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鄉村美景八
是夜,李百度與那羊倌兒觸膝長談。羊倌兒抽了三包煙,李百度吐了三次。第一次是紅的,像血,第二次綠的,羊倌說是腸子裏的東西,第三次黃的,是膽汁。
沒煙抽的羊倌兒跟抽著煙的似乎根本不是一個人,初見時他沒煙抽,整個一狂躁小青年兒,後來一根接一根抽著,成了健談的老大哥。而且沒說一件事兒,必然言之有物,條理清楚。後半夜他抽夠了,抽多了打飽嗝兒了,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幾十歲。老年人總是謹慎的,寧願不說也不說錯,害怕說錯所以不說。短短的一夜,他已跨越了一生的路程。
雖然吐到最後,李百度已經萎靡不振,但這一夜的意外收獲,足以抵得上再吐三回。大多數的事兒,都是在別的地方聽不到的,而且很重要,如果不聽就會走彎路錯路死路。此外還有很重要的一個發現,那便是男人二字的深刻內涵——
一個男人是不是年輕,是不是有朝氣,不在乎他是不是有白頭發。二十歲可以,三十歲可以,四十歲可以,五十歲也可以。總之隻要自己覺得自己年輕,便是年輕人。
唯一的遺憾,是沒能套出羊倌兒叫什麽名字,連自己個兒多大歲數,什麽地方人,人家都不肯透露。隨便李百度大哥大叔老弟地叫,他自巋然不動。
其實第一回合之後,羊倌兒就露出了馬腳,隻是後來使勁兒往回圓,死活不承認,誰也拿他沒辦法。
他的原話是說,他跟李文忠是有那麽一點點血緣的。這句話說完,他的臉上立即飄過一絲悔意。
李文忠是誰?李百度嗅到了肉骨頭的味道,立即跟進,有血緣就是有血緣,沒有就是沒有,什麽叫有一點點?
就是一個姓李叫文忠的人,羊倌兒恬不知恥地強行躲閃,後半句直接當成沒聽到。
李百度怎肯放過這樣的機會,獰笑著說,那陰鬼老太太是李文忠的後人,你又跟李文忠有親戚,下麵的,不用我多說什麽了吧?況且,老太太那眼睛,你說像不像兔子?
羊倌兒哈哈大笑,這麽會兒工夫,就比以往精明多了。沒錯,李文忠就是大白兔,大白兔就是李文忠。
有價值的談話正是從這裏開始的,羊倌兒說的多,李百度說的少,基本都是些是啊不錯對啊,跟沒說差不多。
李文忠是清朝康熙年間人士,出自張店縣西鄉,應該就是兩個白兔村這一片。文忠不是他的諡號,而是他自己給自己取的別號。真名叫什麽?似乎已經完全失傳了。
他的事跡在史料中沒有記載,唯一靠譜的記錄,是在一塊石碑上。那石碑當年立於東西白兔之間,毀於上世紀七零年代大運動當中。那會兒,十裏八村都是不識字的文盲,那碑立了數百載,除了拴牛拴馬之外,唯一的用途就是栓騾子。
他三十歲靠科舉走上仕途,四十歲靠鎮壓農民起義發家,帶兵北上打過俄國人,尼布楚條約簽訂時桌上有他的座位,最終官至二品。其人長相酷似大白兔,麵白有毛,白發似老翁,上唇中裂,一對瞳仁若有若無。
很自然的,那會兒的老百姓都以為他是白兔成精。從現代醫學的視角看,他這叫先天性白化病外加唐氏綜合征,在娘胎裏那可是受了老罪了。這樣的人要是跨越時空來到產檢嚴格的現代投胎,百分百還沒生出來,便被強行引流了。
形象就是旗幟,他之所以上不了一品,估計跟個人形象太差不無關係。皇上也有心煩意亂的時候,一抬頭看見眼跟前這麽一位,肯定得惡心到架崩。但反過來說,這麽一副尊容,能混到二品,肯定得是有幾把刷子的。
這大白兔能夠考過科舉,肯定是個讀書人。但是發達時,靠的確是武將技。這說明他能文善武,而且文又不如武。
鄉裏流傳著他的牛叉事跡,其中最玄乎一個,是說某地連年幹旱,饑民衝擊縣衙,兵勇倒戈,除縣官大老爺大白兔外,縣政府裏大小公務員都主張跟人談判,跟人理論,跟人拖延時間。拖到不能再拖時,隻好開倉放糧。
大白兔卻深不以為然,他以為果家形勢一片大好,不是小好,是大好。在大好形勢下,以一己私利要挾政府以下犯上,那不是老百姓,是歹徒。試問吃飽肚子,難道比果家穩定更重要嗎?
