在新教學樓201上課。李經緯家鄉的方言與河源的客家方言很接近,所以他聽得一清二楚。
黎尚榮正在翻箱找筆,聽到他們倆個說來說去都是用的家鄉話,聽來聽去都不知道他們在說啥,頓時來氣,對著黃國安直吐怨氣:“賤人安,嘰裏咕嚕說什麽鳥語,一句也聽不懂,今後在306宿舍請說普通話。”
“我喜歡啊,你咬我呀。”黃國安拿起了課本和筆,就放腿跑了出去。
大夥剛跑上新教學樓二樓,“呤呤--呤呤——呤呤呤呤”的上課鈴就響了起來。
大夥一半人探頭往左邊看,一半人伸頭朝右邊看,忽然左邊走廊最後一個教室的後門探出一個頭來,是團支書嚴順舟,他用力地向著李經緯他們揮手示意。
大夥不敢從前門進,一窩蜂閃過前門直衝到後門進去,坐在後麵的男生趕快往第二排那邊挪著讓位子,前麵的女生齊刷刷回頭望過來,李經緯他們一個挨著一個有頭沒腦地看也沒看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嘣哢嚓”一聲響起,彭德海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坐的凳子卡腳壞掉了。教室裏頓時爆發出一陣笑聲,大家笑得合不攏嘴。
“哎喲,疼死我了。”彭德海百般痛苦,卻隻能小聲細氣呻吟著用力撐著站起來,他不停地拍打著屁股上的灰塵。猛然他瞧見講台上的老師正盯著自己,彭德海趕緊從林鴻博前麵擠了過去,貓著腰走到教室前麵搜尋著一個空位便快快坐了下去。
教室裏仍有不少人捂嘴訕笑,突然“啪-啪-啪”三聲震耳欲聾,教室裏霎時風平浪靜,悄無人聲。
大家頓時正襟危坐,屏氣凝神,眼睛一動也不敢動地注視著講台上那位正想發飆的老師。
那位老師看上去已經是老人模樣,一副典型的為官作宰的長相,肚子圓滾滾的,像是懷胎九個月的大肚婆,大腿也是滾圓滾圓的,脹得褲子緊緊的肉肉的,龐碩的麵孔上留著兩鰓胡須,說起話來兩腮胡須跟著一上一下不停地舞動,仿佛嘴巴上的兩扇門。
“你們這幫小兔崽子,跑得倒是挺快,看來你們是崇拜劉翔已經很久了。”那位老師站到了講台旁邊,拿眼在教室裏掃了一圈後看著後麵的男生說道,“但是你們要知道,這裏可不是一百米跑道,第一次不熟悉上課教室,踩點過來還算正常。然而,下次可不能壓點進來了,可以提前,就是不要到點進來。我不想看到你們在這教學樓奔跑,我也不要你們的加速度,請你們也不要考驗你們的雙腿,更不要考驗你們的屁股。”
大夥聽到這裏,好像被他點中了笑穴,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位老師顯然對這些小打小鬧的場麵已是見慣不怪,所以他的語氣並沒有潮起潮落那種起伏不定的大波動。
大家也聽不出他的語氣有什麽嚴厲的地方,兼且剛才被他這麽一逗,臉上嚴肅的表情頃刻蕩然無存。
“大家不要笑,我知道我的普通話不是很標準,所以呢,在接下來的講課過程中,有些內容大家聽明白了就可以,有些事情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希望大家不要在我的讀音上去鑽牛角尖,知道嘛。”那位老師挺有自知之明,同時非常直率也不失風趣地介紹自己道,“今天開始,由我負責你們本學期《現代漢語》這一門課程,我叫段思樹,顧名思義,像樹那樣思考。我這個人上課,課堂紀律主要有兩點,第一,我的這個“塑料普通話”盡管不標準,但是它的伸縮性很好,給大家想象的空間很大,因此大家不能取笑我的普通話,為什麽呢。因為這不能怪我,這不是我個人的主觀意願造成的,而是由特定的客觀曆史時期所造成的。課堂紀律的第二點,就是我上課的時候大家不能開小差,不能交頭接耳相互咬耳朵,因為你們一旦開小差,我就要習慣性的拍講台。上課途中,有什麽問題可以及時舉手提問,有事要經得我的同意方能外出。”
段老師開門見山,嚴明紀律毫不含糊,語言生動而富有創造力和感染力,並且他的普通話真的是充滿彈性,笑點特多。
大夥就這樣被段老師的一番話給徹底地征服了,大夥聽得全神貫注,李經緯感覺如沐春風。
“大家聽明白了嗎?”段老師講得口幹舌燥,拿起一瓶怡寶礦泉水擰開了蓋子,昂起頭來“咕嚕咕嚕”就大口大口喝了三五口,一瓶水頓時去了一大半。
大夥齊聲回應道:“聽清楚了。”
“那好的,言歸正傳,現在我正式給大家講新課。”段老師把礦泉水放回講台上,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現代漢語”四個大字,緊接著從他的文件袋裏抽出一遝幻燈片,掂了最上麵一張放到了幻燈片載盤上,接著講道,“大家先看一下幻燈片,我們先來了解“現代漢語”它的基本含義。”
“講到現代漢語,它與古代漢語是密不可分的。那講到現代,肯定也要涉及到古代,這二者它們是相輔相成的。現代,它是對於古代而言的,現代的對立麵是古代,現代漢語它的對立麵就是古代漢語,二者既有聯係又有區別,現代漢語是由古代漢語演變而來的,有些古代的語言發展到現代,它原有的意思已經發生了明顯的一個改變。”段老師滿腹經綸,一肚子墨水自然是能將腐朽化為神奇,他有一種特異功能,善於采用抽絲剝繭的分析技巧,妙用一些日常生活中的鮮活案例,深入淺出地去闡明一些極其抽象的理論知識和名詞概念。眼下,為了讓大家了解現代與古代的差異性,他又駕輕就熟地給大家舉了這麽一個生動的例子,“譬如說,現代我們很多為人父母的都說要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呀,在古人那裏,也即古代漢語裏麵,因為龍的最早解釋是虎,鳳的最早解釋為雞,這樣說起來,那就變成了望子成虎,望女成雞了,這樣的願望大家說可不可笑。”
