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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噩夢(下)

  金發青年臉上的神情從得意變成錯愕,再變成凝重,這一切都僅僅發生在一秒中。


  熊熊烈火從已然變成金色的朱碧身上噴湧而出,轉瞬間便將她身上兜帽、鬥篷、手套、長靴等衣物化為灰燼,隻有內裏纏繞著的白色繃帶不知是什麽材料製成的,竟然在這烈焰中安然無恙。


  一陣金色霧氣從朱碧身上升騰而起,隨即被火焰卷起的氣流吹散。


  被火焰纏繞著的朱碧活動了一下身子,然後譏諷道:“人常言,真金不怕火煉。看來你這黃金成色略顯不足啊……”


  朱碧在火光映照下的臉龐不知為何顯得格外猙獰,就好像地獄中的惡魔一般,跟平時完全判若兩人。


  “將魔力轉化為火焰麽,真是稀少的異能呢……原來如此,你之所以能擺脫霧氣的影響,靠的也是這個麽……”


  黃金藥劑並不是真的能把人體變成黃金,無論在哪個位麵,元素變換都是涉及到亞原子結構的高超技術;

  而凱恩斯是藥劑師,研究的是生命魔法,黃金藥劑轉化的隻是一種看上去很像黃金的物質,雖然肉眼難以分辨,但隻要用魔力(法師之眼)掃描一下就能發現異樣;

  如果能從更加細微的視角觀察,就能看到被黃金藥劑所轉化的人體的每一個細胞的周圍都包裹上了一層金色的薄膜,那便是黃金藥劑滲入細胞間質後高速凝固形成的外殼;


  金色薄膜不僅完全切斷了細胞之間的物質交換,也使得所有生命活動都無限接近於停滯,類似於另一世界在人體冷凍技術中需要用到的玻璃化溶液;

  但這種金色薄膜能使得人體內的各種化學反應趨向停止,自身的性質卻不穩定,即使在處在人體的內環境中也會緩緩變性失活,而朱碧體內陡然產生的高溫直接加速了這一過程。


  金發青年的神色很快平靜了下來,甚至再度笑了起來,暗地裏卻是給自己加持了好幾個法術,其中就包括了法師護甲——跟法師護盾不同,這種屬於生命魔法範疇的法術會由內到外地全麵強化身體結構,對抵抗各種形式的攻擊都有效,也是一種萬金油法術。


  朱碧隻是獰笑一聲,但就在她打算直接衝過去,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化為灰燼時,卻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等一下,朱碧小姐!”


  朱碧身形一頓,冷冷地望向醒來的法布爾,一言不發。


  法布爾咽了口唾沫,顫聲道:“能不能……能不能讓我跟凱恩斯學長談一下?”


  “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朱碧聽了眼中陡然迸射出幾道火星來,但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身上的火焰陡然消散,恢複了平靜。


  “朱碧……小姐?”


  “法布爾,你是對的,任務並沒有讓我幹掉他,隻是讓我查清楚事情的原委而已。不過,你可要小心一點。”說著朱碧便平靜地盯著凱恩斯,不帶半點火氣。


  法布爾感激地點了點頭,然後望向金發青年。


  毫無疑問,那就是凱恩斯學長,法布爾一時間百感交集,歎了口氣,然後道:“好久不見,凱恩斯學長。”


  “也沒多久,不到兩年而已,法布爾。”凱恩斯淡淡道。


  “那在這兩年裏,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你會幹出這麽……這麽匪夷所思的事情?”


  “匪夷所思?”凱恩斯哈哈一笑,“那隻能說明你還不夠了解我啊,法布爾。”


  “什麽?”


  “我問你,你覺得為什麽我當初會選擇將人體轉變為黃金作為畢業研究?”


  “那當然是為了拯救更多的人……”


  “不對哦,重點不在於人體,而在於黃金。難道你就不好奇,為什麽我會選擇將人體轉變為黃金這種貴金屬嗎?”


