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年生聚
許多東西都是在失去了以後，才覺得美好起來的。
少年時代的葉仁，並沒有發現母親做的飯菜有多麼的好吃，甚至還有些嫌棄。
而今，當他時隔十年後，再和父母坐在一起，看著滿滿一桌子的菜肴，心底卻是一陣唏噓。
都是些普通的家常菜，卻也都是他兒時最喜歡吃的，青椒炒肉、豬肉燉粉條、手擀麵等等，難為過了這麼多年，母親都還一直記得他的喜好。
這頓飯吃的很慢。
十年了，每個人都存了太多太多的故事，迫切的要與自己最親近的人分享。
從父母口中，葉仁知道了這十年的生活變化。
當年，正在讀高二的他突然失蹤，葉存德夫婦為了找他，連工作都辭掉了，幾乎找遍了大江南北，卻一直都渺無音訊。
妹妹葉靈，就是他們在尋找葉仁的途中，從人販子手裡撿回來的，當時她已經六歲，雖然記事了，但因父母親人都已不在，所以葉存德夫婦辦理了領養手續，把她當自己的親閨女一樣撫養。
十年過去了，葉靈也漸漸忘記了那對將她狠心拋棄的父母，把這裡當作了自己的家。
有一個開心果一樣的女兒，葉存德夫婦漸漸走出了獨子失蹤的傷痛，重拾對生活的信心，他們在離家不遠的地方，開了家水果店，過著平靜的生活。
然而，半個月前，他們的安穩日子忽然被打破了。
洛城這幾年發展很快，清河街道被納入cbd規劃后，很快便引來了無數地產商的窺視。
而葉家這棟佔地五百多平米，祖輩傳承至今的大宅院，更是許多人眼中的一塊大肥肉，政府規劃剛有點影，寶龍公司便盯上了，先是提出以一百萬現金價格購買，被拒絕後，馬上翻臉使出了陰狠手段。
那天，葉存德騎著三輪車去批發水果時，『不小心』碰到了一輛寶馬車，附近剛好有個交警，過來一看，三輪車全責，而4s店的檢修費用，更是要二十七萬！
而寶馬車車主，正是寶龍公司的總經理江虎。
葉存德夫婦辛苦了大半輩子，以前存的錢早在尋找葉仁的途中花光了，現在哪有這麼多錢賠？
寶龍公司以此為借口，將葉存德軟禁在他們公司，名義上是要他打工還抵債，實際上卻是百般折磨，逼迫他們夫婦將葉家老宅，以七十萬的超低價格轉讓給江虎。
事情已經鬧了好多天，葉仁回來時，恰逢其會……
「實在不行我們還是搬走算了。現在三兒已經回來了，我就沒什麼牽挂了，連政府都治不了他們這些黑社會，咱們平頭老百姓又有什麼辦法呢？錢財都是身外之物，只要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啥都有了。」
馬蓮英在經歷了這些事後，已經徹底的看開了，在她的眼裡，什麼都不如自己的三兒重要。
葉存德抽了口煙，皺起了眉頭。
他顯然是不甘心的，這棟祖上傳承下來的大宅院，市價至少值五百萬！
可是，想到葉仁今天把寶龍公司的江總打得那麼慘，也實在害怕人家報復，所以最後還是跟著嘆了口氣，道：「也只能這樣了，剛好他大伯退休后，在鄉下買了塊地建林場，周圍有的是空地，我算了下，賠完江虎的車錢后，咱們還能剩一點，乾脆就在鄉下建個房子算了，鄉下空氣好，我和你媽也能多活兩年。」
葉仁知道父母在擔心什麼。
對於這棟充滿了童年記憶的大宅院，他也並非無法割捨，但絕對不能讓父母吃虧，更不可能低價賣給寶龍公司。
不過，投奔大伯卻非他心中所願，父親這一族，在洛城親戚很多，其中不乏當官從政的，出了這麼大事，卻連個出頭的都沒有，實在讓人寒心。
但他並沒有在父母面前表出現自己的憤怒，只是笑了笑，道：「爸媽想去鄉下小住一段時間，散散心也行，剛好我這些年還存了點錢，到時候給你們在城裡和鄉下都買套房子，以後想住哪裡就住哪裡。」
「對了，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問！」
