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玉石俱焚(上)
皇甫燁昏迷的第十六日,安以墨說:“燁的求生意誌很強,這是我斷症多年,不曾見過的。”
那一刻,她激動地握住他的手,瞬間淚濕了眼眶。
這些日子以來,不管是他吐血,還是試藥的時候出現休克的現象,她都沒有哭過。
她告訴自己,她一定要堅強地陪他走過這一關。
可是,安以墨的一句話,卻頓時讓她熱淚盈眶。
有一種愛,便是她守著,他不曾放棄……
不久前,他剛服下安以墨新研製的藥,此刻睡得很安靜,很安靜……
安以墨扣上他的脈搏,沉重的眸色驀地一喜,又仔細的診了診。
赫青綰從旁急切地問:“安以墨,是不是新藥有效了?”
“嗯。”安以墨重重地點頭,“晚點再服用一副,就知道結果了。”
從清晨到傍晚,赫青綰的心情一直無法平複,時間過得好似比守著他的那十六日還要慢。
剛剛止住的淚,又不爭氣地落了下來。她立刻抬手擦幹,怕他醒來看到。
“怎麽還是這般愛哭?”一道沙啞至極的聲音,忽然傳入了她的耳中。
她擦眼淚的手僵在臉上,擋住了眼睛。
她想低頭看去,又怕隻是一場夢。
“綰綰……”模糊的聲音再次傳來。
她這才驀地回神,落下擋在眼睛上的手。
“皇甫燁,你醒了?”她的唇瓣微微地顫抖著,淚光閃動的眸底皆是不敢置信。
“我睡了很久嗎?”皇甫燁想要抬手幫她擦擦眼淚,卻發現自己太虛弱,平日強壯的手臂,此刻根本就動不了。
赫青綰站起身,“你別動,我去叫安以墨。”
她小跑到院子中,歡喜地對著安以墨大叫,“安以墨,他醒了。”
安以墨對她笑笑,並不驚訝,舉步進了門。
他早就算準了他醒來的時辰,卻沒有進去,不過是想留給他們一個“久別重逢”後的獨立空間。
這些日子以來,看著她對皇甫燁的不離不棄,他竟是又羨慕又嫉妒。
活了二十幾年,他第一次明白什麽是不離不棄的感情。
到底是他孤陋寡聞?還是這世間的人都太過虛偽?
但,心痛的同時,他卻很慶幸,至少他認識了她,她也是真心待他的……
皇甫燁見他進門,立刻急切地問:“墨,災民怎麽樣了?”
“我已經命人去配藥了,今日所有的災民都能喝到治療瘟疫的藥。”安以墨走到床邊坐下,將手指落在他的脈搏上,收回手時才道:“沒有大礙了。隻是身子太虛,要補補。”
“這些日子淮南城可有發生過什麽大事?”皇甫燁借著赫青綰扶著他的力氣,從床上坐起。
“你們聊,我去給他煮點粥。”赫青綰主動離開。
皇甫燁眸光有些不舍的追隨著赫青綰離開的背影,忽然道:“綰綰,你留下。”
赫青綰頓住腳步,有些為難地看著他。
“是不是嫣兒又生事了?”
她有意避嫌,他不難猜出緣由。
屋裏的氣氛一時間不免尷尬,安以墨首先打破沉默:“她收買了一個災民,扇動其他災民的情緒,險些釀成大禍……”
安以墨將那日發生的事一一說了,皇甫燁在聽到關於赫青綰的部分時,眼中放出了光彩。
不愧是他皇甫燁的女人,做事果然夠雷厲風行。
末了,安以墨的聲音落下,皇甫燁才有些沉重地說:“先繼續囚著她,等淮南城的事情解決了,回了皇城再做定奪。”
安以墨與赫青綰都沒有接話,皇甫燁對慕容雪嫣的難以割舍,不是一把劍可以斬斷的。
世事難料,淮南城的百姓剛剛脫險,一對曆經磨難的情人還來不及甜蜜,淮南城便迎來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人——瑜王皇甫瑾。
他帶著兵馬入城,打著的旗號是迎接有功於淮南城的靖王回皇城。如此的皇恩浩蕩,羨煞旁人。
花廳中,還未痊愈的皇甫燁淡定的看著來者不善的皇甫瑾,“九皇弟一路辛苦了。”
皇甫瑾啜了口茶,唇角噙起一絲笑意,似對入口的茶回味無窮。
安靜的花廳中,暗流湧動。良久,他才放下手中的茶杯,眸光一寒,“勞煩皇兄將慕容側妃請出來。”
皇甫燁心裏一驚,麵上卻是不動聲色,“為兄為何聽不懂九皇弟的意思?”
皇甫瑾輕蔑地笑,“難道皇兄舍不得?”
皇甫燁嗤笑,“男女有別,九皇弟莫不是連倫常都不懂?”
“不懂倫常的,恐怕是皇兄吧?”皇甫瑾鄙夷地看著他,“皇兄是個聰明人,難道猜不出是誰給了我權利,帶兵來抓人?”
皇甫燁的眼底劃過一抹陰沉,吩咐道:“安以墨,你去將雲姿叫出來。”
皇甫瑾的眸光一沉,“不必了,還是不勞煩安神醫。”
他說著起身,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高高舉起,赫然便是皇帝的聖旨。
安以墨的易容術出神入化,他自是不會給任何人機會逆轉這局麵。
皇甫燁礙於聖旨,無法再攔,“皇弟既然執意搜府,就請吧!”
