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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棄留

  一道猩紅的焰火從二百一十三號哨台緩緩升起,亞人入侵的訊號會傳到南邊的二百零九號哨台,也會傳給與長城西麵十裏外的一排驛站,再由他們依次傳遞,向四十裏外的屯戍大軍告急。


  除了特殊的信息神術外,視覺就是最快的傳訊方式,隻要七八分鍾,四十裏外的軍團和大隊就能接收到信號,做出應對。


  羅耶這時候已下了哨台,手扶著木梯時,隱隱能感覺到震顫,不知是自己緊張的幻覺,還是那兩千騎兵的奔騰真的能讓他們的哨台搖晃起來,但耳邊隱約傳來的馬蹄聲,卻是作不得假的。


  “賴利!”羅耶喊了呆呆地站在牆邊,有些不知所措的養狗達人,“隨我去取甲兵!”


  堅甲利刃,是人類對亞人的巨大優勢,哪怕一個小小的哨台,弱擁有的甲兵數量和質量,也足以讓一位亞人的千夫長豔羨不已。


  羅耶剛來哨台時,就檢查過存放甲兵的小倉庫,每個哨台都有記錄兵器情況的兵器冊,二百一十三號哨台除了五百磅弩兩具、四百磅弩兩具外,還有角弓三張,長矛四柄,戰錘戰斧各一柄,長短劍各五把,盾牌五麵,此外還有弩矢箭矢六百發。


  出去巡邏、伐茭的赫布等六人帶走了部分甲兵,羅耶讓眾人將剩下的統統搬到哨台裏去——事先作最壞打算,若亞人入侵的話,哨台可能就是他們最後的堡壘!


  “台長,我幫你穿盔甲!”漢諾這時候也進來了,抱起木架上放著的鋼鐵盔甲就要往羅耶身上套。


  羅耶搖了搖頭,“你擅長近戰,這盔甲還是給你來用吧。”


  他往鐵甲裏塞了些避免皮膚摩擦的麻絮,為漢諾披上,這鐵甲太重了,重到對沒有重著裝經驗的人來說,會影響速度和平衡。


  再說了,好鋼要用到刀刃上,他不認為自己在戰鬥中起到的作用,能比漢諾這個沙場老兵大。


  羅耶自己則套了個帶兜帽的鎖子甲,這玩意雖然讓腦袋感覺沉沉的,卻能夠防住亞人的骨箭、石箭,甚至連鐵矢也會卡在鎖鏈的縫隙裏。


  身上披了件漆成黃褐色的皮革護甲,又往兩隻手腕上戴了皮質護手。


  而在挑選合手兵器時,漢諾自然是順手的闊劍和盾斧,身披重甲的他儼然是個重步兵,左右手的兵器一敲,大吼著出門而去。


  其他人紛紛將剩下的兵器、箭矢搬到哨台上放好,羅耶卻在為用什麽武器犯難:台中各種兵器,他平日裏也一一練習過,發現長矛最趁手,其次才是長劍。


  對第一次上戰場的人而言,矛的長度能給人帶來虛幻的安全感,羅耶手已伸向了矛杆,但腦海中閃過的一句“自古槍兵幸運E”,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最後走出門時,腰帶上掛著長劍,背上有一麵革盾,懷中抱著自己的五百磅重弩,身側懸著箭囊,這下裝備齊全了!

  羅耶分不清是哨台在抖,還是自己在抖,反正片刻功夫後,長城之外,亞人的馬蹄聲,似乎又近了幾分!


  在路過廚房時,羅耶猶豫了一下後,讓馬爾科去將那口芳林鎮送來的鐵鍋也拿上去。


  馬爾科有些哭笑不得,“台長啊,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念著鍋?”


