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越境
帝國軍隊所列裝的弩強度在一百磅、三百磅、五百磅到一千磅不等,一般士兵使用的弩在三百磅到五百磅之間,五百磅以上基本就不是普通人能用雙手拉開的了。
眼下羅耶手裏所持的便是一副四百磅的弩,張力約合一百八十公斤,最遠射程可達兩百步,但最佳射程還是在百步內。
弩臂上有金色的漆鎏花紋,弩弓長四英尺,完美的曲線猶如展開的雙翼,手感頗為沉重,但卻能帶來一種安全感。
它的核心技術——弩機,就裝在匣狀的金屬弩郭之中:望山(瞄準器)、懸刀(扳機)、勾心以及兩個將各部件組合成為整體的鍵,弩郭下方還刻著工匠姓名和生產日期。
這種聖光時代之前便已出現的造物,無疑是一樣精巧的殺人利器!
羅耶深吸一口氣,開始按照武器附帶的使用說明書操作:第一步,拉起望山,讓弩牙上升,帶起鉤心,鉤心下齒卡住懸刀刻口,使弩機保持鎖機狀態;
第二步,將弓弦扣在牙上,抽出弩矢裝入弩臂上的箭槽裏,再用盡全力後拉,使箭杆頂在兩牙之間的弦上;
第三步,端起弩,用加了五個刻度的望山瞄準目標,然後扣動懸刀,伴隨著弩機內傳來一聲清脆的彈響,鉤心立刻下沉,帶動牙下縮,早已蓄力已久的弓弦迅猛脫牙回彈,將弩矢飛速推射而出。
一眨眼後,弩矢已經釘在城牆的靶子上。
養狗的賴利手裏已經收著十多枚箭矢,此刻跑到靶前一瞧,給羅耶報了最終的成績。
“十二矢中七!”
這讓羅耶鬆了口氣,多虧了過去的半年裏,自己纏著芳林鎮的教官,讓他教授了簡單的弩術,看來半個月後的都試,自己起碼能在及格線上。
但射術還是要繼續練的,畢竟羅耶隻是個低階牧師,隻依靠神術的話戰鬥力甚至比不上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
自己可是要走軍功晉升路線的,在神術水平上去之前,還是先掌握幾種常規武器比較好,而弩就很適合自己嘛。
可惜的是,二百一十三號哨台眾人裏,並沒有弩術很好的人,眼力最好的薩米,用的卻是弓。
如此想著,羅耶看向旁邊看自己射弩的薩米,笑道:“你也試試?”
薩米沒有答話,但手上卻已經解下挎著的複合弓,站直了身子,從腰間箭袋抽矢,一拉弦,一張弓,箭矢直指目標,隨後放開手指,一氣嗬成,速度比羅耶上弩速度起碼快了一倍!
定睛一瞧,箭矢正中靶心!
除了武者以外,普通人類能拉開一百二十磅的強弓便已能算的上天生神力了,而薩米手中的複合弓的強度是這個數字的兩倍!並且能連續射出數十箭不用休息,隻能說是亞人的血統優勢了。
薩米一口氣射了二十五枝箭,數了數後,一共中了二十四枝,可謂十分駭人了。
哪怕是與薩米有過節的漢諾,在哨台上看到這一幕,也不得不承認:“非十年之功,不可能有如此射術,這已經達到低階遊俠的水準了。”
這便是弓弩的區別了:弩利用機括的精巧,將上弦和瞄準分開,所以比弓的彈射力更大,射程更遠,殺傷力更大,最後階段隻需要專注於瞄準而不必考慮控弦,加上望山幫忙,命中率也更高;
弓看似構造簡單,但要用好卻比弩更難,很多時候要射中目標,靠的不全是仔細瞄準,而是感覺。
所以培養一個普通弩手,一年足矣,但一個弓手,沒有三年每日挽弓的熟練度根本不可能。
弩機唯二的不足是:在上弦速度上,弩遠不如弓,尤其是當你遇上一個使弓的老手時,還不等端起弩瞄準,估計就被對方射死了;
此外,當在顛簸疾馳的馬上時,弩機根本沒有從容上弦瞄準的時間,反倒是那些騎射嫻熟的遊俠,一反身一彎弓,便能將你射落馬下!