葉存德臉色一沉，扭頭盯著他道：「三兒，你老實交待，這些年你都不回來，也不跟家人聯繫，是不是犯啥事了？」
馬蓮英也放下了筷子，直直地看著葉仁。
他當年因為意外失蹤，一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周圍說什麼話的都有，畢竟十六七歲的人，要是被拐賣的話，只要活著，早該自己回來了，莫非是犯了啥案子，不敢回來？
葉仁苦笑了。
他的確殺了人，而且還殺了不止一個兩個。
但那都是在國外，殺的也大都是被懸賞的恐怖組織頭目，可這些事，又怎麼能如實的告訴父母呢？
十年前，他還在讀高二，一個平平常常的下午，他在陪一個女同學去銀行取款時，意外的碰見了一夥劫匪，關鍵時刻，他推開了那個女同學，自己卻被劫匪當作人質，一路輾轉帶到國外，加入到一個傭兵組織。
最初的時候，他是個毫無自由可言的炮灰，後來才慢慢掌握了主動，並在殺死當初那幾個挾持他的人後，帶著一幫子兄弟，組建起一個在全球傭兵界都赫赫有名的『狼群』傭兵團。
可是，他在國外殺的人越多，離家的距離也就變得越遠。
為了不連累到國內的父母親人，這麼多年，他一直都隱名埋姓，不敢與家人聯繫。
直到去年，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救下了一個在華夏頗具份量的大人物，並通過這層關係，替國安辦了幾趟差事，才拿到了回國的許可——
一張嶄新的二代身份證！
正在讀高二的葉靈，對於這個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哥哥的名字，耳朵里早就聽出繭子了。
如今終於見面了，小丫頭心底還有些羞怯，雖然不怎麼說話，但烏黑的眼睛一直在葉仁的身上打轉。
現在見他一臉為難，心想三哥這些年怕是真干過壞事，不想他一回來就惹爸媽生氣，便插嘴道：「爸，媽，你們也太杞人憂天了吧？三哥要真犯了罪，他哪敢回來？怕是一進門，警察就來把他逮走了。對了，三哥，你這些年在國外打工，應該見過不少外國人吧？」
葉仁對這個從天而降的小妹妹，也是很喜歡的。
他聞言笑了笑，在葉靈的小腦袋上揉了揉：「凈說些傻話，我人在國外，見過的外國人能少嗎？倒是華夏人比較稀罕。」
葉仁的傭兵團隊里，大部分都是外國人，包括十二主將，像那個小丁，聽名字好像華夏人，漢語在葉仁的影響下，也是說得賊溜的，卻是個不折不扣的俄羅斯大漢。
他撿著不會暴露自己真實身份，卻又很有趣的故事說了些，聽得一家人原本有些沉悶的心情，漸漸的好了許多。
當然，父母是否真信他這些年一直在國外洗盤子的鬼話，卻也無從得知了。
吃完飯後，葉仁回到了自己位於東廂的房間。
十年了，房內的擺設都還和當年一模一樣，他床下當年穿過的皮鞋，擦得乾淨凈的，書桌上父母當初花幾個月工資給他買回來的電腦，也都一直靜靜地等待著他回來。
時間，彷彿在這裡停滯了，一夢醒來，床頭只多了個布滿孔洞的行李箱。
「哥，吃西瓜。」
葉靈兒端著幾瓣西瓜走了進來。
「謝謝，正感覺口渴呢！」葉仁接過來放在桌子上：「聽媽說你正在讀高二？是哪所中學？」
「洛城二中，嘻嘻，三哥的母校哦。」
「二中，小丫頭的成績不錯啊，頗有三哥我當年的風采！」
葉仁笑了笑，洛城二中，可是有名的重點中學，每年高考升學率，向來都是洛城地區首屈一指的。
「那當然，我們校長還是從哈佛畢業的呢，對了，我們校長叫林含韻，聽說以前也是洛城二中畢業的，不知道三哥認識不？」
葉靈兒的眼睛眯成了一個月芽兒，小臉上閃過一絲狡黠。
「林含韻？」葉仁愣住了。
十年過去了，那個當初躲在自己懷裡瑟瑟發抖的小女生，她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