出門前,他對安以墨使了個眼色,希望在搜到後院的時候,安以墨可以將慕容雪嫣換走。
隻是,讓他始料未及的是,皇甫瑾竟直奔慕容雪嫣所住的廂房,好似早就已經知道了內幕一般。
剛剛聞訊趕來的赫青綰,正巧看到這一幕,不禁臉色發白,剛要上前去攔,卻被皇甫燁拉住,以眼神示意她不要擔心。
走在前邊的皇甫瑾,忽然頓住腳步,轉頭向赫青綰看來。
四目相對,曾經的情纏,已無法再言說。
他緩緩收回視線,聲色俱厲對守在慕容雪嫣門前的侍衛吩咐道:“還不開門?”
守門的侍衛看向皇甫燁,用眼神請示。
皇甫燁走過去,“還愣幹什麽?瑜王讓你開門,聽不到嗎?”
得到了他的命令,門前的侍衛才摸出鑰匙,將門鎖打開。
“吱呀”一聲,房門被拉開,有光灑進黑暗的屋子裏,落在門裏那個人的臉上,將她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晃得越加嚇人。
門外的人都是一驚,因她嚇人的陌生容貌,更因此時她眼中聚集的毀滅之芒。
皇甫瑾嘲諷一笑,最先打破沉默,“皇兄,若是九弟沒有記錯的話,她應該是父皇的雪妃吧!”
皇甫燁未接他的話,始終冷然地盯視著慕容雪嫣。
“皇甫燁,我說過,你那麽對我,你會後悔的。”慕容雪嫣的眼底閃動著勝利的喜悅,末了放肆的大笑起來:“哈哈哈……”
隻是,她笑的力氣似乎太大,竟是震得眼眶處不停的溢出滾燙的淚水來……
慕容雪嫣的話解開了所有人的疑惑,原來是她與皇甫瑾串通,才有了此刻的場麵。
皇甫燁淡定地看著她,並沒有如她所願灰敗之色。
甚至,他的眼底隱隱的還有著解脫……
慕容雪嫣的笑聲驀地止住,狠狠地瞪向他,她不信他真的不急。
皇甫瑾見狀,似笑非笑地看向皇甫燁,“九弟還真是佩服皇兄的定力,難不成皇兄是想告訴九弟,她與皇兄無關?”
“本王與她到底是什麽關係,隻需向父皇解釋。”皇甫燁迎上他嘲弄的眸光,聲音無波。
皇甫瑾的臉色一僵,麵上卻不好發難。
“皇兄既然這般說,那就請吧!”皇甫瑾側身,讓出路來,“父皇有令,讓皇兄即刻返回皇城,不得有誤。”
這時,安以墨忽然上前,“王爺,可容草民說句話嗎?”
皇甫瑾雖知安以墨是皇甫燁的人,但他是個惜才之人。安以墨救了淮南城全城的百姓,他身為顕國的王爺,自然要尊重。
“安公子有話請說。”
“醫者父母心,靖王為淮南城的災民多次試藥,昨日才獲救醒來,身子尚未恢複,今日恐不適趕路。”安以墨麵色沉靜地道。
“既然如此,便明日再出發。”
皇甫燁為淮南城百姓以身試藥的事情,隨著淮南城的城門大開,很快便會傳遍全國。
他若是這點通融都不給,隻怕會引起民怨。
“那本王就謝謝九皇弟的通融了。”皇甫燁唇角含笑,卻未達眼底。“九皇弟,為兄還要回去養病,就不陪九皇弟了。”
“皇兄請便。”皇甫瑾說話間,視線卻落在了赫青綰的臉上。赫青綰尷尬地別開視線,皇甫瑾一心想要置皇甫燁於死地,她不知該用怎樣的心情去麵對他。
“墨,你留下來陪瑜王。”皇甫燁拉過赫青綰,轉身離開。
她將將抬步,身後卻忽然響起了皇甫瑾的輕喊,“綰綰!”
她的背影微僵,卻終是沒有為他停步。
她知道,他認出了她,他望著她的眼神騙不了人。可是,這世上已經不再有綰綰。
皇甫瑾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臉上的淡定忽然被撕裂,變得猙獰……
赫青綰的眼底有傷痛劃過,不管他如何對付皇甫燁,但他對她的好她不能忘得徹底。
怕身邊的人瞧出端倪,她盡量壓下自己的情緒。
皇甫燁一直默不作聲,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直到她扶著他在軟榻邊坐下,他才輕歎一聲,將她抱入懷中。
“我知道,你心裏覺得虧欠了九皇弟。”他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頭頂,帶著灼痛人心的疼惜。
“我沒事。”她往他的懷中又偎了偎,心卻一點點地往下沉著。
“綰綰……”皇甫燁抱著她的手臂,又緊了緊。
赫青綰掙了掙,退出他的懷抱,望向有些慌了的他,“燁,答應我,不要放棄。”
“嗯。”他眸色深重,卻專注地回視她,“綰綰,答應我一件事,不管在什麽情況下,都不要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她怔愣著頷首,便聽他歎了聲,“綰綰,不管是誰,都不一定是你表麵上看到的那樣。是以,答應我,無亂如何都不要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有很多事情,他不想告訴她,是怕她會傷心難過。
但,有些人,他卻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