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殘忍救贖
幾人就這麽坐在岸邊等著那艘傳說中的渡船，秦瀾靠在石頭上，手中時不時的晃著酒壺，江城兒嫌棄她一身的酒味，坐的離她遠遠的，秦瀾笑笑，遙遙對著她又喝了一口，酒壺還未放下，原凡就從她手中接過酒壺，秦瀾問道：“這是作甚？”
原凡道：“等下還有事，酒喝多了誤事”
秦瀾哦了一聲，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她喝酒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可是卻從來沒在原凡麵前醉過，原凡這麽說確實有些過了。
原凡似乎也想到了這一層，又小聲道歉道：“抱歉，我多事了”
秦瀾心裏無端一陣煩悶，哼道，“是啊，我們什麽關係，我的事又和你有什麽關係”
原凡抬頭默默看著她，半響，說了句：“對不起”
秦瀾看著原凡，莫名的心慌起來，問道：“為什麽說對不起？”
原凡不答，隻是那般看著秦瀾，秦瀾看著他，心裏越發的慌亂，她道：“我不想去梵淨山了，我不去梵淨山了”
說完就往回走，手卻被原凡拉住，秦瀾回頭對著他，忽然笑了，道：“原凡，我不想失憶”
她來自現代，她是一個現代人，如果她失憶了，她就真的會像一個古人一樣在這裏生活，再也找不到自己，再也回不去，所以她害怕失憶，害怕迷失。
原凡的眼睛躲避著看向自己的秦瀾，低聲道：“對不起，我騙了你，梵淨山隻會讓人失去記憶並不能幫人找回記憶”
秦瀾想她可怕的直覺還真是準，真讓她給蒙對了，她道：“沒關係，反正我也騙過你，現在你也騙了我，我們扯平了”
她話才落，一陣詭異的歌便自火海之上響起，聲音斷斷續續，吱吱呀呀，時而高，時而低，時而哭，時而笑，聽起來如同鬼泣一般
伴隨著歌聲出現的是火海上麵的一隻黑色的渡船，那船憑空出現，行在萬丈火海之上。
船頭一個頭上戴著白色鬥笠，身穿白衣的人站在那裏。
船慢慢的靠近岸邊，然後停止。
船停，歌亦停。
“因為他要贖罪”船頭上，白衣人說，那聲音很好聽卻也很熟悉，是那件白色嫁衣的。
秦瀾聞聲，一陣僵硬，直直的看向那人，目光火熱，似乎要看穿那人的白色鬥笠
秦瀾問：“你是誰？”
白衣人道：“你要找的天師”
秦瀾聞言，心中一口悶氣，無語望天，埋怨的道：“早知道我何必三更半夜的爬上明鏡寺的樹上去圍堵你，欸，害我起的那麽早，連瞌睡也沒睡好”
秦瀾看向白槐，又道：“你應該也沒有失憶吧，裝的挺像的”
白槐抱著昏迷的圖雅，低低應了聲：“是”
秦瀾依舊在笑，道：“欸，其實你們何必騙我，和我說一聲，興許我就來了”
又對原凡道“其實在白家你是故意闖到我房間的吧，我就說天下之大，你怎麽就偏偏到了我的房間，還有在明鏡寺怎麽不早不晚，剛好就遇到了你”
她淡淡的笑著，說話不急不緩，和平時一樣的調笑語氣，似乎毫不在意被人騙。
江城兒蒙蒙的看向眾人，道：“你們在說什麽？”
沒有人回答江城兒的話。
秦瀾止住笑意，一雙眼睛，看向原凡，道：“可以告述我，你到底想作甚麽？”
原凡沒有看她，聲音平靜的說道：“南山南是一個罪惡的地方，這裏是除了地府之外的另一個地獄，它囚禁著無數的亡魂，這些亡魂永不能出南山南，不入輪回，不得超生，陪伴著他們的隻有無盡的黑暗，永世的孤獨，和殘忍的天罰”
原凡的雙眸透著無盡的悲涼，道：“它們都是靈人，我，也是靈人，我想，我們可以找到六道輪回之路，我想，我們可以擺脫天罰，我想，我們像平凡的人一樣活著”
秦瀾道接著道：“所以，你找到辦法了？”
“地府之門，六道輪回之路，魂魄之歸處，天下若是死的人多了，無處可歸的遊魂自然會為我們鋪六道輪回之路”原凡沒有回答，那白衣天師便為秦瀾解惑。
秦瀾想起南陵皇帝要屠滅月國的計劃，原來真相竟是這樣，竟是想讓無辜月國百姓的亡魂去為他們鋪通向六道輪回的道路。
