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調查(下)
黃昏時分,馬車載著朱碧一行人來到了白鴉鎮。
法布爾是第一個跳下馬車的,然後他就跑到路邊大吐特吐起來,候德森立刻譏諷道:“連坐個馬車都會吐,你還是不要當冒險者了……”
“明明是因為路太差了!我之前從新月到林莽坐了一個多月的馬車都沒事!”
白鴉鎮四麵環山,幾乎與外界隔絕,若不是當初在這附近發現了金礦,恐怕根本就不會建設成鎮子。
法布爾感覺稍微好點了之後,才抬起頭打量起四周的環境來,“這裏就是學長的故鄉麽……”
這個不大的小鎮上有數十間房屋,但都建得錯落有致,可以一窺它曾經的繁榮;然而三十年過去了,大部分房屋都已經破敗不堪,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鎮子上連半個人影都看不到,顯得空蕩而淒涼。
“這個鎮子有些奇怪……”凱特突然道。
“哈,這還用你說,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好嗎?”候德森不以為意道。
凱特皺了皺眉,繼續道:“這個鎮子給我一陣陰冷的感覺,而且就像是彌漫在空氣中,無處不在……”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候德森搖了搖頭,突然叫了起來,“喂,馬車怎麽走了?”
“放心吧,調查完之後公會會派車來的,到時候聯絡就拜托你了,法布爾。”朱碧淡淡道。
法布爾點了點頭,“那麽,現在就開始調查嗎?”
朱碧抬頭看了一下天色,“不,還是先找個地方落腳吧。”
“可是這裏這麽破,連家旅館都沒有……”
候德森撇了撇嘴,“有地方住就不錯了……”
朱碧帶著幾人走到一棟還算完好的房屋前,敲了敲門,“有人在嗎?我們幾個是外地來的,能不能讓我們借宿一晚,當然,會付錢的。”
良久無人應答。
“沒人嗎?”法布爾奇怪道。
一行人又敲了幾戶人家,卻沒有一個開門的。
“哼,肯定是做賊心虛了,八成跟假黃金有關……”候德森冷笑道。
“還是不要這麽武斷比較好。”法布爾有些不滿道:“也許人家隻是不待見外來人而已,鄉下很多地方都是這樣的……”
“你不是城裏人嗎?”候德森反問道。
“……”
“那個,你們幾個是想要借宿嗎?這樣的話,可以去我家裏哦。”搭話的是一個老婆婆,她背著個竹簍,貌似剛從山上下來。
“真的嗎?謝謝婆婆。”法布爾轉頭對候德森道:“你看,還是有好心人的。”
候德森冷笑不語。
一行人很快就來到了老婆婆的家裏,雖然破舊,但還能住的樣子。
“請進吧。”老婆婆和藹道。
“那打擾了。”
眾人魚貫而入,坐到了屋內的長桌前,老婆婆則點起了蠟燭。
“婆婆一個人住?”法布爾有些訝異道。
老婆婆歎了口氣,“沒辦法,老伴死的早,兒女又一個個都不願意留在鎮子上,離開以後就沒回來過,隻剩下我一個老太婆子留在家裏……”
聽著老婆婆的絮叨,氣氛漸漸有些沉重,法布爾幾人都沉默不語。
老婆婆起身到一旁的灶台前掀開鍋蓋,裏麵大概是燉菜,但沒有一絲熱氣。
老婆婆又不知從哪個角落裏找了幾個碗,隨便用抹布擦了擦,然而便將那不知放了幾天的燉菜盛了過來。
“難以下咽啊……”這是所有人的共同想法。
“對了,老婆婆,這裏以前是個黃金產地對吧?那現在還能在這裏找到黃金嗎?”朱碧突然開口道。
“黃金?”老婆婆笑了笑,“別打趣了姑娘,這裏要是還有黃金,會是現在這個鬼樣子嗎?”