強弓勁弩,兩種相似而不同的武器,實無優劣之分,隻是弩更適合人口龐大,可以短時間培訓大量臨時士兵的輝日帝國,弓則更適合人少但從小便修習騎射的亞人。
喊著哨台眾人試射過後,羅耶便要履行公務,前去巡視沙河。
按照順序,今日巡視沙河的人輪到馬爾科,但羅耶卻又點了一個人。
“薩米,你也隨我去走走?”
……
巡視沙河相當於一場負重越野,羅耶穿上了皮甲,腰上掛了柄長刀,又背了上了自己剛才用的弩,弩矢三十枚,掛了個包裝水,但沒有騎馬。
“哨台南北共有長達五公裏的轄區,我作為台長,總得一步一步親自走過才行。”
薩米和馬爾科已在等待他,薩米在頭上套了個毛線帽,將一對獸耳遮得嚴嚴實實,問他為何時,與薩米關係不錯的馬爾科代為回答:
“先前薩米巡視沙河,差點被旁邊的二百零九號哨台當成越境的亞人探子給抓了起來!”
羅耶頓時恍然,雖然草原亞人和森林亞人外貌上的差別還是蠻明顯的,但哨兵們可不會管你像馬牛羊還是狼虎豹。
薩米沒有太多話,隻在前頭默默走著,目光始終落在
腳下。
馬爾科喊道:“羅耶台長,哨台外設有陷阱圍牆,跟著我走。”
所謂圍牆指得是用柳枝編製的籬笆牆,可阻擋亞人騎兵靠近,他們若想越過,便要下馬搬開,給哨台守兵從容施射的機會。
在門外的沙地裏,還埋著些陷阱,用草席一蓋,蒙一層土,根本看不出來,裏麵布滿胡楊木樁,木樁頂部削成三梭銳尖,若有人想要強行突破圍牆進攻哨台大門,難免會一腳踩進去。
小心翼翼繞過圍牆,接下來便是一大片樹林,薩米在一棵榆樹前停了下來,找了找是否還有未枯黃的樹葉,然後又用刀削剝了點榆樹皮,直接就放進了嘴裏嚼,猶豫了一下後,還給羅耶也遞了點。
見羅耶滿眼疑惑,薩米解釋道:“台長不是問我為何眼力這麽好麽?將榆樹葉、皮吃下去,便能在夜裏看得清物件。”
“原來這便是訣竅。”羅耶笑著有樣學樣,邊境裏新鮮蔬菜極少,很多士卒得了夜盲症,到了天一黑就成了瞎子,啥都看不清,這榆樹葉、榆樹皮還真能補充點維生素,聊勝於無吧。
再往前,便是緊挨著長城的沙河了,柔軟的細沙鋪在長城兩側,若有人馬跨越邊境,會在上麵留下深深的腳印,若無大風沙,腳印不會很快消失。
和沉默寡言的薩米相反,馬爾科話倒是很多,絮絮叨叨地衝任弘抱怨道:“畫沙河可是累人的活,要鏟掉草木,鋪撒細沙,一人每日最多鋪三百步而已,全部鋪好後,還要每日巡視,吹散的地方要重新平整,豔陽天裏,很容易頭暈目眩,若有足跡而未注意,事後就要受懲處了。”
說著馬爾科往口中灌了一大口水,雖然已經入秋,頭頂的烈日仍讓三人滿頭大汗,直叫他們頭暈目眩。
羅耶摸了摸自己蓬鬆的金發,同樣被太陽曬得燙呼呼的。
他笑了笑,從背著的包裏拿出了三頂鬥笠,往自己頭上一扣,又給馬爾科、薩米一人扔了一頂,“戴上罷,好歹能在巡視時少曬點日頭。”
這是羅耶來之前,請芳林鎮的裁縫做的,四周有寬簷,頂上還被羅耶加了紅線織成的纓。
它在作戰時是個弓手的好靶子,當然不能戴,但對巡視的哨兵而言,反倒需要醒目的標誌讓哨台遠遠看到自己。
“好東西啊,以後不怕太陽暴曬了。”馬爾科戴上以後愛不釋手,薩米也沒有拒絕這好意。
他們的巡視在繼續,每一塊沙河都要仔細檢查。
不過在羅耶看來,這沙河的作用其實還是太被動了,畢竟長城不高,境外的亞人和境內的逃亡者若是鐵了心,乘夜翻越長城也不是什麽難事。
而沙河根本無從阻止他們,隻是讓哨台事後看到了心裏有底:昨夜有多少人溜出去,又有多少人溜進來?