白槐突然開口道：“利用原凡挑起兩國的戰爭，然後屠殺月國的百姓是你們的主意？”
天師回道：“是，可是我沒想到你竟然會不顧皇命，阻止這場屠殺，甚至不惜放下對圖雅的感情，答應和秦瀾成親”
白槐啊，一個連小草都會憐惜的人，擁有一個至誠的良善之心，他怎麽能忍心看見這麽多無辜的人死而無動於衷。
到了此刻，秦瀾也終於明白，那封十裏坡之約的信果真是白槐寫給秦瀾，其目的是想告訴秦瀾：南陵想屠殺滅月國。
可笑，秦瀾和白槐本是敵人，可白槐卻一直在幫秦瀾。
雖然真相就是如此，可是秦瀾還是問了：“所以是你模仿原凡的筆記給我寫的那封信”
白槐點頭
秦瀾又對天師道：“你們竟是想犧牲別人的命來獲得救贖，難道不覺得太殘忍了嗎？”
天師道：“殘忍？上天對我們難道不殘忍，這些被囚在南山南的萬千亡魂，難道全部都是活該不得超生，活該生不如死？他們又犯了什麽錯？”
秦瀾道“他們之前犯了什麽錯我不知道，可是如果殺了別人獲得自己的救贖，那就是錯，這樣做他們就會真的失去救贖的機會”
天師嗤笑道：“錯？殺一人，可救活百人，你覺得是錯？”
秦瀾無言，天師又道：“既然不是，那我殺萬人救億人，不也是一樣的道理，我何錯？”
天師接著道：“不過，現在可以不用殺那麽多人就可救贖所有人，隻要你一個人，隻要犧牲你一個人，你乃是神女轉世，隻要你願意從這裏跳下去，熄滅那些亡魂之怨，六道輪回也會為他們打開”
秦瀾笑著搖頭：“可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跳下去”
天師笑道：“沒關係，你會願意的”
說完，她道：“出來吧”
火海周圍迅速聚集了無數的人，客棧老板，店小二，朱九，阮止，還有其他秦瀾不認識的人。
天師道：“你們可想找回自己的記憶，可想離開南山南，隻要她答應從這裏跳下去，南山南的門就會打開”
眾人沉默的看向秦瀾，一時間全場都安靜了下來
江城兒第一個跳出來，道“你胡說什麽，她不會跳的”
天師道：“等太陽落下的時候，天罰就又要降臨了，又要有很多的人死去，而她是神女轉世，她的血可以平息天神之怒，她跳下去，大家就不會死，你們可以去求她，求她救救你們，救救你們這些無辜的人”
秦瀾看著眾人，沒有說話，眾人也沒有說話，寂靜的令人痛苦，在寂靜中太陽一點一點的落下，犧牲自己來拯救別人，誰也沒有這麽偉大。
太陽要落山了，可怕的天罰就要降下。
天師道：“時間馬上到了，你們當真不求她嗎？”
靜！
又是一陣詭異的安靜！
就在太陽馬上落下的時候，一個姑娘站了出來，道：“姑娘，我知道，讓你用你的性命換別人的性命是不應該的，可是用你一人的性命能換回所有人的命卻是值的，我願意陪著姑娘死，但求姑娘救救大家。”
那姑娘懇求著，起身來到岸邊，麵向火海，然後縱身一躍，跳下了萬丈火海，口中道：“求姑娘救救大家吧！”
秦瀾想多麽大義的姑娘啊。
被她襯托，她都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無情無義，貪生怕死的人了。
有了這個姑娘開頭，大家再也不用被道德綁架，紛紛跪地，大義淩然，不懼生死的懇求道：“我願意陪姑娘死，但求姑娘能救大家”
說完又有一人站了出來，站在那火海旁邊道：“姑娘，以一人之命換取大家性命，懇親姑娘救大家，我願意陪姑娘一起死”
江城兒一把拉住那人道：“你死是你的事，你憑什麽要求她的生死，她不跳就是不跳”
那眾人中又一人道：“一人的性命能救活這麽多人的性命，姑娘就是不肯嗎？為什麽，難道你真要看著所有人死在你麵前，你就這麽自私嗎？”
之前那站邊上的人，甩開江城兒的手，就跳下火海，喊道：“懇求姑娘救救大家”
又一個人死了。
眾人跪了下來，齊聲“懇請姑娘救救大家”
江城兒怒道：“你們都是瘋子，瘋子”
軟止在一旁無所謂的看著一切，眸中不屑。
朱九沉默不語。
天邊一道驚雷落下，天罰即將來臨。
