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奴隸
“我叫布萊尼,二十八歲,乃是布羅公爵的奴隸。”被羅耶戳破身份後,這個翻越邊境的違法分子隻好垂頭喪氣,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布羅公爵,裏沙王國的兩大藩屬之一,雖然因為輝日帝國的影響,西境的貴族並不像東大陸其它地方那麽權勢滔天,但作為曾經抵禦亞人入侵的功臣,布羅家族在自己的領地內依舊聲望極高,名下的產業和奴隸也不少。
這布萊尼便是布羅家族的奴隸,沒有身份自由,貴族為了防止奴隸逃亡,會在他們背上留下特殊的法術印記,隻能通過特殊的法術手段解除。
看到布萊尼背上的印記,羅耶忽然想起自己名為雲片的坐騎,這馬兒好像就是從布羅家族那裏收購的,而它的屁股上,也有一個類似的印記。
由此可見,奴隸的地位,和牲畜並無太大區別,被當做財產而非人,作為貴族私奴的他們,除了晨起早掃,飲食洗滌,做各種雜務外,還要頂著西境的風沙,耕作田地,少有休憩。
“做家奴太苦了,我實在受不了,卻又聽人說,西大陸自由,貴族的剝削少,還沒有嚴苛的律法……”這便是布萊尼逃亡西大陸的原因。
羅耶是有所耳聞的,除了亞人每次入侵西境劫掠人口外,人類主動的北逃也時常發生。
而最喜歡外逃的,自然是在人類國度觸犯律令的盜賊們,為了徹底擺脫受各國追捕的窘境,翻越防線跑到西大陸去,就成了最佳選擇;
其次是內地移民和戍邊士卒,並不每個人都有好運氣,碰上一個優待屬下的將軍,若遇上官吏苛待奴役,士卒敢怒不敢言,直到某天忍耐的弦終於崩斷,便選擇逃亡——逃回家鄉有可能被抓到遭受懲罰,逃往西大陸似乎更好些;
最後一類,便是布萊尼這樣的奴隸了,地位低下,日子愁苦,他們聽了一些關於西大陸“自由”、“安樂”的傳聞後,難忍煎熬者因為比較靠近西大陸而逃亡。
“我聽了那些傳聞後,便暗中準備,最後找到機會,帶著妻子跑了出去……”說到這,布萊尼垂下了頭,哭泣不已,當他們翻過牆後才發現,西大陸的生活,可遠不如道聽途說的那般美好。#愛奇文學iqiwxm…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在西大陸生不如死,所以我又逃了回來,但我的妻子卻被抓了回去。”
聽到這裏,一直沉默寡言的薩米忽然憤怒了,竟站起身來,對著布萊尼狠狠踹了一腳!
“你自己翻越邊境去西大陸尋死也就罷了,為什麽要把你的妻子也帶到火坑裏!”
……
在東部某些國家提起遊牧生活,可能是“風吹草低見牛羊”,風景如詩如畫,日子飄逸而自由。
但在回哨台的路上,從薩米和布萊尼的口中說起的遊牧生活,卻完全不那麽回事。
“在西大陸,普通牧民的日子,可比西境苦多了。”薩米的目光越過長城,似乎看到了今天早晨,冒著危險跑到直河邊牧羊的那些亞人,是什麽逼迫他們鋌而走險?自然是為了生存。
“在東大陸,哪怕再貧瘠的土地,一個五口之家,百畝也足以養活。但在西大陸,亞人不種糧食,而是驅趕牲畜食草,再以其肉酪為食。一百畝草地隻能養活一頭羊,而一帳五口之家,需要三四十頭羊。”
這就意味著,一戶牧民,至少需要三四千畝牧場。
而且牲畜一般是舍不得殺的,隻能靠奶和酪來維持生活,布萊尼最初想象中,亞人牧民大口吃肉的生活完全不存在,每日優哉遊哉隨便放放牲畜也是無知者的腦補。
牛的確不需要多照料,吃夠了就會在原地反芻,馬與牛相反,這些四條長腿的生靈生性好動,可以去很遠的地方吃草,然後自己回家。
但不挑食、高繁殖率、高產乳量、最適合作為主要畜種的羊就不行了,它們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需要人力持續地照看,一刻也不能走神,且羊群食量大,埋頭吃完一片草地,就得驅趕它們前往下一處。