  “好歹是鐵鑄的,待會禦敵或許用得上。”羅耶說著重新登上哨台,這時候,長城外隆隆馬蹄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馬兒被勒住後,發出的陣陣嘶鳴,近得讓人害怕。


  果然,等羅耶抵達頂部時,先上來的漢諾,以及一直守在上頭的薩米,都一言不發,定定地望著外頭。


  羅耶也沉默了,因為他看到,除了數百騎分散到長城沿線放哨、覓敵外,剩下的千餘騎兵,已抵達曲河東岸,哨台正西麵數裏外,然後停了下來。


  亞人下馬的下馬,休息的休息,但目光卻都盯著二百一十三號哨台,更有數十騎靠近到射程外觀察他們,指指點點,為首是一位騎著白馬的亞人統領,這是亞人進攻的前兆啊。


  “不是吧……長城上百個哨台,真就挑了我們在的哨台來攻?”賴利發出了哀嚎,亞人兵馬密密麻麻,望而生怖,他家境好,素來怕死,兩腿直打顫。


  馬爾科擦著額頭流下的汗,手上的矛有些握不緊,漢諾則在大口喘氣,努力吞咽唾沫。


  而羅耶,隻覺得嘴裏有點幹燥,劍柄上何時多了那麽多汗水?


  還是薩米最鎮定,他眯著眼觀察外頭情形,忽然指著遠處道:“亞人抓了個外出巡視的士卒!”


  眾人一瞧,可不是麽,數騎亞人正從哨台北麵的長城回來,將馬背上一個身著紅色革甲的人類士卒重重扔到那白馬統領麵前!

  五人都盯著那個倒黴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賴利怔怔道:“北邊,那是赫布助吏巡視的方向啊,他出門時,穿的是什麽顏色的甲?”


  羅耶手扶在哨台牆麵上,眼睛裏遠處那抹被按倒在亞人統領麵前的紅色格外刺目:“赫布,穿了他最愛的那套……漆紅革甲!”


  ……


  很不幸,被亞人騎兵逮住的人正是赫布。


  當亞人犯塞時,他正帶著兩名新來的士卒巡視沙河,去到曲河邊熟


  悉地形,等望見二百二十一號哨台的煙火連忙轉身逃,已經來不及了。


  在翻越長城時,兩名士卒被射死在牆上,而他則被活捉了回來。


  赫布頭上的革質頭盔已不翼而飛,花白的頭發下是一張驚恐的臉,他被扔到地上,抬起頭,看到了這群亞人的首領。


  這統領很年輕,頭生雙角,毛發柔順,戴著一頂以羽毛裝飾的鎏金銅冠,目光炯炯有神,騎的是擁有魔物血統的雪白凜冬馬,馬身上還裝點著小件的黃金佩飾。


  赫布不知道,這個年輕的亞人統領,名為高爾,是北山地區三十四口泉眼的主人,零諾斯大公的兒子,他同時也是西境奸商走私貨物的大買主。


  高爾用亞人語嘰嘰咕咕地說了一陣,旁邊一名顯然是人類的侍從立刻為他翻譯,問赫布:“公子很需要熟悉塞內情形的官吏,問你可願投降?”


  人類譯者補充道:“公子還說,若願提供塞內虛實,為王子勸這座哨台裏的人也投降,便許你一百頭牛羊!”


  赫布不是一個鐵骨錚錚的硬漢,隻是個因為不識字,在邊塞消磨多年,卻連台長都沒當上,這輩子可以說一事無成的升鬥小吏。


  他犯過糊塗,對年輕的羅耶有些嫉妒,還被托勒騙得團團轉,在走私案裏幾乎沒幫上什麽忙。


  眼下,被亞人擒獲,赫布害怕得不住顫抖,都不用亞人毆打逼迫,兩腿軟軟的就跪在亞人統領馬前。


  當聽說降則免死時,他怔怔出神,眼睛裏不知是喜還是懼,剛想要說話,卻想起了什麽來,又將頭垂了下去。


  “我若降了,我的妻女兒孫就得淪為罪徒,我家墳頭,恐怕要被人掘了。反倒是我戰死了,有好幾萬安葬錢,兒子能被舉薦為吏……”


  他若低頭,那全家也要跟著一起遭殃,三代抬不起頭!他若抬頭,子孫都能昂首挺胸!


  想清楚後,當赫布再度看向高爾時,眼中恐懼仍在,卻多了另一種情緒,悲壯——不是英雄的,而是普通人的。


  赫布搖了搖花白的頭:“老朽雖不識字,但知恥。”


  他努力控製還在微微打顫的雙腿,站了起來,想要在這個看不起自己的亞人首領麵前,挺直胸膛,“我是人類的士兵,是哨台的官吏,不降亞人!”