正思索間,走在前麵的薩米卻忽然停了下來,他單膝跪地,蹲在一片沙河前,“台長,看這裏!”
等羅耶走過去時,不由皺起眉來:平整的沙河上,多出了一串深深的腳印!
…………
片刻後,羅耶已叉著腰,站到高達兩丈的長城上了。
這土牆是以紅柳、蘆葦為骨架,中間用黃土填充,層層夯築而成的,剛建成時外表抹得平滑,但數百年風吹日曬,外側黃土掉落,露出了一層一層的蘆葦杆,倒是方便人拽著它們翻越。
羅耶能看到,一串腳印,從城外直河方向過來,踩過沙河,翻越長城,重重落到地麵上內側沙河裏,然後繼續朝城內延伸。
腳印被人用樹葉掃過,但因為過於匆忙,又或是天色尚黑,未能掃清,簡直是欲蓋彌彰。
“果然有人越境啊。”羅耶沒想到自己赴任第二天就遇到了這種事,他開始猜想越境的究竟是什麽人。而薩米早就在長城內側觀察那些腳印了。
隻見他伸出手,以大拇指和食指的距離為尺,量了量沙河上的腳印後便道:“這腳印是一男子所留,身高不足七英尺。”
羅耶有些驚訝,看著薩米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道:“你何以知曉?”
薩米道:“身長是腳長七倍,男子邁步較女子更大。”
他又觀察了一左一右兩足腳印深淺後判斷:“右腿或是有傷,故一腳淺一腳深,翻過長城後未能穩住,摔了一跤……”
這點羅耶也看得出來,因為那人落地姿勢不太好,留下了一大個屁股印,因為慌亂,竟是手腳並用爬過沙河,然後又回頭用樹葉或什麽東西掃了掃,希望亡羊補牢,但仍未完全清除痕跡。
薩米往前挪動了幾步,觀察沙河邊緣的腳印後露出了笑:“腿傷應是摔得更重了,一瘸一拐。”
“那能否確認,此人是何時留下了腳印?”
羅耶隻能判斷,這次越塞,不會早於昨天傍晚漢諾和賴利的巡視,也不會晚於天色大亮後。
哨台可不是擺設,光天化日之下翻越長城幾無可能。
薩米道:“當然能,這應是下半夜留下足跡,地麵有露水較潮,泥土易碎裂,足跡邊緣模糊不清,更何況……”
他從足跡裏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個黑色的東西,湊在鼻
子邊聞了聞,甚至伸舌頭嚐了一下。
“這是什麽?”羅耶也來到旁邊。
薩米將此物遞到羅耶和馬爾科麵前:“野黃羊的糞蛋,還是新鮮的!”
“呸呸,你這亞人,不是害我麽!”馬爾科已學著薩米的樣子,將其放入口中品了品,聞言暴跳如雷。
薩米解釋道:“眼下是秋天,野黃羊覓食較夏日更早,平旦時分便會在曲河兩岸活動,留下糞便,被此人無意踩到。”
“那境外來者,一定是在日出不久後便翻越長城,因為天色還未大亮,此地離左右兩個哨台又遠,守後半夜的吉爾未曾發現。”
日出,距離現在已過了好幾個小時,這人還追得上麽?
薩米來了精神,向羅耶請命追擊,“台長,對方傷了腿腳,肯定跑不了太遠,白日逃匿,容易被巡視的哨兵發現,而對方又自以為清除了沙河的痕跡,說不定正窩在某個能遮陰的地方休憩呢。”
羅耶點了點頭,“既然是來自境外的亞人,或許持有武器,不可大意,我們三人一同前往圍堵。”
“不是亞人。”薩米搖了搖頭,指著那足跡道:“這腳印分明是麻繩鞋留下的,而草原亞人大部分都是不穿鞋的!”
