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靠山
“大隊長？”哨台眾人聞言，都心裏一驚。
這件事，若是二百零九號哨台獨自參與還好說；月薪為二十金幣，管著六七個哨台，爵位相當於男爵的中隊長參與也還能接受；但若牽扯到大隊長，那可是地位等同於伯爵的高階軍官，手握百裏邊防，他們一群微末吏卒，如何與之對抗？
“胡言亂語！你怎麽不直接說是軍團長呢？”馬爾科下意識地否認這種可能，心裏卻是怕了。
“這哈伊爾所言，極可能是真的。”而赫布也拉著羅耶走到一旁，低聲說起自己在邊塞多年的見聞：“西境與西大陸亞人的正常貿易主要是珠寶等奢侈品，但亞人的貴族雖然喜歡這些，所需卻沒那麽大，他們真正感興趣的就那幾樣，那才是商人走私貿易的大頭。”
“第一是銅鐵。”
亞人雖然也有冶鐵技術，但好的鐵匠都在帕米爾王庭和幾個大公處，王室和大公的嫡係用鐵製刀劍，射鐵質箭矢，其他小部落則鐵器稀缺，不少亞人騎兵隻能使用骨箭石箭，跟南部密林的落後亞人相差無幾，所以西境走私出去的鐵器對亞人很重要。
“第二類是糧食和農具。”
羅耶頷首，他知道，草原亞人雖然以遊牧為主，狩獵采集為輔，但與輝日、西境往來上百年後，也漸漸學著吃粟麥等穀物，他們發現囤積穀物，可以很好避免災害對部落遊牧經濟的打擊。
最初亞人隻是逼迫西境諸國議和時提供糧食，後來在自某位睿智的大公的提議下，明白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的道理，開始在草原的肥饒地區築城、種田、屯穀。
因戰爭、逃亡流入西大陸的人類俘虜、奴隸、貧民，大多成了亞人的農奴，在各地為亞人種田，這讓亞人的食物變得多樣起來，發動戰爭也有了更多底氣。
正是這些改變，讓亞人撐過了最艱難的時期，從一兩百年前開始，再度跟人類打得有來有回。
但亞人自製的農具仍然粗陋，所以對人類聖光時代便流傳下來的先進農具十分渴望。
不論是糧食、農具還是銅鐵，都能在亞人換取不少黃金和好馬。
但與主張自由貿易的新月不同，輝日無論是在本土還是西境，對於各種買賣，尤其是鹽鐵糧食等戰略物資的買賣都有著嚴格的管控，不論哪一種貨物，都不是普通商人能輕易搜集到的，這場走私背後的靠山，地位絕對不低。
說話間，外麵的天，已經黑下去了。
羅耶目光看向外頭，心中暗道：“這西境的邊塞官場，會不會和這天一樣黑呢？”
見眾人遲疑，哈伊爾越發得意起來，大聲道：“羅耶台長，要我說，這件事不捅出去還好，若是捅出去，最後死的是誰，還真不得而知。不如放了我，就當此事沒發生吧？”
“如何當做沒發生？”羅耶卻踱步走到院子中央，說道：“數日前，哈布台長，一個盡忠職守的好官，竟被同僚親戚殘忍殺害，至今屍骨未寒；而每個月，都有數不清的禁物流至境外。
“北山的亞人，可以靠那些銅鐵，換下骨簇石簇，裝備銳利的鐵箭，他們逼迫像布萊尼那樣的人類奴隸，手持精良的田具勞作，積穀屯糧，吃得飽飽的，便能在下一次入侵時，
用力揮動鐵刃，斬向我們的脖頸！”
東西大陸的冷戰不會持續太久，新的戰爭一觸即發，哨台一時貪念走私出去的每一樣貨物，都會成為絞死自己的繩索！
“一旦長城失守，亞人的馬蹄會踐踏良田，張弓將我們背後的鄉裏，射成一片火海。”
羅耶的眼前，仿佛浮現出了自己在芳林鎮的居所，待了半年，那裏儼然已經成了自己第二個家，自己在這裏守衛，不也在守護家麽？
“他們會擄走我們的家眷親人，讓你們的母親、妻子、女兒在匈奴受盡淩辱。”羅耶看向薩米，對方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也在認真聽著。
“他們會肆意殺戮反抗者，將原本好好的一個家撕得支離破碎。”
漢諾咬緊了牙關，他的妻兒，就是在幾年前一次亞人入侵時被屠戮的，不是所有亞人牧民都天生凶殘，但再性情純良的人，在戰爭中也會在鮮血刺激下，變成殺人不眨眼的暴徒。
“然後你讓我們當這些事沒有發生，往後也不會有？就為了每月區區五個銀幣？”羅耶一把抓住哈伊爾的衣襟，這家夥已經麵色慘白。
“我雖隻是一個小小的台長，守的不過是西境十餘裏的邊塞，每月錢穀寥寥，卻守得住寒苦，耐得住寂寞。隻要我在哨台一天，就休想有一塊鐵，一把鋤從附近流入西大陸！”