  “那是因為……”法布爾說不出來。


  “因為我很好奇,在黃金的魔力之前,人類到底能幹出怎樣瘋狂的事情……”


  “你是說那些鎮民幹的事?”


  “沒錯,法布爾。將那些上山的人變成了黃金的的確是我,但把他們分解然後賣掉的可是那些鎮民們啊,你應該很清楚,殺他們的人是那些鎮民而不是我……”


  “可是……”


  “可是什麽?你該不會想說那些鎮民其實並不知道那些黃金是人變的吧?不,他們不僅知道,還會誘騙那些外鄉人上山,好讓自己收獲黃金;更有意思的是,有些外鄉人知道這麽一回事後,居然也幹起了這種勾當,真是太有意思了……”


  “可是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剛才應該已經說過了,隻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而已……”


  “就為了這種原因?”


  “這個原因還不夠充分嗎?”凱恩斯雙眼微眯,“啊,那我再給你們講個故事好了。”


  說著凱恩斯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將蜃龍摟到了懷裏,“關於我,我的父親,還有一位少女,以及黃金之泉的故事……”


  …………


  二十年前的白鴉鎮,跟現在的白鴉鎮沒有什麽區別,屋舍破敗,人丁稀少。


  據說小鎮也曾經因為金礦繁榮過一段時間,但黃金開采殆盡後,這個小鎮也就日薄西山了,每一個出生在這裏的人的未來也跟這個鎮子的前景一樣黯淡。


  我從記事起就經常跟著父親一起拿著鐵鎬上山,當然不是為了采礦,而是為了采蘑菇。


  啊,蘑菇是填不飽肚子的,真不明白現在的城裏人為什麽會那麽喜歡吃蘑菇。


  填不飽肚子也就算了,有時候還會因為誤食毒蘑菇而產生幻覺,嗬嗬,現在想來,後來發生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呢?


  吃蘑菇的當然也不止我們一家,事實上幾乎所有鎮民都會吃,然而有一家人是不用吃蘑菇的,那就是鎮長家。


  我一直想不通到底是因為他們家很有錢,所以才當上了鎮長,還是當上了鎮長,所以他們家才很有錢。


  不過其實我也並不關心什麽鎮長不鎮長,我在意的是那個可愛的女孩——鎮長的女兒。


  有時候她會在鎮子上閑逛,走著走著就走到了我家附近,她會跟我聊天,還會給我糖吃。


  我那時應該才六七歲吧?而她已經是十六七歲的少女了,與其說是愛慕,不如說是親近……但管它呢,總之我很喜歡她。


  好像有點跑偏了?不管了,總之有一天我跟著父親像往常一樣上山采蘑菇。


  然而不知為何,那天起了一場好大的霧,就像我讓小蛤蟆(懷裏的蜃龍:呱!)向你們展示的那樣,然後我跟父親就迷路了。


  父親自顧自地在前麵走著,我拚命地跑才能跟在他後麵,就這樣我們不知在大霧裏走了多久。


  終於,霧氣散去了,然後我們看見了一口泉水——一口金色的泉水。


  那究竟是幻覺呢,還是真實呢?我不知道,或許那隻是廢棄的礦井在雨後的積水吧。


  總之,我有些好奇地伸手觸碰了一下那泉水,然後你們猜怎麽著?

  沒錯,我的手指變成金色的了!當時真的嚇了我一跳!

  我慌慌張張地跑去告訴父親,然後父親怎樣呢?他樂壞了,直接用背簍裏的鐵鎬把我的手指敲了下來。


  該說他愚蠢呢,還是貪婪呢?但不管怎樣,我都感受不到他對我有一絲一毫的關心。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我覺得還是可以接受,畢竟雖然我沒了一根手指,但是卻得到了金手指啊。


  但父親不這樣想啊,或許父認為應該得到更多,他再次望向了我,眼中閃過詭異的光。


  我嚇了一跳,撒腿就跑,他在後麵緊追不舍。


  我從來沒有跑的那麽快過,或許這就是所謂危機使人爆發吧,總之,我下意識地跑到了家門口,氣喘籲籲。


  好死不死,那個女孩剛好到了我家附近——怎麽能讓她看見我這副狼狽的模樣呢?