  但他很快便痛苦地趴在地上,因為拒絕投降,更不願意說出哨台還有多少守卒,有何武器,他被一個亞人百騎長從背後狠狠紮了一矛,傷了肺腑,嘴裏咳出了血,伸手想抹,卻越抹卻多。


  高爾沒在看他,而是將目光放在了長城一線,戴著銅扳指的手指向二百一十三號哨台,“這就是壞了我事,讓北山斷了銅鐵來源的哨台?”


  “沒錯。”


  “很好。”高爾止住了要取赫布性命的亞人,“不用補刀了,我要讓他痛苦死去前,看著自己守的長城和哨台被攻破!”


  這時候,一個將領打馬過來,在高爾身邊壓低聲音道:“王子,別忘了王上讓我們來這的目的!”


  高爾笑道:“多謝千騎長提醒,我不會忘。我奉命帶騎從來邊境廣布疑兵,做出進攻西境的架勢,好吸引輝日軍團的注意力,如此便能讓南邊的密林聯軍毫無顧忌地進攻南境,為亞人重新奪取南境製造機會……”


  海中的七國爭霸姑且不談,大陸上的亞人國度隻有四個:南大陸的夏麥爾、喀爾森,西大陸的帕米爾、桑桌(位於西大陸北部的翼人王國)。除此之外,像什麽地下世界的蟲人、綠色神域的樹人等都不成氣候,大多跟南部密林的亞人一樣停留在部族社會。


  但這四大王國也遠稱不上什麽同氣連枝,之間的隔閡比人類諸國更甚,然而此次帕米爾王國居然會配合南大陸兩個亞人王國的軍事行動,這背後自然又是有人在背後穿針引線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輝日主教安莉潔特今年在西大陸的活動,也確實驚動了帕米爾王國,他們開始懷疑這是否是輝日想要進逼西大陸的訊號?帕米爾的應對辦法不是在西大陸等著與輝日競爭,而決定支持南邊的大規模軍事行動,若是南境陷落,帕米爾便可再度獲得喘息的機會。


  高爾和數千亞人出現在長城一線,隻不過是人類與亞人即將爆發的全麵戰爭裏,邊角上微不足道的一子疑兵,但他們對二百一十三號哨台來說卻是滅頂之災。


  “雖然王上說不需冒險入塞。”高爾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但隻來塞外走一圈就離開,恐怕難以讓人類軍隊相信,若能破幾個哨台,豈不更像真的?千騎長放心,我不用你們部落的人,隻派自己的部落去。”


  言罷高爾命令道:“派人爬到左右長城上,盯著人類軍隊的動靜。”


  又點了方才給了赫布一矛的那名百騎長,他手臂修長,毛發旺盛,頭上雙角如刀尖般鋒銳。


  “百騎長烏蘭,帶著你手下的戰士們,在人類援兵到來前,將這座哨台,攻下來!”


  ……


  “赫布!”站在哨台上,看著遠處那紅甲小吏被亞人刺倒在地,漢諾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若非薩米攔著,他非要翻身躍下哨台去救不可。


  漢諾和赫布關係其實並不算好,但畢竟


  是朝夕相處的袍澤啊,晚上睡一個屋裏聽對方打鼾,下午大家還圍在一起吃飯,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可眼下,卻眼睜睜看著赫布殞命塞外!


  “台長,亞人過來了!”而另一邊,瞅見四裏外的亞人大軍中,分出了百餘騎兵朝哨台方向迅速逼近,賴利急了,力勸道:“亞人這架勢,是真的要進攻哨台啊,赫布助吏已喪生,其他幾各出去巡沙河伐茭草的人不知死活,我們隻有五人,如何能擋?還是速速撤退吧!”


  “你說什麽?”漢諾一肚子火沒出發泄,聞言立刻揪著賴利要打。


  馬爾科攔著他,遲疑道:“但沒有中隊長允許,士卒擅自棄守烽燧,可是要算臨陣脫逃的!若如此,哪怕有先前立的察奸之功,也要處以重責!”


  賴利嘟囔道:“就算事後進牢獄做奴隸,也比現在丟了性命強,以區區五人抵抗幾千亞人,絕無守下來的可能……台長,你拿個主意吧!”


  “羅耶台長?”所有人都看向羅耶。


  從目睹赫布被殺開始,羅耶已經好一會沒說話了,他此刻緊緊扶著牆壁,能感受到每個毛孔散發的寒意。


  如今的他,隻是個神術水平不高的牧師,頭一次打仗,就遇上這種實力懸殊的戰鬥,能不怕麽?