江城兒對秦瀾道：“不要跳，不要聽他們的”
秦瀾好笑的看著江城兒，說：“我都沒生氣，你生氣做什麽，何況我就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我怎麽可能做出這種大義淩然，舍生救人的事呢，放心，我不跳的”
江城兒道：“嗯，不要跳”
她笑笑，看向原凡，道：“你希望我跳嗎？可是你騙我到這裏的啊”
原凡沒看秦瀾，自然也沒回秦瀾的話，秦瀾走向原凡，在他的耳邊說了一句什麽，原凡的身體頓時僵住，久久都無法思考。
秦瀾笑笑，大聲道：“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偉大，可是無奈我心軟啊”
說完轉身就跳進了火海，她的臉上沒有一貫的即使是偽裝的笑顏，人都要死了，何必再偽裝歡顏，何況從來都沒有人在乎過她是否歡顏。
顏悅，她的名字，一直都是和顏悅色的顏，卻並非是歡顏。
誰也沒料到，那個說自己貪生怕死，不願大義淩然，舍己救人的人，一轉身就跳下了火海。
江城兒，原凡，白槐，天師，誰也沒反應過來。
那人就這麽跳了下去。
原以為，還要用其它的辦法騙她跳下去的，可是她太好騙了，就這麽跳了下去。
原凡愣愣的看著那片火海，火海之下南山南的大門開了，所有人都獲得了救贖，所有人都恢複了記憶，唯有她一人卻死了。
江城兒從前是多麽想恢複記憶，現在就有多恨自己恢複了記憶，公主，你為何總是一次一次的拋下我！
江城兒怨恨的看向麵前眾人，是他們逼死了公主，她恨他們，總有一天，他們會為他們的行為付出代價，江城兒憤然離開。
白槐懷裏抱著昏迷的圖雅，心中愧疚不已，如果不是為了圖雅，他也不想騙秦瀾，如果秦瀾和圖雅隻能選一個人活，那他當然隻會選擇圖雅，選擇自己愛的人，畢竟他也是自私的。
他看向天師，道：“你答應過我，隻要秦瀾心甘情願跳下火海，就會救活圖雅的”
天師道：“我會救活她的，跟我走吧”
白槐抱著昏迷的圖雅跟著天師離開了
人一個個的離開了南山南。
最後隻剩下了原凡。
他站在那裏，靜靜凝望著秦瀾跳下去的地方。
秦瀾最後在他耳邊說的是：“原凡，我喜歡你，所以我不怪你騙我，可是你既騙了我，那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原凡口中輕輕念著“喜歡”二字，心口如同有千萬根又細又長的銀針，密密麻麻紮過，又如同有烈烈火焰炙烤燒灼一般。
心疼，無法言說的疼，疼的不能呼吸
腦海裏有什麽一閃而過，一口血吐在了地上。
他記起來了，可是——
他臉色慘白，神情悲慟而慌張，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一點一點的在地上寫著什麽東西，劃著什麽東西。
地上是一片岩石，根本劃不動，他便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在地上劃著。
一筆一劃，認認真真，他寫了很久，寫了很多。
遠遠看去，觸目驚心滿地都是紅色血字，卻都是一個字，“月”。
到最後，他便隻坐在岸上，看著那月字失聲疼哭起來。
那年，他以為她被神君囚禁，為她闖上九重天，殺了滿天眾神，引發了三界動亂，妖魔橫生，百姓受苦，她為了三界，不惜魂飛魄散也要殺了他，既是她的心願，他又怎會不如她的意，他心甘情願敗在伏魔琴下。
可他到底還是不忍心看她魂飛魄散，於是拔了自己的情絲，聚她魂魄
那人對他說：“拔了情絲，你今後便是少了一魄，再不能動情，如是動情便會魂飛魄散，你可還願意？”
他道：“盡管她對我無情，我還是愛她，不忍見她魂飛湮滅，拔了我的情絲，把她送到我見不到的地方去吧，這樣，我就不會動情了”
給讀者的話:
期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