  我伸出手想捋捋自己那亂糟

  糟的頭發,但女孩看到我的手時嚇了一跳,急忙掏出一塊手帕幫我包紮起來。


  說實話我覺得沒必要,但是,女孩身上的氣味太好聞了,我沒有抵抗,坐在她的身邊有些陶醉地閉上了眼睛。


  突然咚的一聲鈍響,我睜開眼睛,看到女孩倒在地上,麵前是拿著鐵鎬的父親,看來父親是用鐵鎬把她敲暈了。


  我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恐懼,我想跑,但兩腿發軟。


  但父親並沒有來抓我,而是拽著女孩往山上走去,我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走了一會,他或許是有些累了,所以讓我幫她。


  我該不該幫他呢?我有些猶豫,但我實在太害怕了,於是我選擇幫父親一把。


  然後我們就一起把女孩拖到了泉水邊。


  父親要做什麽?我很清楚。


  我應該阻止嗎?畢竟那是我最喜歡的女孩,但我很害怕。


  我和父親一起把女孩丟進了泉水裏。


  剛一丟進去,女孩便醒了過來,開始掙紮,她哭著求救,我一動不動。


  父親用鐵鎬把敲在她身上了,一下,兩下,很快,她就完全不動了。


  過了一會,父親把女孩,不,變成了黃金的女孩拖了上來。


  然後呢?這個樣子的黃金能拿給別人看嗎?恐怕不行吧。


  於是父親開始用鐵鎬敲打變成了黃金的女孩。


  黃金的可塑性是很強的,在那之前我從未深刻地認識到過這一點——畢竟我也沒見過。


  父親砸累了,便讓我幫忙。


  然而當我接過鐵鎬時,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想法,或許我應該給父親一鎬,然後將變成黃金的女孩據為己有。


  但我終究沒有,或許是我太害怕了。


  我一邊砸,一邊想,為什麽是她,不是我?很顯然,她的體積比我大。


  那為什麽不是別人?也許父親認為自己打不過別人。


  終於,黃金變成了一團,大功告成了。


  不知為何,之前把女孩扔進水裏都毫不動搖的我突然失聲痛哭起來。


  為什麽呢?或許是因為再也看不到女孩的樣子了吧。


  這麽說我隻是喜歡她的外形,是肉身還是黃金都無所謂?不清楚。


  總之,我和父親開始把黃金往山下運,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冒險的決定,但最終有驚無險,我們成功把黃金運到了家裏。


  接下來就該把黃金賣出去了,不過賣出去又能怎樣呢,不用每天吃蘑菇了?我不是很清楚。


  接下來幾天父親一直在到處找買家,他也賣出去了不少,直到那一天。


  那天下午,我坐在門口拿著自己的金手指發呆,夕陽的餘暉撒了下來,金手指閃閃發光。


  但突然間,金手指不閃了,因為它變回了肉手指,而且就跟剛敲下來一樣新鮮,鮮血汩汩流出。


  我愣住了,我開始思考這代表了什麽。


  過了一會,我看到父親帶著一些人往家裏走來,我該不該出言提醒呢?

  我把手指揣兜裏,站到一旁默不作聲。


  然後,當父親向那些人展示那一團物體時,他們都驚呆了。


  也難怪,畢竟那可是血肉模糊的肉塊啊——黃金具有很高的可塑性,但人體可不是。


  那些人叫了起來,抓住了父親。


  父親沒有反抗,隻是一個勁地說,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這樣?


  那些人轉過頭來問我知不知道我父親都幹了什麽。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父親依舊自言自語個不停,大概是傻了。


  許多年後我依舊會想起那個下午,不禁疑惑自己當時是怎麽辦到那麽鎮定,那麽冷靜的。


  總之,我轉過頭去最後看了一眼那一團——曾經可以稱作是我喜歡的人的東西,然後笑了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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