教室裏早已是倒下了一大片,大家都吃下了他這一顆含笑半步癲,自然是忍俊不禁。李經緯本來就笑點低,這回是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
看到場麵將要失去控製,段老師再次使出了他那習慣性的動作,伸出他那肥碩的右手,五條大火腿腸重重地拍在了講台中央,教室裏霎時回蕩著“砰-砰-砰”三聲槍響。
下麵的笑聲戛然而止,盡管有些人心裏還在偷偷發笑,卻都是緊緊抿住了嘴巴。
“大家請保持安靜,不要開小差打斷我講課的思路。”段老師覺得大家還是不太明白他上課的紀律要求,於是又向大家強調說,“大家可能會感到奇怪,為什麽你們開小差的時候,我不是大聲嗬斥,而是用力拍三下講台呢。其實,這個是我的習慣,你們的師兄師姐給它取了個很好聽的名字,三槍拍案,我希望大家聽到這三聲,就明白自己該做什麽啦。請問大家都看過《西遊記》這部電視劇吧?你們有沒有看到孫悟空拜師學藝時,菩提老祖拿著他的掃帚朝著孫悟空的頭頂就這麽‘噔-噔-噔’敲三下。你們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嗎?它的意思就是說,小子你可要好好學,不要聲張,為師會悄悄傳給你飛天本領的。”
此言一出,教室裏又充滿了長短不一的笑聲。
後來大夥都說,段sir那能撐船的肚子根本就是喝墨水長大的,因為他是真的太有才了。李經緯覺得段老師的幽默感十足,現在他覺得段老師簡直就是一尊彌勒佛。
充滿歡樂和笑聲的課堂時光匆匆而過,眨眼間已經到了八點半,還有十分鍾就要下課了。
段老師知道大家已經聽得有些疲勞了,便不再講授新內容,他悄悄轉變了教學思路,問答環節可以令學生振奮精神。
這時,隻見段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單選題,共有兩個選項:A項為一千萬元人民幣,B項為道德與良心。
看到段老師眼睛又像一支手電筒在教室裏照來照去,大夥就知道段老師是準備叫人起來回答問題了,教室裏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看到這種情景,段老師發現氣氛不對,他誠懇地向大家解釋道:“被問到的同學無論答對答錯都不要緊,我保證,它與學分沒有任何關係。”
“噓,那還好,與學分沒瓜葛。”大夥慢慢地舒了一口氣,放鬆了身上緊繃的神經。
“陳香瀾,你起來回答一下。”段老師高舉著花名冊,遊離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點了第一個。
“我選A,因為我缺錢。”陳香瀾站起來直言不諱。
“是昨晚競選時上台為什麽小甜心拉票的那個小妞,舍長。”林鴻博捏了捏李經緯的右腿,小聲的說,“聲音挺嗲的。”
“請坐下。”段老師示意陳香瀾坐下,隨眼所看處特意叫了一名男生,“陳本源,你起來回答一下。”
“我選B,因為錢買不了道德與良心。”陳本源站起來,信心十足地道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後麵被叫起來的還有5名同學,其中有3個選A,2個揀B。
“各位同學,我一共叫了7名同學來回答這道題,選A的4個,選B的3個。其實,不管選A,還是選B,都是允許的。選A沒有錯,選B也沒有錯,選A選B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們在麵對選擇並做出選擇的那一刻。”段老師俯身看了看講台上的手機,離下課還有五分鍾,段老師繼續促膝談心般的啟發大家思考道,“但是如果讓我來選,我會選A,為什麽呢?”
段老師丟下了一個包袱,趁大家思考的空檔他拿起了剩下的那半瓶礦泉水,“咕嚕咕嚕”兩聲就隻剩一個空瓶了。他很滿足,繼續解釋道:“我什麽會選A,理由很簡單,用專業術語來講,這裏麵有一個原理,叫倉庫饑飽原理,也叫做梨子蘋果定律。按照倉庫饑飽原理,如果一個人已經有了足夠的錢,他就會選擇B,因為他覺得自己已是億萬富翁,不再需要更多的錢了,但是他覺得自己還很缺道德與良心。所以,倘若一個人的道德和良心已經占據了他的整個心靈,那麽他缺少的就是錢了。因此,大家知道我為什麽選A了吧!”
段老師話還沒說完,教室裏爆發出一陣笑聲和掌聲。
段sir這一早上的課,妙趣橫生,笑點頻出,大家直呼太正點了。
中午放學大家走出教室的時候,個個嘴上滿滿的都是溢美之詞。
李經緯佩服的,是段老師豐富的學識和幽默的語言,以及他那時不時當頭棒喝的三槍拍案“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