羅耶頓時恍然,在心服口服的同時,也突然想到,若自己也能學會這項足跡追蹤的技能就好了,日後興許能派上大用?
羅耶存了學藝的心思,不由多誇了薩米幾句,但薩米卻搖頭道:“這不算什麽,我在烈山時見過最厲害的獵手,能根據蹄印和糞便、獸毛斷定野獸種類,是新印還是舊印,是驚走的還是信步覓食,是公的還是母的,是否有孕。”
懷孕都能知道?羅耶算是長見識了。
烈山是薩米少年時曾生活過的亞人駐牧地,與典型的草原不同,那一帶是森林草原地帶,所以狩獵占的比重很大。
羅耶又問道:“那這足跡追蹤,是誰教與你的?”
薩米忽然緘默了,似乎很不願意提及那個教授自己本事的人,最後隻淡淡說道:“一個普通的亞人而已。”
……
離開沙河後,足跡便越來越模糊,等羅耶他們追蹤兩三裏後,竟完全消失了。
因為前麵是一片幹燥的黃土地,一眼看去,地麵似乎沒了蹤跡,馬爾科又熱又急,手裏拿著鬥笠扇個不停:“我們跟丟了?”
但在薩米的眼中,這“獵物”留下的信息,卻如同雪泥鴻爪,無比清晰!
他能找到那逃亡者因為受傷而拖著右腳前進留下的淡淡痕跡;他能摸著一株被踩踏的枯草,一塊踩得崩裂的土,確定獵物方向。
“近了。”當薩米找到一棵被拔出後咀嚼,又吐掉草汁的沙蔥時如是說。
隨著目標越來越近,羅耶也有疑問:若真不是亞人,那為何從西麵來?
終於,當足跡再度出現時,三人也已經靠近了一個因為風蝕作用產生的小山包(也就是所謂的雅丹地貌,在西大陸很是常見),薩米認為,那人就躲在這附近。
等羅耶爬過去一看,果然有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正躺在崖壁下的陰涼處昏睡。
他朝馬爾科和薩米比了比手,三人潛著身子,從不同方向摸過去。
羅耶躡手躡腳地前進,身形矯捷,而薩米則邊走邊摸弓瞄準。
這時卻聽到“劈啪”一聲響,卻是馬爾科這廝太笨,竟踩到一根枯木枝!
那人一個激靈,猛地從昏睡中醒來,連滾帶爬地起身要逃跑。
但薩米的箭更快,一支羽箭射到他腳邊,嚇得這人又一屁股坐倒在地,不敢動彈。
羅耶連忙幾步上前,手裏的長劍對準了他,“站起來!手放到頭上!”
這人年紀三十左右,亂如蓬草的頭發,髒兮兮的臉呈青黑色,滿是驚懼的雙眼,龜裂的嘴唇微微顫抖,嘴角還有沙蔥的汁,雖然身上是破爛的氈衣,但腳下的確穿著一雙麻繩鞋。
在羅耶的喝令下,此人顫顫巍巍地起身,他右腳的確不太方便,站直後身高不足七英尺,和薩米從腳印裏判斷的一模一樣!
“長官饒命!”當馬爾科反擰著他胳膊,要將此人綁起來時,他終於緩過神來,大聲叫著跪在地上,嘶嚎道:“長官,我是被亞人擄走的平民,曆盡千辛萬苦,可算是從西大陸逃回來了!”
羅耶看著此人的眼睛,沉聲道:“你是被擄到西大陸的西境平民?籍貫在哪?”
此人結結巴巴,想了半天才應道:“我……我是裏沙王國布羅公爵領的平民,去年胡虜入塞劫掠,不幸被擄入胡地……”
“說謊!”第一次出勤的台長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對方的話,“被擄走的西境平民,逃回來後到哨台處敲門,說明情形即可得到救治,何必偷偷翻越邊境!”
當年薩米從西大陸逃來,就是被二百一十三三號哨台的老台長所救。
“更何況……”羅耶一把扯開其身上的氈衣,露出了滿是鞭痕的背部,還有肩膀處一個明顯的三角形標誌,閃爍著淡淡的法術靈光,“你若真是布羅的平民,身上為何會有奴隸的標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