所以想要當好一個牧民,絕不比農民簡單,甚至更難,你必須精打細算,調控家畜比例,控製在四季牧場停留的時間,還得做射獵、采集甚至是參加戰爭劫掠等副業,才能勉強維持生活——這便是遊牧者的抉擇。
所以,對這些技巧一竅不通的人類去到西大陸,能過上好日子?傻瓜才相信。
那些投奔亞人的人去到後,發現想靠自己養活自己,完全沒可能,怎麽辦?隻好像在人類國度一樣,依附他人唄。
亞人的階級分化也很嚴重,王族、貴族們過著大酒大肉的生活,至於布萊尼這樣的逃過去的奴隸,仍是奴隸,隻是工作變成了放羊、拾糞、擠奶、割秋草、裝卸氈帳,或者為亞人的貴族種糧食屯穀,同樣一年到頭不得休息。
布萊尼就這樣幹了一年苦工,其妻則被奴役他們的貴族霸占,還為其生了個混血後代,隻差沒在辦事時讓布萊尼在帳外吹簫助興了。
作為奴隸,這樣的境遇,在人類國度也可能會遇到,但西大陸比已然廢除人殉,隻有少數地方還在偷偷堅持的東大陸更殘酷,由於亞人重祭祀,外逃的人類,還經常會被當做人牲。
“我聽說過雄獅布裏茨的結局。”聽到這,羅耶說話了,“這位裏沙王國曾經最負盛名的將軍,在戰敗投降亞人後,一度被帕米爾王封為大公,寵信有加。但最後還是因為王後和祭司的一句話,就被帕米爾王殺了祭神!”
堂堂將軍、大公的性命尚且朝不保夕,帕米爾的貴族們每逢節慶,殺幾個人類祭天,更是再尋常不過。
“我
就是聽聞那貴族要將我夫妻二人作為祭品,供奉給他們的神靈,這才逃了出來。”布萊尼被馬爾科押在後頭,哭訴著說完了他的故事,已是對逃出去的事後悔不已。
“這是你自己選的!活該!”薩米依然不解氣,回頭又罵了布萊尼一句。
羅耶卻搖了搖頭,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其實這布萊尼,也沒得選擇。
他生來就是奴隸,而不管在西境還是西大陸,在輝日還是新月,最底層階級的處境,永遠是地獄,甚至在數百年前紐厄爾登天之後,貴族對奴隸的防備更甚。
但是話說回來,雖說這長城之內的西境,並不像伊甸那樣是均貧富、等階級、十全十美的人間天堂,但也是大陸上比較和平和安定的區域了。
看看西境的普通平民生活吧,雖然這兒也有許多不孝子,但起碼敬老一直是風俗習慣,作為生活穩定的農耕者,人類過得緊巴點,也能留些糧食來供給家中老人,讓他們不必選擇自我犧牲;而普通的亞人牧民家裏,連這點供給老人的資源都擠不出來。你說哪邊的底層生活更殘酷?
西境的奴隸逃往西大陸,才發現上了當,追悔莫及,而西大陸的亞人部落,有的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也在首領帶領下,大群大群地投靠輝日,倒是踏踏實實地當了“歸順亞人”,在北境屬地過著樂不思蜀的生活。
“這真是個圍城啊。”羅耶側過臉,看著如同一條黃龍,將兩個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種族分隔開來的長城,暗暗感慨道:“牆裏的人想象牆外多麽自由美好,總想出去,殊不知牆外的人,卻更想進來……”
末了,他看向被布萊尼的事觸動了回憶,悶著頭向前走的薩米兒,跟了上去,將啤酒遞給他,“你呢?薩米,我想聽聽你的事,你為何逃出西大陸?”
薩米默然良久,最後摸了摸頭頂上,羅耶送他的鬥笠,還是說道:“我母親是亞人入塞時,被擄到西大陸去的,她生下了我後,仍教我學人類語,告訴我人類國度的富庶與安定,讓我終有一天定要回去!”(陳奕:總覺得這故事有些眼熟啊……)
說起母親時,薩米眼裏難得露出了一絲溫情和懷念,那是藍天白雲之下,青蔥綠草之上,少年將頭枕在母親膝上的時光。
“而我的父親……”說到生父,薩米眼裏的溫情沒了,反而多了幾分仇恨:“是將母親從塞內擄走,經常毆打她的野蠻亞人,對我也隨時抽鞭子,往死裏打。
“最開始帳內最初有牛羊近百頭,再加上他是個好獵手,日子過得還算充裕。但在草原上,當遇災時,不管你有多少頭牛羊,都不頂用了!”