與餓著肚子的匪徒囉嗦,跟與虎謀皮一樣一樣的,除了下輩子投胎能趕個早以外,沒有任何好處。開倉放糧更是扯淡,隻要一開倉,不但頭上烏紗得交公,項上人頭也不保。更何況倉就算開了,裏麵也沒幾顆糧,歹徒喝完稀粥反倒覺得更餓,到時候更加難以收拾管束。
形勢一觸即發,無兵可用,無人支持,大白兔單槍匹馬殺到歹徒群中,以赤手空拳與敵對搏,一夜便殺一萬人,最終毫發無傷全身而退。
至於之後的抗俄戰事,估計寫碑文的人壓根兒不知道人是怎麽打的,隻寫了些每戰皆為先鋒,頗為勇猛,凡戰無不客之之類的空話。
這裏沒有他的墳墓,按說應該有,但目前活著的人都不知道墳墓在哪兒。廣為流傳的那個段子,什麽守墓成村之類的,是好事者借用了某些曆史名臣的事跡編造出來的。沒有姓名生卒,沒有具體事件,卻堂而皇之地寫在縣誌裏,為把燈塔縣發展為旅遊城市的春秋大夢做鋪墊。
大白兔姓李,東西白兔卻沒有姓李的人家。後來來了一個,大家都不認識,他卻說自己在這地方有祖產。然後他死了,無比強悍的李氏從這片熱土上絕種了。
李百度覺得自己真的便聰明了,因為他很快的出幾個令人驕傲的結論——
第一,羊倌兒至少不比李老三小,因為那塊碑七零年代初就沒有了。最極端的假設,羊倌兒生於六零年代中期,七八歲卡著點兒在碑毀前看完了整個碑文,那麽他現在差不多根李老三同齡。但那碑上一定是繁體字,七八歲能認得繁體識得古文,那不是不可能,而是完全不可能。所以,按照正常的估計,他應該在六十歲往上。
第二,大白兔確有其人,而且是跟李百度自己,跟羊倌兒一樣的人。既然有那塊碑,要麽是那塊碑上胡說八道,要麽,大白兔就是一隻陽鬼。胡說八道屬於娛樂活動,越輕鬆越快活,認真你就輸了。說個胡話還專門花大錢立塊碑記錄下來,這又是一個完全不可能。再者說,隻有他是個陽鬼這一說法成立,官方才有不在正規史書上記錄他的緣由。
第三,羊倌兒的情況很複雜,不是一言兩語能說明白的。他不是東西白兔人,應該也不是附近村子的人。因為他親口說,十裏八村都是不識字的文盲。可是聽口音,他卻跟狗剩兒家的,還有集市上的村民別無二致。以他的智力體力神力,隻要他樂意,金錢美女一抓一大把,他留在這裏放羊,估計是有難言的苦衷。
第四,李老三很可能就是大白兔的後人,鬆林邊兒的石頭房子就是大白兔的故居。俗話說老鼠兒子會打洞,大白兔那種變態的基因,就是他身體異變的基礎,再加上一點兒機緣巧合便能水到渠成。很可能,李老三沒有繼承大白兔的長相,卻繼承了這種特性。
不知什麽時候,就談到了狗。羊倌兒有狗,十三太保也有,但羊倌兒養的很成功,十三太保太失敗。李百度詳述兩條狗的種種形態,羊倌兒便恍然大悟地說,我是往熟裏養,他是專養生的。
李百度不明就裏,你養熟的?熟了那是狗肉。
我養狗有倆目的,一是養它的聰明,二是養它的聽話,羊倌兒樂得轉換頻道,耐心解釋道,你師父是養小白鼠,自己拿不準的事兒,讓狗先去淌河。
怎麽才能養熟?李百度真心請教,現在我師父的狗歸我養,我跟你一樣,也往熟裏養。
很簡單,隻要做好兩點。一是你比它強,二是你對它好,必須是真心對它好。
李百度覺得又聽了一句極為有用的經驗之談,那兩條煙讓他賺大發了。心裏已滿足,便東一錘西一棒地瞎聊起來,沒想到聊著聊著,羊倌兒又感慨起來。
他說,我知道這世上肯定不止我一個,可我身在這裏,想找個伴兒,隻能照照鏡子。還好又看見你這一個,真是暢快要呀!
李老三不算?李百度奇道。
湊合也能算,可他的實力太薄了,羊倌兒搖搖頭,何況——
聊到這裏,李百度有所感悟,羊倌兒說的這實力,跟十三太保所說的貌似一樣,但細微之處還是有區別。十三太保給這詞兒冠以修辭,用的是強弱,而羊倌兒用的是厚薄。
強弱多用來說明能力,用在此處應為潛力。而厚薄一般形容積累,也就是說,在羊倌兒看來,陽鬼的體內有一處倉庫,是積累能量用的。李百度的倉庫很大,李老三的很小。李老三那邊兒能量的純度比李百度要高,如同無煙煤,橫向比較,李百度這邊兒隻能是混了紅土的蜂窩煤。但大家耗盡所有能量來比試一番,李百度卻比李老三發出的總熱量更高。
李百度把這個猜測跟羊倌兒一說,羊倌兒立刻點頭稱是,就是這個意思,你比剛才又精了一點兒,不過,光是精還不行,身手也要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