“的確……”法布爾歎了口氣道。
“不過啊,如果你們真的想要找黃金的話,可以去上山試試,運氣好的話,也許能發現一兩塊黃金……”
“山上麽……”朱碧若有所思,又問道:“那鎮子上有凱恩斯這個人嗎?他曾經離開鎮子去了新月學習法術,可能又回到了這裏……”
“凱恩斯?”老婆婆搖了搖頭,“沒聽說過呢……”
候德森突然冷笑一聲,站了起來,“朱碧小姐,不用白費力氣了,如果不用些強硬手段,她是不會老實交待的……”
“候德森,你想幹什麽?”法布爾也站了起來,一臉憤怒道。
“法布爾,你先冷靜一下。”朱碧道。
候德森走到老婆婆身邊,轉了幾圈,突然微微一笑,“老婆婆,家裏這麽破,想必日子過得很艱難吧?”
“那是當然的。”老婆婆歎了口氣。
“燉菜放了幾天,都沒柴火可以熱一下,天啊,這也太慘了吧?”候德森語帶誇張道。
“呃……”老婆婆有些尷尬。
“然後啊……”候德森突然一把抓住老婆婆的手臂,露出了她手上的一個手鐲,“哇哦,銀手鐲,分量不小啊,不過為什麽不是金手鐲呢?肯定是因為……會變成人肉吧?”語氣突然有些森然。
老婆婆一下子掙脫了候德森,重新將手鐲收到袖口裏,顫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老婆婆,這些是從山上采的麽?”朱碧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被隨意放在角落裏的背簍前。
“啊,沒錯……”老婆婆下意識地回答,卻看到朱碧端起背簍,扒開上麵的一堆蘑菇後,底下赫然是一堆黃金。
法布爾望向老婆婆的神色突然充滿了哀傷。
“嘛,我們還是出去吧。”朱碧放下背簍,淡淡道。
其餘幾人慢慢站起身,看著朱碧打開了屋門,卻見外麵月黑風高,更有一群人明火執仗。
原來不知什麽時候,一幫拿著火把和鐵鎬的鎮民就已經將這裏團團包圍了。
“窮山惡水出刁民啊……”候德森冷笑道。
“你們想幹什麽?”朱碧一臉平靜道。
鎮民們沉默不語,一動不動,法布爾突然感到一絲緊張。
朱碧歎了口氣,突然高叫道:“凱特!”
刹那間,遠處傳來一連串破空之聲,緊接著最前麵的幾個鎮民手中火把被悉數射滅,這立刻引來一陣驚呼,鎮民們都不約而同後退了一步。
法布爾這才注意到凱特不在,大概是找了個地方埋伏起來了吧。
朱碧突然摘下了兜帽,露出了銀發黑膚的恐怖相貌,鎮民們臉上立刻露出驚駭之色。
朱碧冷冷道:“你們以為你們這些普通人強忍著恐懼,可憐巴巴地抱團在一起就能威脅到我們嗎?真是可笑,我們可是冒險者,哪怕是我們之間最弱的一個,也能殺光你們所有人。”
法布爾摸了摸鼻子,鎮民們卻開始騷動不安。
朱碧繼續說道:“聽著,因為我們是冒險者,所以我們根本不會害怕你們的威脅;同樣,因為我們是冒險者,所以我們也不會故意傷害你們。你們剛才沒有直接動手固然是膽怯,但這樣一來我們也沒有理由對你們動手。所以——
“把你們的武器放下。”朱碧的口吻儼然就是命令,並且不容違抗。
“嘩啦啦——”鎮民們紛紛把鐵鎬丟在了地上,有的連火把也扔了。
“很好,那麽是誰唆使你們來的?”朱碧冷冷地問。
良久,一個鎮民開口道:“沒有人唆使……硬要說的話,就像是被某種氛圍感染了……”
“氛圍?”朱碧眉頭微皺,但還是繼續問道:“那麽你們的黃金都是哪來的?”
“山上……”稀稀拉拉的聲音。
“說具體點。”
“大概是在半年前,山上突然起了一場大霧,然後進去的人就都失蹤了。在那之後,山腳下就不時冒出黃金,於是我們就都去采……”
“等一下。”法布爾突然開口道:“冒出黃金?難道不是——變成黃金的人嗎?”
死一般的寂靜。
“的確……但……但那就是黃金啊……”有的鎮民爭辯道。
法布爾
的牙齒突然開始哢哢作響,但他還是緊咬牙關,強忍怒氣道:“那些黃金難道不是從那些人身上弄下來的嗎?難道你們不知道……這些人隻要過一段時間就能恢複原狀嗎?”