正所謂,胡天八月即飛雪,草原上的氣候太惡劣了,每年十月份後,夾著雪的白毛風一直刮,草原積雪太厚,牲畜扒不開雪吃草,常會大群大群餓死。
好容易熬過冬天,黑災又來了,幾個月不降雨,牲畜缺水也活不下去。更有瘟疫、魔物如影隨形,哪怕一戶人家有上百頭牛羊,一場災禍下來,也會立刻絕戶!
當牛羊死絕時怎麽辦呢?這時候就要做出選擇了。
“亞人的風俗是貴壯健,輕老弱,當災害降臨,老人就隻能被拋棄,留在荒地裏等死,或是被狼和禿鷲吃掉。
“若剩下的牛羊還是不夠養活家庭,女人也得做出犧牲,她們會被賣給牲畜還充裕的富人,以換取能讓其他人活下去的牲畜。
“於是我父便將我母送人做了奴隸,就為了換五頭羊,還有三袋馬奶酒……”
薩米捏緊硬弓:“我磕破了腦袋,希望以我替代母親,但他隻是一腳將我踢開!沒多久,我母親便死了,被那戶富裕的亞人施虐而死,事後野地裏一扔,就當是死了頭羊!”
羅耶聽明白了:“這便是你逃出西大陸的緣由,那你父親……”
薩米咬著牙道:“當我聽聞母親死訊後,我便乘他喝得爛醉,燒了氈帳,逃了出來。”
薩米眼中,仿佛出現了那頂熊熊燃燒的氈帳,以及年僅十二歲,在亞人騎兵追趕下,亡命逃向長城的自己。
“我父,便是教我狩獵和尋覓足跡的人。”薩米抬起頭,猛灌了一口酒,看著蒼天,開懷大笑道:“他也是我殺的,第一個亞人!”
…………
哨台每天至少要巡視兩次轄區下的沙河,上午時羅耶去了南麵,抓回來了一個偷偷翻越邊境回來的布羅家族的奴隸布萊尼,下午他則去了哨台北麵——那兒便是八天前,哈布台長遇害的地方。
薩米奉命在燧裏看著布萊尼,於是薩米的巡邏小隊裏,除了他刻意要帶著的馬爾科外,就另加了一人:出門總喜歡帶條大黑狗的賴利。
二百一十三號哨台的幾個人都有各自鮮明的性情,就比如這賴利聊起天來,三句不離狗字。
他先是喋喋不休地說起自家的仕途淵源,“我祖父在王都時,負責豢養魔物,尤其是犬科魔物,禦苑中有龍台、虎台、馬台、狗台、鳥台等,他便是狗台的負責人。”
家學熏陶之下,賴利的愛好也集中在狗上。
“狗可以分為三種,獵狗、家狗和肉狗。肉狗最容易養,體肥而且不愛叫,專門養來吃的;家狗次之,喙短而且愛吠,養來看家;最難養成的,還是用來狩獵的獵狗,喙長而且身體纖細,毛短腳高,尾卷無毛,可以登高涉險。”
他還說,不同顏色的狗也有優劣之分,黃狗品質最好,白狗品質最差,黃眉的黑狗宜看守,渾身全黑的則是耗財的禍胎。
“西大陸又有一種
高四尺的魔犬名獒,最是凶猛,近年來傳入西境,可惜太貴,好幾金幣才能買一隻。”滔滔不絕說完後,賴利有些向往地說道:“我往後不求能回王都,隻望能當上軍團長屬下專門養狗的士官,便足矣。”
當個養狗的狗官,這就是賴利此生的夢想了。
“好好做。”馬爾科回頭笑道:“多養些肉狗出來,狗肉我愛吃,狗皮襪也不錯,暖和。”
賴利氣得與他互罵起來,這時候,他們已經走到前任台長遇害的凶殺案的現場,此地是位於二百一十三號、二百零九號兩個哨台中間的一大片胡楊林。
站在滿是落葉的林地中,回首望著左右兩個哨台,羅耶若有所思。
薩米說過,這附近常有黃羊出沒,哈布來這射獵說得通,但令人詫異的點就是,攜帶弓刀,全副武裝的他竟被人近身殺害,直到傍晚時分久久未歸,才被二百一十三號哨台派出的幾人發現屍體。
雖然為樹木遮擋,哨台上無法看到胡楊林裏發生的事,但事後凶手何時離開,總該有所察覺罷?