  羅耶的身體,尤其是腿,很想如賴利建議的,丟下哨台,丟下他的職責,頭也不回地跑掉。


  什麽英雄,什麽時勢,什麽西境,都見鬼去吧!真是一雙膽小的腿。


  於是羅耶竟騰地站起身來,朝哨台下走去。


  賴利頓時大喜,“我說得沒錯罷,就該撤走。”


  漢諾則氣得直跺腳,大罵道:“羅耶,老子真錯看你了,沒成想,你也是個貪生怕死之輩!好好,你們不守,我來守,我死了也要拖幾個亞人墊背,為赫布報仇!”


  薩米則搖了搖頭,仍未移動觀察亞人動向的眼睛,他們已經到了三裏之外。


  羅耶沒理會漢諾的唾罵,幾步下了哨台,來到塢外的馬廄處,解下馬後,卻當著台上眾人的麵,狠狠一拍雲片的屁股,讓它自己朝東方跑去。


  “台長你這是幹什麽……”賴利本來就要拉著馬爾科下哨台,這會卻呆住了。


  羅耶仰頭笑道:“沒什麽,破釜沉舟而已!現在馬沒了,我跑不了,你們也跑不了!”


  方才,羅耶的目光一直落在了赫布的身上,赫布大概是死了,一動不動趴在沙地上,鮮血染紅了周圍的沙土,但好像就在一瞬之前,他還在院子裏咬著筆杆,在紙上一筆一劃,笨拙地寫著從聖光時代便統一下來的人類文字。


  被亞人生俘後若是投降,甘心做個人奸,有很大概率能活的,但這個不識字的小吏,這個在小事上總犯糊塗的老東西,在大節上卻無虧。


  赫布尚能如此,自己哪有臉逃啊。


  羅耶眼前又閃過了早上去過的北鄉鎮,還未散市的街上熙熙攘攘,販夫走卒忙碌著,黃發垂髫,怡然自樂,他們平靜的生活,被忽然燃起的戰火打破了吧。


  哨台的作用是什麽?提供警示,然後還得擋亞人一陣,好讓在綠洲城市邊上的屯戍大軍有時間做出反應。


  士卒是頂在最前線的盾牌,他們若也膽怯溜了,身後露出的,可是芸芸百姓,是芳林鎮,是羅耶在這時代的第二個家啊!

  如此想著,想到這些,嘴裏一度消失的唾沫,和勇氣一起,竟又回來了!

  他的選擇是,不退!


  但最先要做的,就是斷眾人退路,好齊心禦敵。


  羅耶再度回到上麵,對眾人沉聲道:“就算放棄了哨台,步行於曠野之中,又走得了多遠呢?跑不出幾裏,就會被騎兵追上,斬了我們頭顱而去。所以現在逃走,很可能死得比留下來更快!馬爾科,去用木頭將哨台的門頂上。”


  這是要死守哨台的節奏啊。


  他又對漢諾道:“漢諾,待會誰再敢說棄了哨台,你直接替我斬了他!”


  “好!”


  漢諾摸著闊劍,幽幽地看著賴利的腦袋,嚇得他不敢再提此事,但賴利仍是焦躁不安,眼看遠處百餘騎兵已至兩裏地外,喃喃道:“那敵眾我寡,該如何守?”


  羅耶指著東邊道:“看,驛站已經燃起了訊號,他們距離此地隻有十裏,小跑的話,半小時便至。”


  “軍團處也已接到敵情,離這裏有四十裏,軍中有騎兵上千,疾馳的話半小時也能趕到。”


  不是經年累月,也不是外無援兵,半小時,這就是每個哨台遭到圍攻時,需要堅守的時間。


  比起聖光解體後不久,以區區數十人,在西境抵擋帕米爾上萬大軍近一年之久的雷諾聖騎士等人,最後僅有十三人歸於帝國的壯士們,算得了什麽?

  “哨台修得堅固,哨台外到處有陷阱,門也堵死,亞人想硬闖進來可不容易,我們就要依靠甲兵,用弓弩,用一切能想到的辦法!守住這半小時!”


  “當心,打前鋒的亞人騎兵開始試射測距了!”漢諾還沒來得及為台長的發言叫好,伴著薩米的警告,數支箭就從塞外呼嘯著,劃著弧線,從高空朝著哨台落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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