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啊,你們不可能不知道……”法布爾的聲音突然也冷漠了起來,“因為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嘛,可是……可是你們居然還在幹這種事!”
“鏘!”西隆突然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向前一步,但卻被朱碧攔住了。
“法布爾,西隆,你們都冷靜一點。”朱碧依舊一臉平靜,仿佛對這些鎮民的暴行無動於衷,隻是接著問道:“你們的黃金都是賣給誰的?還有,為什麽會有源源不斷的犧牲者出現?”
一個鎮民咽了口唾沫,回答道:“我們挖出了那些黃金沒多久後,就有一些跟你們一樣凶神惡煞的人跑來鎮上,說是低價收購這些黃金,並威脅我們不準說出去,還把一些外地人扔到了山上……”
“屍體就不行嗎?”朱碧突然問。
“不行,因為黃金藥劑隻能轉化活體……”法布爾突然頹然地坐到了地上,喃喃道:“我之所以會參與那個研究,是真的相信它能造福人們。你們想啊,哪怕是有人患了現在無法治好的絕症,隻要把他暫時變成黃金,等到將來能夠治好再複原,那不就有救了嗎?雖然目前隻能持續幾個月,但隻要繼續研究,一定能持續更久吧?可是……可是……”
法布爾的眼淚流了下來,“我無法容忍……無法容忍這樣作踐凱恩斯學長的研究……”
朱碧歎了口氣,西隆默默地把劍收了回去。
“走吧,我們還是去山腳下紮營吧。”朱碧向前走去,鎮民一個個都識趣地退開,法布爾幾人跟了過去。
沒走多遠,就看到凱特走了過來,“你們沒事吧?”
朱碧搖了搖頭,硬要說的話隻有法布爾有點事。
眾人走到山腳下開始紮營,候德森突然問道:“朱碧小姐,我們下一步怎麽辦?直接上山,還是去抓那些收購黃金的人?”
朱碧沉吟了一會,“我們的目標是凱恩斯,從那些鎮民的話來看,那些失蹤的人是在山上被變成黃金,然後被運到山腳下的,凱恩斯很可能就在山中的某處……”
“結果還是要上山啊……”候德森歎了口氣,“那些鎮民不是說上山的人最後都變成黃金了嗎?該不會我們剛上山,然後就嘩地一下也被變成黃金了吧?”
法布爾精神稍微恢複了一點,聽到這麽沒常識的話立刻鄙夷道:“人家用的藥劑,又不是跟雞蛇一樣,瞪誰誰石化……”
“哈?雞蛇不是瞪誰誰死嗎?”
“那又不是一個品種的……”
朱碧突然道:“你們研究的藥劑是參考了雞蛇的石化效果嗎?”
“啊?這個我也不清楚,畢竟也不是隻有雞蛇的才有石化能力,比如還有蛇發女妖什麽的……”
“那為什麽你們製造的藥劑的效果是變黃金,不是變石頭呢?”
“這個……”法布爾撓了撓頭,“或許是為了好看一點?呃,朱碧小姐,這個很重要嗎?”
“不……”朱碧搖了搖頭,“我隻是在想,那個凱恩斯如此執著於黃金,或許是跟他成長的環境有關吧。”
法布爾沉默不語。
“好了,休息一晚,明天再上山。”
…………
夜色籠罩的山林中,有一個青年正悠閑地躺在地上看著漫天的繁星,他有著一頭耀眼如黃金的頭發,還有一雙清澈如泉水的眼睛,此刻他嘴裏正哼著一個不著調的歌謠。
“黃金金燦燦,每個人都愛。
林中有清泉,想用何物換?
丈夫用嬌妻,敗兒用慈母;
兄弟皆反目,父子亦成仇。
黃金魔力無邊大,可惜轉眼便成空。
你說是不是啊,小蛤蟆?”
青年懷中抱著一個圓滾滾的球形魔物,聽到自己被稱作蛤蟆後立刻不滿地叫了一聲,不過聽起來就跟蛤蟆叫差不多。
青年立刻哈哈大笑起來,然而笑著笑著卻流下了眼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