但當日守哨台的馬爾科,卻說沒看到凶手離開,至於隔壁的二百零九號哨台,則言看到有亞人騎兵出入林中,事後軍團派使者來查驗屍體和現場,的確有腳印往西走,便草草定了案。
倒是早上的時候,薩米給羅耶提供了一個信息:“我在事發次日,去過哈布台長死的地方,當時地上腳印不止一人!不止有往西,也有向南、向北!大概是借助岸邊林木遮蔽,繞到哨台視角看不到的地方才離開。”
凶手至少三人,這或許不是一起意外,而是一場有預謀的謀殺!
但使者可不會聽他一個亞人的話,若非薩米當時與在哨台北邊巡邏,與二百零九號哨台的哨兵碰過麵,使者甚至懷疑是他所為……
正思索間,長城的方向,卻傳來一聲喚:“二百一十三號哨台的新台長何在?”
……
“今天晚上聽巡視沙河的人說,隔壁哨台來了新台長,還想去認識認識,沒想到在此遇到了。”
說話的是南邊二百零九號哨台的昆汀台長,是個身高八尺的壯漢,年近四旬,身著紅色布袍,一手摸著長長的胡子,一手摸著腰上的長劍,上下打量羅耶。
“看羅耶台長的年紀,還沒到二十歲吧?”帝國法定成年年齡為二十歲。
羅耶朝昆汀作揖,笑道:“的確沒有,我明年才滿十九歲。”
昆汀有些驚訝,“如此年輕便做了相當於騎士爵位的台長,他日不可限量啊!羅耶台長莫非是貴族子弟?”這麽年輕就能做台長,肯定是有背景的。
羅耶笑而不語,內心卻是暗暗腹誹道:我要是有靠山會到這麽個鬼地方來嗎?
昆汀也沒多問,又道:“羅耶台長是來看前任台長遇害的地方?”
他歎息道:“我與哈布有幾年的交情了,他喜歡射獵,打到了鹿和黃羊,必定會邀約我去他的哨台吃酒,可惜啊,真是可惜。”
又恨恨道:“若讓我抓住那殺人的亞人,定要生生卸了他的腿!”
二人就這樣站在長城下聊了許久,昆汀是個熱情的人,對羅耶說了許多做台長要注意的地方:“士兵喜歡偷懶,就比方說這巡視沙河,不是要取日紋木麽?有時後一日巡視的人,便與前一日的人約好,提前交換,屆時走到半道陰涼處就休憩,瞅著時間到了便回。”
羅耶問道:“昆汀台長平日是如何約束手下的?”
昆汀道:“該抽鞭子時就抽,該給好處時就給,羅耶台長你要記住,總得給他們一些利好,才能駕馭得動。”
倆人直到日頭偏西,才收住話頭作別。
羅耶借口初到哨台,事務繁忙,婉拒了昆汀長約他去二百零九號哨台吃酒的邀請,遠遠看著昆汀上了馬,與兩名士卒離開。
那匹昆汀台長座下的高頭大馬,不比羅耶的雲片差,看來其家境是比較富庶的。
馬爾科方才與二百零九號哨台的士卒分食了點肉脯,此刻有些眼熱地說道:“昆汀台長會做買賣,因為二百零九號哨台離黑湖比較近,所以經常派士卒去打魚,曬成魚幹後,再雇人送去鎮上或城裏販賣,得了錢糧便與士卒分了買酒肉,台長,我們要不要也這樣?”
馬爾科是有些嘴饞的,昨天的麵包,數他吃得最多,畢竟大高個,普通士卒這點口糧,他總吃不飽。
羅耶卻沒答話,在回去的路上,隻打發賴利遠遠在前走著,他在後攬住馬爾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馬爾科,我在芳林鎮時,與你哥馬爾蒂斯關係不錯。”
馬爾科連忙道:“兄長常與我說起過,承蒙羅耶牧師照顧,為他寫信,也從不收錢。”
羅耶道:“有句話叫愛屋及烏,我初來台中,其他人還信不過,但對你,卻是當成了自己人!”
馬爾科摸了摸頭上的鬥笠,這是羅耶慷慨所贈,“我願意做台長的左右手!”
羅耶收斂了笑容,“那你老實說,哈布台長出事當日,你在哨台上守望,真的不曾見到有人在曲水兩岸出入?”
見馬爾科有些猶豫,羅耶寬慰他道:“你放心,我隻是想問清事情緣由,絕不會告訴他人……”
馬爾科走在路上,低頭看了腳下石子沙土半晌後,才猶猶豫豫地說道:“當日我的確在哨台上候望,但托勒卻拿了酒與肉脯上來約我共飲。我一時貪嘴,喝得昏昏沉沉,未能注意外頭情形,可能……可能有看走眼的時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