哈伊爾結結巴巴，想做最後的勸說：“羅……羅耶台長，不要意氣用事，你還年輕，仕途還長……”
羅耶將哈伊爾一推，笑道：“是啊，我的仕途很長，而你這資敵求財的一生，就要到頭了……抬起他的腳！”
“好！”馬爾科也聽得激動，將哈伊爾腳抬起來，無視他殺豬般的慘叫。
羅耶拿起第四塊磚，塞到了哈伊爾已傷痕累累的腳踝下，“這塊磚，就是我的回答！”
老虎凳四塊磚，這已經是人類能承受的極限，哈伊爾的腳直接折了，撕心裂肺的叫聲也停止了，竟是痛得直接暈厥了過去。
“台長方才說得真好，不愧是拉爾特的牧師的！”如果說，先前還疑慮羅耶太過年輕的話，經過這一天的事，漢諾對羅耶已然十分佩服。
薩米也終於不再如孤狼般置身事外，主動過來問道：“羅耶台長，我們現在該如何做？”
漢諾摸著腰間的刀道：“不如殺去隔壁，將那昆汀抓起來，也讓他嚐嚐這小木桌的滋味！”
“不行！”赫布連忙阻止：“我們就算不留人看著哨台和罪犯，滿打滿算，也才七人，而對方是滿員十人，如何打得過？”
漢諾卻不以為然，“假裝去串門，走到台中，忽然暴起，我一人能砍三人，薩米的弓術也能射死倆，剩下的由你們一對一……”
漢諾很樂觀，但羅耶考慮的卻更多：“一旦白刃相交，二百零九號哨台就會舉焰火，引其他哨台來援，很可能有其同黨；就算沒有，黑燈瞎火間我們也解釋不清，若昆汀反誣我們勾結亞人進攻哨台，那就徹底洗不清了！”
這時候，一直沒怎麽說話的賴利建議道：“昆汀台長今日不是約羅耶台長去吃酒麽，我們不妨反邀他過來？”
薩米冷笑：“晚飯時間已經過了，天色也黑了，
大半夜邀人走幾裏地來哨台飲酒，任誰都會起疑吧？就算騙得昆汀過來扣下，二百零九號哨台其他人察覺不對，也會向幕後主使報信。”
羅耶點了點頭，薩米說得對，這法子破綻太多，還有派誰去呢？隻要言語不慎，就會打草驚蛇。
漢諾急了，直跺腳道：“這也不行那也不妥，到底如何才好？”
羅耶看向院內眾人。“思來想去，隻能用最笨，但也最穩妥的法子，將這裏的情形如實上報軍團長！”
軍團長應是沒問題的，作為地位相當於公爵的封疆大吏，隻要其願意，有的是合法手段撈錢，完全沒必要做這種風險巨大的勾當。
除非是身在西境心在亞人，鐵了心要當人奸，若真如此，西境的邊防就爛到根了。
馬爾科擔心道：“可哈伊爾不是說了，走私貿易背後的主使，要麽是中隊長，甚至是大隊長啊！萬一他截了我們的上報，殺人滅口……”
羅耶卻反問他：“就以最壞打算，是某位大隊長知法犯法，縱人走私牟利，那蘭軍團長麾下有五位大隊長，你們覺得哪位嫌疑最大？“
最先出言的是賴利，“二百零九號哨台，屬於卡爾大隊長的尤索夫中隊長；而我們所在二百一十九號哨台，則屬於雅庫布大隊長的烏特中隊長……既然走私貿易在附近，也隻有卡爾、雅庫布兩位大隊長有可能。”
“不會是雅庫布大隊長。”羅耶篤定地說道：“你們不是奇怪，我年紀輕輕，為何能來此為台長麽？”
眾人都看向他，這確實是埋在他們心裏的謎題。
羅耶笑道：“數月前，有位大人物向那蘭軍團長舉薦了我，然後那蘭軍團長讓雅庫布大隊長找個空缺的哨台安置我。
“若雅庫布大隊長是幕後主使，大可將附近幾個台長都換成親信，如此便能萬無一失。但他卻在哈布台長死後，偏就讓我來到剛出事的二百一十三號哨台。”
沒有人會這樣自找麻煩，按邏輯來反推，雅庫布大隊長是沒問題的，所以唯一的嫌疑，就落到南邊的卡爾大隊長頭上。
聽說直屬上司不是內奸，上報應該不會被截留，大家都鬆了口氣，但赫布依然憂心忡忡：，“可大隊長畢竟是大隊長啊，萬一官官相護，我們這小胳膊，擰得過大腿麽……”
羅耶知道，是時候為眾人打打氣，讓他們跟自己一起趟過這凶險的深潭了，於是大聲道：“也不瞞幾位了，那個舉薦我為台長的大人物，雖然品秩和軍團的大隊長相仿，但實際的權位，卻是雲泥之別！”
“誰？”所有人看向羅耶。
“舉薦我來做台長的人，正是當今輝日皇帝……”
啥，皇帝？眾人都驚掉了下巴，誰料羅耶話還沒說完。
“當今輝日皇帝之師，教皇馬裏亞諾……”
眾人依然很震驚，教皇是輝日帝國實際的統治者，跟皇帝也沒啥區別好吧？
“教皇馬裏亞諾的親信！”
吊足了胃口後，羅耶這小狐狸搖著大尾巴，搬出了實際上早已離開西境很遠的大老虎。
“剛剛出使西大陸，立下大功歸國的帝國使者，聖日教堂大主教，安妮亞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